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偶然翻到一家叫“城市通”的地方自媒体,连着看了几期,发现篇幅最多的,永远是房屋租售广告。
这些广告各有各的卖点:新房源、学区房、可合租、价格跳水、押一付一、免物业费、拎包入住……一条条翻下来,明眼人都看得出——如今的房屋租售市场,供大于求,早已不是秘密。
前几天和一位朋友闲聊,他接了个电话,没避我,直接开了免提。来电那头是熟人,向他咨询房租降价的行情,聊着聊着,又说起了自己早年间买的那间门面房。这些年房价跌了多少,折旧折了多少,零零碎碎收来的房租,远远填不上资产缩水的窟窿。电话里语气平静,却能听出压着的无奈和悔意。
二
也不知道是哪一年了,小县城里最扎眼的有三多:房产中介多,药店多,饭馆多。
如今再看,房产中介的招牌基本销声匿迹了。饭馆关关开开,说是举步维艰一点不夸张。唯独药店,依然红红火火,虽不见新店猛增,却也少有关门倒闭的。看来天底下最稳妥的生意,还是做病人的生意。
那时候,一个人租间门市,随便挂个牌子就能干中介。至于那些规章制度,没几个人当真。你那个县城这样,他这个县城也这样。中国人认法律,更认“案例”——左邻右舍都这么干,法不责众。更何况,大家都是为了吃碗饭,既然都端起了房地产这只碗,就没人去砸谁的饭碗。都在一个圈子里讨生活,互相留条活路。民不告,官不咎,上面没人较真,下面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三
卖二手房,就算手里没房也不打紧——只要你买,我就敢卖。
没房源怎么办?去同行那儿找。同行手里的房,就是我手里的房。合作共赢这四个字,在中介这行里体现得最实在。当然,能自己攥着房源最好,自己说了算,佣金也全归自己。所以做中介的头一件事,就是满世界找房。
我认识一个中介,干得更直接。他跑去各个小区贴购房广告,留自己的电话。房东打过来也好,别家中介打过来也罢,房子成不成都另说,但这套房源的信息,就算是落到他手里了。从此往后,房东会频繁接到“咨询卖房”的电话。一次、两次、无数次——直到房子终于卖出去了,或者到今天,还孤零零地挂着。
四
搁在往年,这个季节正是租房的旺季。
浩浩荡荡的学生大军,从一年级起就背井离乡涌进县城。租房才能上学,上了学还得家长陪读。另一边,刚毕业的大学生们也成群结队扎进来,门槛最低的去处是送外卖。那会儿租房是个热门话题,一房难求,稍微犹豫两天,房东就敢涨价。
可我有个朋友,有套住宅空了整整五年没租出去。我说你降降价啊。他苦笑:降价也没人问。我疑惑——没人来县城打工了?没有学生来上学了?他说,打工的少了,来上学的也少了,可空出来的房子,反倒越来越多。听起来是这么个理。不过他倒也不怎么悲观,毕竟房子还是他的,虽然挣不着租金,但也不用付别人的租金。
五
我不买房,不卖房,也不租房,对房价的涨跌,多少有些迟钝。
但不时能刷到一些房产人在视频里大声疾呼,说房价要跌到白菜价了,把行情描绘得江河日下。奇怪的是,他们越喊跌,似乎越能卖出房——这完全颠覆了过去“买涨不买落”的老观念。房价像极了鲁迅笔下的阿Q,谁路过都能骂几句,仿佛不骂就对不起自己。
我有个朋友,在县城做点小生意,孩子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有一回聊起买房的事,他叹着气。我劝他:现在都说房价跌到低谷了,尤其是二手房,该入手就入手吧。他回我一句:房价是跌了,可我收入也跌了啊。原来收入和房价是水涨船高,现在倒好,水落船也低,受的都是同样的罪。这观点让我一时语塞,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
六
是不是每个小县城,都有那么一片综合批发市场?
开放式经营,二三层的小楼,一楼卖百货,二楼住人。我附近就有这么一处。2020年县里大拆迁,冷清的市场里住进来一批临时安置的农户。一晃五年过去,拆迁户陆续回迁了,商场又渐渐冷清下来。
租房的少了,买房的也少了。房租降了,房价也降了。
按说,买房和租房的人该高兴才是。可他们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那些有房的人,多半背着房贷,忽然发现,还了好几年贷款,剩下的欠款比眼下这套房的市场价还高。急着用钱想变现的,更是进退两难。就连那些不买房也不卖房的人,也因为丢了原来的工作而发愁。我不禁想,如果哪天重现五年前房产市场的火爆,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七
有句老话:后悔药都是卖了的,没有吃了的。
这话大约是说给普通百姓听的。当初那些地产大佬批量处理资产的时候,寻常人家哪里察觉得到呢?或许韭菜生来就是要被割的,哪天不被割了,大概也就不存在了。
三年疫情刚过那会儿,有人预测会有一波报复性消费。可眼瞅着冷清的市场,像是另一种剧本。计划生育放开了二胎,又给了生育补贴,生育率似乎也没被拉起来多少。房子,房子——在中国人的老观念里,老婆孩子热炕头,屋子宅子是最要紧的。不知怎么的,就在历史长河的这一小段里,它跟所有人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