横县的四月总是朦胧的,风带着湘水湿润的气息,吹过王家老宅那层层鱼鳞般的青灰瓦片,斑驳的石砖墙上攀着几片青苔、几根枯藤,唯一光亮的厚重的铁门,阻碍着外边所有的不怀好意,锈蚀的铜匾斜斜的挂在门额上,“光荣之家”的字样已经在风雨中变得模糊、褪色。阴郁的天还在下着雨,老宅的一切似乎都静默的永恒的笼在雨中,直到一道雷霆如蛛网划过天空,把一切都击的粉碎,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隆声。

2019年的春天,横县的老城区被划入了城市交通修路的规划当中,这个消息传来,平静的王家老宅瞬间沸腾起来。
王家老宅是祖业,传了百年,如今住着五兄妹:王老大、王老二、王老三、王四娘,以及早已过世的老五的遗孀和一双儿女。拆迁款是一笔巨款,足以让每个家人的生活换个天地,但也像块试金石,瞬间磨去了亲情表面的光采,一场让人啼笑皆非“闹剧”就这样展开了。
王老大是家里的长兄,年轻时拿着老五借的四万块出门闯荡,脑子活,路子野,只是名声不大好,据说干过传销,还进过局子。当拆迁公告贴出来的那天,他第一个召集了弟妹们开会。
“这老宅是祖业,我是长子,理应多分点。”王老大往太师椅上一坐,语气不容置疑。
王老二是个闷性子,老实巴交还有点死板;王老三性子急,直来直去一不顺意就发脾气;王四娘是唯一的女儿,心善,最念亲情,但是性子有些软弱。因为王老大毕竟是一家几兄妹老大,所以起初大家就都没说什么,但当王老大抛出了一个更“周全”的方案后,气氛就变了。
“老五走得早,王小五是小辈,哪轮得到他,这可是俺们爹的房子。我寻思我们商量着,先把那套安置房卖了,钱咱们四个分了,到时候钱都分了,他还能要回来不!。”王老大眯着眼,语气里透着一丝算计,“至于小五和老五那个养女,年纪还小,以后我们多帮衬点就是了。”
这句话就像根刺,扎在了王四娘的心上。她知道,当年老五还在的时候,没少帮衬几个兄弟姐妹,现在大家身上多少都受过老五恩惠,老大当年出去闯荡,老二开店,老三的工作,都是小五又是出钱又是找关系的,现在老大过河拆桥,太失望了。她当场就表示了反对:“大哥,这不行,小五是老五的亲儿子,我们可不能把钱吞了,老五那一份得给小五。”
王老大脸色一沉:“你懂什么?小五是小辈,我们分钱可轮不上他,反正他又不差钱,这笔钱我是不会同意分给他的。”
两人争执不下,王老大便私下找了王老二和王老三,许了些好处,又威逼利诱,竟让他们动了心。三人凑在一起,偷偷摸摸地就开始准备卖房手续,只是瞒着一个人——老五的独子,王小五。
王小五在外地工作,对家里的暗流汹涌一无所知。他只知道妈身体不好,父亲走得早,家里几位叔叔也不靠谱,自己没什么依靠,所以自己要努力工作,也就很少回家,回来也待不了多久,这件事就这样被瞒住了。
但王四娘心里确像压了块石头。她看着大哥那副志在必得的嘴脸,看着二哥三哥被洗脑般的盲从,最终还是忍不住,拨通了王小五的电话。电话那头,是小五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四姑,我知道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三天后,王小五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他没有大吵大闹,只是平静地站在了叔叔们面前。
事情的走向,瞬间偏离了王老大的掌控。在家族其他亲戚的调解下,王老大自知理亏,不得不放弃了独吞的念头,被迫同意按照人头分钱,五兄妹均分拆迁款。
可就在协议达成、众人以为风波平息时,新的麻烦又来了。那套原本说好卖掉的安置房,王老大竟死活不肯卖了,搬了个床,就在没有装修的毛坯房里住下了,任凭老二和老三怎么说,就是不走出房子。“这老宅的房子是祖产,我是老大,所以这个房子得归我。”他耍起了无赖,“手续反正没办,这房子我要了,我就不走。”
王老二和王老三气得浑身发抖,老大不知道,当时急着分钱的老二和老三早就找好了买家,他们都已经准备好了所有卖房手续,只等王老大腾房。眼见跟买家约定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两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就在跟买家约好交房的前一天,王老二和王老三再次来到了那套空置的安置房前。他们推开门,本想与王老大做最后的对峙,却在客厅的太师椅上,看到了让他们瞬间魂飞魄散的一幕,想好的话术瞬间全忘了。
王老大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他的手还死死抓着一份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旧地契。
救护车呼啸而至,医生的叹息声划破了老宅的寂静。王老大因突发心梗,已经没了生命体征,老大的遗孀和一对儿女站在病床边哭泣着,但似乎空气中并没有多少悲伤的气息,而放在病床柜子上的地契也不知所踪。
一场因钱财而起的纷争,最终以最惨烈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王小五站在父亲曾经的房间里,看着窗外阴郁的天空,心中百感交集。他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祖宅拆迁,亲情散尽,那条即将修通的新路,像一把尺子,一点点的丈量出人心的距离。
横县的雨还在下着,天空依旧阴郁,但是在沉寂天空的黑云中有电光闪动着,并不平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什么时候这沉寂的天空才能重新的变得晴朗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