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万军，江苏连云港东海县人，毕业于西南政法大学，法学博士，现任教内蒙古科技大学法学系，法学教授，内蒙古钢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本案基本事实及裁判观点

上诉人李某（原审原告，女）与上诉人张某（原审被告，男）原为夫妻关系，二人于2017年9月登记结婚，婚后生育一子，2023年9月经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终审判决离婚。离婚后，李某因财产分割问题起诉张某，同时将广州某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丙公司”）、王某（张某母亲，某丙公司股东）列为原审第三人，引发本案离婚后财产纠纷，双方均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

李某一审诉讼请求为：1. 判令张某、某丙公司、王某按60%比例共同返还广州市407号房屋（以下简称“407房屋”）代还贷款378842.4元；2. 判令张某按60%比例返还广州市番禺区58号房产（以下简称“58号房”）代还贷款677403.65元及对应增值部分；3. 判令张某持有广州市番禺区洛浦某食品店（以下简称“某食品店”）30%分红股价值，按60%分割给李某（暂定1万元，待价值确定后变更）；4. 张某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经审理查明，某丙公司成立于2017年7月，股东为张某（持股70%）、王某（持股30%），张某为法定代表人，公司经营住所为407房屋。该房屋于2017年5月以某丙公司名义购买，首付款114万元，抵押贷款76万元，贷款由张某个人名义申请，还款账户为张某名下浦发银行尾号0687账户，2019年4月登记在某丙公司名下。58号房为张某2016年7月婚前购买，总价款460万元，首付款138万元，抵押贷款322万元，登记在张某名下，为其单独所有。某食品店为个体工商户，双方确认张某持有该店30%分红权益。

庭审中，双方核心争议集中在三方面：一是407房屋婚后还贷资金是否为夫妻共同财产；二是58号房婚后还贷资金来源及增值部分是否应分割；三是某食品店30%分红权益是否可作为夫妻共同财产分割。张某主张，两套房屋婚后首付、月供均由其父母王某、张某父亲出资，与夫妻共同财产无关；某食品店因亏损已无分红，且其已退股，无财产价值可供分割。李某则认为，张某名下还贷账户资金应推定为夫妻共同财产，王某转账并非定向用于还贷，且存在资金循环走账情况；58号房部分还贷为夫妻共同出资，应分割还贷部分及对应增值；某食品店30%分红权益具有财产价值，张某主张亏损退股无充分证据。

一审法院判决：1. 张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李某支付补偿款30万元；2. 驳回李某其余诉讼请求。一审判决后，李某、张某均提起上诉。李某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支持其全部诉讼请求；张某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李某全部诉讼请求。

二审期间，双方提交新证据。李某提交王某名下银行交易明细、张某名下银行流水等，拟证明王某账户为张某资金走账通道，转账并非其自有资金，亦未定向用于还贷；张某提交借记卡账户明细、银行还款单据、微信聊天记录等，拟证明58号房2022年9月至2023年9月还贷资金仍来自其父母，并非夫妻共同财产。

二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李某二审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张某提交的证据可证实58号房2022年9月至2023年9月还贷资金来自其父亲账户。最终作出终审判决：1. 撤销一审判决；2. 驳回李某的全部诉讼请求。

内蒙古钢苑律师事务所律师、内蒙古科技大学法学教授张万军评论：本案是典型的离婚后财产纠纷，核心围绕“婚前房产婚后还贷性质认定”“第三方出资还贷的举证责任”“个体工商户分红权益分割”三大焦点展开。一审与二审判决的差异，关键在于对58号房2022年9月至2023年9月还贷资金来源的证据认定，以及举证责任的分配。二审法院结合张某提交的新证据，认定该期间还贷资金仍为其父母出资，纠正了一审的认定，体现了“谁主张、谁举证”的民事诉讼基本原则，也凸显了离婚财产分割中“证据为王”的核心要求。

案例来源：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5）粤01民终25325号民事判决书

本案完整裁判要旨：1. 登记在公司名下的房产，虽以夫妻一方名义申请贷款、偿还贷款，但有充分证据证明还贷资金全部来自夫妻一方父母，且父母为公司股东，还贷行为具有合理性的，该还贷资金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另一方无权要求分割。2. 婚前个人房产婚后还贷，若有充分证据证明还贷资金全部来自一方父母，包括转账、现金存款等形式，且能形成完整资金链路的，该还贷部分及对应房产增值部分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另一方无权主张分割。3. 夫妻一方持有的个体工商户分红权益，若主张分割，需举证证明该权益具有财产价值、婚姻存续期间存在盈利及可分割的分红款；无充分证据证明的，法院不予支持。4. 离婚财产分割中，主张财产为夫妻共同财产的一方，应承担相应举证责任；举证不能的，应承担不利法律后果；主张资金来自第三方（如父母）的一方，亦需提交充分证据证实资金来源及用途，否则将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

二、婚前房产婚后还贷，哪些情况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本案中，两套房产的还贷资金来源认定，是判决的核心关键，也是离婚财产纠纷中最常见的争议点。很多夫妻都会有疑问：婚前一方买的房，婚后一起还贷，离婚时另一方能分吗？如果是一方父母帮忙还贷，又该如何认定？结合本案及相关法律规定，张万军教授为大家详细拆解其中的法理逻辑。

首先，明确核心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规定，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工资、奖金、劳务报酬，生产、经营、投资的收益等，为夫妻共同财产，归夫妻共同所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一）》第七十八条规定，夫妻一方婚前签订不动产买卖合同，以个人财产支付首付款并在银行贷款，婚后用夫妻共同财产还贷，不动产登记于首付款支付方名下的，离婚时该不动产由双方协议处理；协议不成的，人民法院可以判决该不动产归登记一方，尚未归还的贷款为不动产登记一方的个人债务。双方婚后共同还贷支付的款项及其相对应财产增值部分，离婚时应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七条第一款规定的原则，由不动产登记一方对另一方进行补偿。

从上述法律规定可以看出，婚前个人房产婚后还贷，若还贷资金为夫妻共同财产，那么还贷部分及对应增值部分，另一方有权要求分割；若还贷资金并非夫妻共同财产，而是来自第三方（如一方父母），则另一方无权主张分割。这也是本案二审改判的核心法理依据。

结合本案具体情况，张万军教授分析：本案中，407房屋登记在某丙公司名下，并非夫妻双方任何一方的个人财产，虽然贷款由张某个人名义申请、还款账户为张某名下，但二审法院查明，还贷资金均来自张某父母王某、张某父亲，且王某作为某丙公司的股东，偿还公司名下房产贷款具有合理性，因此认定该还贷资金与夫妻共同财产无关，李某无权要求分割。这一点提醒大家，判断房产还贷是否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不仅要看还款账户是谁的名字，更要看资金的实际来源，不能仅凭“账户在夫妻一方名下”就推定资金为夫妻共同财产。

而58号房作为张某的婚前个人房产，一审法院认定2022年9月至2023年9月的还贷资金为夫妻共同财产，进而判决张某支付补偿款；二审法院则因张某提交了新证据，证实该期间还贷资金是王某、张某父亲通过取现后存入还贷账户，形成了完整的资金链路，因此纠正了一审认定，认定该部分还贷资金仍为张某父母出资，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李某无权主张分割。

这里需要重点说明的是，一方父母为子女婚后还贷出资，如何认定其性质？张万军教授强调，实践中，父母为子女婚后还贷出资，主要分为两种情况：一是父母明确表示赠与夫妻双方，二是父母明确表示赠与子女一方，三是未明确表示赠与对象。根据法律规定，若父母明确表示赠与夫妻双方，该出资应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若明确表示赠与子女一方，该出资应认定为子女个人财产，用于还贷的，还贷部分及对应增值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若未明确表示赠与对象，实践中通常结合出资背景、资金流向、双方关系等综合判断，若父母出资是为了子女的个人生活，且资金未与夫妻共同财产混同，一般认定为对子女一方的赠与。

本案中，王某、张某父亲为张某婚前房产婚后还贷出资，结合王某的陈述（“房屋是其卖了两套房屋购买，依托张某养老，张某与李某无收入”）、资金流向（王某转账至张某账户，或取现后存入还贷账户，未与夫妻共同财产混同），二审法院认定该出资为对张某一方的赠与，因此还贷资金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李某无权分割。这也提醒大家，父母为子女婚后还贷时，最好明确出资性质，签订书面赠与协议，避免后续产生财产纠纷。

此外，本案中李某主张，张某提交的银行流水是截选打印件，无银行签章，一审未准许其调取完整流水即采信，程序违法。张万军教授分析，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七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当事人及其诉讼代理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的证据，或者人民法院认为审理案件需要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调查收集。本案中，李某虽质疑银行流水的完整性并申请调取完整流水，但二审法院结合双方提交的其他证据，认定张某提交的流水能够证明资金来源，李某提交的证据不足以推翻该认定，因此未准许其调取申请，该程序并无不当。这也体现了民事诉讼中“证据充分性”的要求，并非所有证据瑕疵都会影响案件认定，关键要看证据能否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能否证明待证事实。

三、焦点延伸：个体工商户分红权益，离婚时如何分割？

除了房产还贷争议，本案中李某主张分割张某持有的某食品店30%分红权益，也是双方争议的焦点之一。李某认为，该分红权益是张某在婚姻存续期间以夫妻共同财产投入取得，具有财产价值，应作为夫妻共同财产分割；张某则主张，该食品店为个体工商户，并非公司，不存在股权，且因亏损已退股，无分红可供分割。二审法院最终认定，该食品店涉及案外人，本案不宜处理，李某可另循法律途径解决。

针对这一争议，张万军教授结合法理及实践经验，为大家解读个体工商户分红权益在离婚时的分割规则。首先，明确个体工商户分红权益的性质。个体工商户是指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依法经核准登记，从事工商业经营的自然人或家庭，其财产归个人或家庭所有，经营收益归个体工商户所有。夫妻一方在婚姻存续期间，以夫妻共同财产对个体工商户进行投资，取得的分红权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离婚时有权要求分割。

但需要注意的是，分割该类权益的前提是，该权益具有明确的财产价值，且能够确定可分割的份额。实践中，若夫妻一方主张分割个体工商户的分红权益，需举证证明以下几点：一是该权益是在婚姻存续期间取得的；二是取得该权益的资金来源于夫妻共同财产；三是该权益具有财产价值，即个体工商户存在盈利，有可分割的分红款，或者该权益本身具有市场价值。

结合本案来看，李某主张分割张某持有的某食品店30%分红权益，但未提交充分证据证明该食品店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盈利，也未证明该分红权益具有明确的市场价值；而张某提交了案外人出具的情况说明、店铺运营截图等，主张该食品店持续亏损，其已退股，且退股时无盈利、无亏损，无需补缴款项，也未获得任何分配。张万军教授分析，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李某未能举证证明其主张，应承担不利法律后果，因此一审、二审法院均未支持其该项诉讼请求。

此外，二审法院提到“某食品店涉及案外人，本案不宜处理”，这也是实践中处理此类纠纷的常见情形。因为个体工商户的经营主体是案外人（本案中某食品店登记在案外人万某名下），张某仅享有30%的分红权益，该权益的实现与案外人的经营行为密切相关，若在离婚后财产纠纷中直接分割该权益，可能会损害案外人的合法权益，因此法院通常会告知当事人另循法律途径，通过合伙纠纷等方式解决，这也体现了法院对案外人权益的保护。

张万军教授提醒，夫妻双方在婚姻存续期间，若一方投资个体工商户、合伙企业等，建议签订书面投资协议，明确投资金额、权益份额、分红方式等，同时留存相关资金流水、投资凭证等，避免离婚时因证据不足，无法主张分割相关权益。若投资涉及案外人，建议在投资时明确各方权利义务，为后续可能的财产分割做好准备。

另外，本案中李某主张，前案生效判决已认定张某对离婚存在重大过错，财产分割时应照顾无过错方，一审酌定30万元补偿远低于其应得的60%份额，属于滥用自由裁量权。张万军教授分析，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七条规定，离婚时，夫妻的共同财产由双方协议处理；协议不成的，由人民法院根据财产的具体情况，按照照顾子女、女方和无过错方权益的原则判决。但该原则的适用前提是，存在夫妻共同财产可供分割。本案中，二审法院认定，案涉两套房产的还贷资金均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某食品店分红权益无证据证明可分割，因此不存在夫妻共同财产可供分割，自然无法适用“照顾无过错方”的原则，李某的该主张缺乏事实依据，法院不予支持。这也提醒大家，“照顾无过错方”原则的适用，需以存在夫妻共同财产为前提，若不存在夫妻共同财产，该原则无法适用。

综上，本案的判决不仅明确了离婚后财产分割中“婚前房产婚后还贷”“个体工商户分红权益”的裁判规则，也为广大夫妻提供了重要的法律指引：离婚财产分割的核心是“证据为王”，无论是主张财产为夫妻共同财产，还是主张资金来自第三方，都需要提交充分、有效的证据；同时，夫妻双方在婚姻存续期间，应注重留存相关财产凭证、投资协议等，避免后续产生财产纠纷，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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