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在房地产投融资领域工作超过20年的从业者,深度经历了房地产行业从起步、扩张、巅峰、再到低谷。这几年的变化是系统性的、颠覆性的……当将一家企业的成败要归结为某一个具体的人的时候,我认为这个问题本身就存在问题。最近万科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各种文章口诛笔伐,我却想问:在一个鼓励加杠杆、拼规模的时代,谁能真正“独善其身”?】

当深铁集团为万科注入几百亿流动性,当行业“优等生”也开始经历深刻的自我拷问,中国房地产行业迎来的并非一场简单的危机,而是一群聪明人在一个无法抗拒的引力场里,集体狂欢后的结果。这场危机的真正剧本,并非由房企的贪婪一个人独自书写。它的背后,是与土地财政、金融市场与增长信仰共同编织的故事。
在这个强大的“持续增长”引力系统中,所有参与者似乎都被一套统一的成功标准所支配,那就是,规模、增速、排名是核心KPI目标,债务、杠杆是燃料和助推器,房价长期上涨、政府会托底是核心信仰。
在这个系统里,“不扩张”的代价是立即的、致命的(会失去融资、失去市场、会被对手淘汰),而“过度扩张”的风险是未来的,甚至可博弈的。因此,几乎所有企业都主动或被动加入了这场军备竞赛。从这个角度看,房企确实有一种 “宿命”,那就是,如果你不在这个游戏里,就会被快速边缘化,直至消失。
地方财政对土地收入的依赖,构成了这个系统最底层的逻辑。地方政府用“招拍挂”方式出让土地,开发商激烈竞拍,价高者得,推高土地出让价格。土地收入归入地方财政,用于支付征地拆迁成本,并投入到更多的公共建设和公共服务中。基础设施、区域环境得到提升,房子升值。开发商预期更加乐观、争相抢地,推动地价进一步上涨,卖地收入再增加。这就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银行与金融资本,是这场狂欢的“兴奋剂供应商”。它们提供资金的逻辑是简单而残酷:规模越大,排名越高,给的融资规模就大,成本就更低。凭借抵押物和规模排名,形成了一套“越大越安全”的信贷逻辑。再加上信托、资管、理财这些资金,以“股权投资”的名义进入房企的项目,本质上是债,但在账面上却可以通过降低负债率,来美化房企的资产负债表。房企也因此有了更多的负债空间,去发行纯信用的公司债、美元债。
银行、信托、资管等机构,通过一个从“表内”到“表外”,从“债权”到“明股实债”,从“单一”到“证券化”的金融链条,共同为房地产行业建造了一个巨大的、脱离现实的资金池。它们不仅是“助推器”,更是这个金融共生体的创造者。
除了系统的底层逻辑、金融资本的助推外,在过去二十年里的房地产,有一个很关键的共同信仰,那就是:房价会永远上涨,政府不会让市场硬着陆。每一次调控都被解读为下一次暴涨的前奏。这种根深蒂固的“路径依赖”,让所有人都把暂时的周期当成了永恒的趋势。
在这套运转的系统中,“控制规模”无异于商业上的自杀。减速,被视为最大的风险;而蒙眼狂奔,反而成了公认的最优选择。这并非企业管理层的集体短视,而是在特定历史阶段下,一套强大系统必然催生出的“理性选择”。
在这样的系统里,万科式的“优等生”困境,显得尤为悲壮。它曾以为,只要恪守财务纪律、打磨产品力、在既定的游戏规则内做到极致,就能永立潮头。它提出的“管理红利”,本质是想在旧规则下进行更残酷的内卷并胜出。但没有意识到,当系统本身开始崩溃时,旧规则下的任何“优秀”都毫无意义。它精耕细作的财务报表,敌不过一道突如其来的政策红线;它精心布局的多元化转型,产生的现金流远远填补不了主业断流留下的巨大窟窿。
在“系统的洪流”中,谁拥有救生艇?
虽然系统的力量是强大的,但是在同样的洪流中,我们依然看到了不同的战略选择,带来不一样的结果:
那些坚信“大而不能倒”的豪赌型房企,如恒大,将杠杆用到极致,最终亲手引爆了系统性风险,自身也灰飞烟灭。优等生困境者,如万科,在规则内追求最优,但也无法摆脱规模竞争,最终被规则的反噬力所重伤,被国资接管。稳健保守者,如龙湖、中海,他们对系统始终保持警惕,严格控制负债率,坚守核心城市,不盲目下沉,保持充裕的现金储备。更低的负债、更厚的安全垫,让他们在寒冬中虽也重伤,但尚存自主经营能力,等待行业复苏。
尽管如此,仍然有一批幸存者,如一些地方性国企或民企,曾经没有进行全国化扩张,偏安一隅,业务简单,负债率较低,依赖本地关系和口碑,反而因体量小、包袱轻,在寒冬中而得以存续。
如今行业出清、国家队入场、新模式探索,正是行业剧烈调整所需要的必经阶段。它正在强制性地将房地产从一种“金融产品”,拉回到“居住属性”与“民生服务”的本质。此时,旧的“系统引力”正在失效,而新的引力源正在生成,那就是造“好房子”、 保障民生与高质量运营的引力。
讲到这里,我想它引发了一个更广泛的思考:我们每个人、每家企业,是否也正处在某个自己未曾察觉的“系统”中,沿着被设定的路径在狂奔,直到撞上那堵无形的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