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媳妇拍醒的。
“你昨晚是不是梦游了?”她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审犯人。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第一反应是去看走廊。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小女孩房间的门关着,和昨晚睡觉前一模一样。
“我怎么了?”
“你昨晚半夜起来了,站在走廊里仰着头,一动不动。我叫你你不答应,跟没听见似的。站了大概有两分钟,然后自己走回来躺下了。我推你都推不醒。”
我愣住了。我对这件事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你确定不是在做梦?”
“我确定。因为你躺下之后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还差一个'。”
我和媳妇对视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同时从床上弹起来,冲进小女孩的房间。推开门的一瞬间,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那个抓娃娃的装置安安静静地待在天花板上,滑轨完好无损,三根爪子收拢在一起,位置和昨天白天一模一样。
一切正常。
正常得让人心里发毛。
媳妇打开柜子检查那些公主裙,我蹲下来看写字台底下的墙壁。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粉色的墙纸上印着迪士尼公主的笑脸,岁月静好得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东西。
爪子的尖端,三根金属爪的其中一根上,挂着一小截白色的线头。很细,很短,像是从什么织物上扯下来的。棉花被那种粗棉线。
和我昨晚听见的那些声音一样,所有的痕迹都在证明那些事确实发生过。但一到白天,一切就恢复了原样。滑轨不会延伸出小女孩的房间,爪子不会跑到走廊里,墙体不会震动,涂鸦不会变化。白天是属于正常世界的,夜晚才是属于它的。
我把那截线头从爪子上摘下来,塞进裤兜里。
“你干嘛?”媳妇问。
“留个证据。”我说,“省得白天一到,我又觉得是自己吓自己。”
早饭是媳妇做的鸡蛋饼,我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她也没吃多少,筷子在盘子里扒拉来扒拉去,最后抬头看着我:“要不咱们去物业问问?”
物业办公室还是那间临时板房,还是那个看手机的大爷。今天他没看“注意看这个男人叫小帅”,改看一个做菜的短视频了,音量照样开得震天响。
“大爷,我想打听个事。”
大爷抬起头,暂停了视频,老花镜往下推了推。
“咱们七号楼,2022年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我说的是墙上那个日期。2022年4月10号。四年前的四月十号。
大爷的表情变了。这次不是快到我怀疑自己看错的那种变,是实实在在地变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动作很慢,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你住几楼?”
“六楼。603。”
大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面,翻了一会儿,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不厚,边角磨毛了,上面用圆珠笔写着“7-603”几个字。
“这是上一任房主留下的,”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推过来,“当时派出所来调查的时候收走了,后来又说跟案子无关退回来了。物业经理说先收着,万一后面有人问起来。这房子空了快三年,中间来过两拨看房的,都没成交。你们是第三拨。”
“为什么没成交?”
大爷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说呢。
我打开档案袋,里面装着几样东西。最上面是一张房产证复印件,房主的名字叫周建平,照片上的男人三十出头,偏瘦,穿着一件灰色T恤,表情说不上来,嘴角往下撇着,不是哭也不是笑。房产证复印件下面是一张物业费缴款单,缴到了2022年3月,之后就断了。
再往下,是第二张房产证复印件。房主的名字叫孙明远,就是大爷说的“上一任房主”。照片上的人三十来岁,戴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房产证上的登记日期是2023年1月。
“这房子2023年卖过一次?”我问。
“对,”大爷说,“周建平搬走之后,房子挂出去卖了。一个姓孙的买下来了,就是孙明远。住了不到四个月,走了。走之前把这包东西交到物业,说这房子有问题,让我们不要再往外卖了。问他什么问题,他不说,就写了这些东西。后来这房子又挂出来了,但一直没成交,直到你们来。”
所以不是租客,是第二个房主。我算了一下时间线——2022年4月,周家的小女孩失踪,周建平夫妇搬走。2023年1月,孙明远买下房子搬进来,住了不到四个月。2023年4月左右,孙明远把房子重新挂出去。然后房子空了近三年,直到我和媳妇买下来。
档案袋里还有一张手绘的图纸。我把图纸展开铺在桌上,媳妇凑过来看了一眼,抓着我的胳膊的手猛地收紧了。
图纸是这间房子的平面图,用铅笔画在了一张A4纸上,线条很工整,标注也很详细。客厅、厨房、卧室、走廊,比例都对得上。但图纸上有几个地方标注的内容让我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第一,那个塞满被子的房间,在图纸上标注的是“储藏间”。旁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被子数量不对,又多了。搬进来的时候柜子里是满的,现在柜子外面也堆上了。”
第二,小女孩的房间,标注的是“儿童房”。房间中央画了一个装置的示意图,就是天花板上那个抓娃娃的东西,旁边标注着“抓娃娃机(改装),和墙体连通”。
第三,最大那间房,标注的是“活动室”。墙上三个篮球架的位置被圈了出来,旁边用圆珠笔写着“这三个篮筐的位置从来没变过,但墙上的涂鸦在变”。
我盯着“墙上的涂鸦在变”这六个字,感觉后背的凉风已经升级成中央空调了。
图纸的最底下,有一行用红笔写的字,笔迹和上面那些工整的标注完全不同,潦草得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规则弄清楚了。墙里面每多一床被子,墙上就多一幅画。那些涂鸦不是画在墙表面的,是从墙体里面渗出来的。2022年4月10号那天,墙上的涂鸦多了一幅。画的是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女孩。那个大人的脸被涂掉了。”
字到这里断了,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拖了很长,像是写字的人的手被什么东西猛地拽开了。
我把图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东西。
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最大那间房的墙壁。墙被敲开了一个洞,洞口大概篮球大小,能看见墙体里面是中空的夹层。夹层里塞着被子,一床摞一床,码得整整齐齐。照片拍得很清楚,能看见最上面那床被子的被面上绣着图案——是一个小女孩的脸。闭着眼睛,嘴角往上翘着,像是在笑。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日期水印:2022年4月10日。
“这张照片是孙明远拍的?”我抬起头问大爷。
“应该是。他把这包东西拿来的时候,里面就有这张照片。”
“他是2023年1月才搬进来的。照片上的日期怎么是2022年4月10号?”
大爷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2023年拍的照片,水印显示的却是2022年4月10号。要么是手机时间设置错了,要么就是——那个日期不是拍照片的日期,是别的东西。
是小女孩失踪的日期。
“孙明远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大爷叹了口气:“联系不上了。他把这包东西交到物业之后没多久就不见了。电话停机,微信注销。他家里人来找过,我们说他搬走了,具体搬哪儿去了我们也不知道。他家里人报警了,警察来登记了一下,后来也没下文。”
“他住的时候,墙上有什么不对劲的?”
大爷想了想:“他来找我的时候说过一件事,我当时觉得是他自己吓自己。他说搬进来的时候,最大那间房的墙上只有一幅涂鸦,就是画了个小女孩拿根线牵着一个小人的那幅。住了不到四个月,墙上多出来两幅。不是一下子多出来的,是一点一点出现的。第一天能看见轮廓,第二天颜色变深,第三天线条变清楚,大概一周左右就完整了。”
媳妇的声音有点发抖:“多出来的是什么内容?”
大爷摇了摇头:“他没细说。只说其中一幅画的是一个大人的背影,瘦高个,穿着灰色T恤。另一幅画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坐在墙角,手里拿着个冲击钻。两幅画里的人脸都是模糊的,像被人用手指头抹过。”
穿灰色T恤的瘦高个。我低头看了一眼房产证复印件上周建平的照片。灰色T恤,瘦高个。
戴眼镜的男人。孙明远自己就戴眼镜。
墙上的涂鸦,画的是之前住过这房子的人。
我重新看孙明远拍的那张照片。洞口里面,墙体夹层里,除了那床绣着小女孩脸的被子和旁边的几床被子之外,还能看见一个东西——一根蜡笔。红色的蜡笔,放在最上面那床被子的旁边,像是谁用完之后随手放在那儿的。
墙体夹层里有人用过蜡笔。
墙体夹层里有人画过画。
“大爷,这房子最早住的什么人?”
“最早就是周建平一家。三口人,夫妻俩带个闺女,四五岁,扎两个羊角辫,挺可爱的小姑娘。2022年4月那会儿出的事,那小姑娘在家不见了。报警了,警察来了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没找着。后来那家人就搬走了。”
“周建平后来联系过吗?”
“没有。他走之前来物业交过一笔物业费,多交了一年的,说房子先空着。后来他也没再回来过,电话也打不通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本地论坛,搜索“七号楼 2022”。搜索结果跳出来一条帖子,发布于2022年4月11号,标题是“七号楼603那个小女孩找到了吗”。我点进去,帖子内容很短:昨天下午的事,有人知道后续吗?孩子找到没有?
底下的回复寥寥几条,大部分是“不知道”“同问”“蹲一个后续”。只有一条回复内容不一样,发布于2022年4月15号,发帖人的ID是一串数字。
“我是603的住户。孩子没找到。警察搜了三天,什么都没找到。但是我发现了一件事。最大那间房的墙上多了一幅画。搬进来的时候没有的,今天早上突然出现了。画的是一个大人的背影,穿灰色T恤。我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但我现在不敢住那个房间了。”
底下有人回复他:“你疯了?还不赶紧搬走?”
那个人回了一条,就一条,之后再也没发过言。
“搬不走了。昨天晚上我听见墙里面有人敲墙。敲了三下。然后是我女儿的声音。她在墙里面喊爸爸。”
帖子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条回复的时间是2022年4月16号。发帖人的ID,和房产证上周建平的名字拼音缩写对得上。
我把手机递给媳妇看,她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所以,”她说,“周建平的女儿失踪之后,他没有搬走。他在那个房间里又住了四天。四天之后,墙上多了一幅画,画的是他自己的背影。然后他发了那条帖子。”
“然后他再也没出现过。”
“他也被抓进墙里面了。那个抓娃娃的东西,不光抓了小女孩,还抓了他。每抓一个人,墙上的涂鸦就多一幅。那些涂鸦不是画上去的,是从墙体里面渗出来的——是被困在里面的人的样子。”
我重新看孙明远拍的那张照片。墙体夹层里的被子,一床,两床,三床,四床。最上面那床绣着小女孩的脸,旁边还码着几床。如果一床被子对应一个人,那里面至少有四个人。
周家的小女孩。周建平。孙明远。
还有一个人是谁?
我想起孙明远在图纸上写的那行字——“2022年4月10号那天,墙上的涂鸦多了一幅。画的是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女孩。那个大人的脸被涂掉了。”大人牵着小女孩,说明有两个人在同一天被画了上去。小女孩是4月10号失踪的,那个大人是谁?
不是周建平。周建平的涂鸦是四天后才出现的。
那是谁在4月10号那天,和周家的小女孩一起,被画进了墙里?
“大爷,”我抬起头,“2022年4月10号那天,603除了周家的人,还有谁来过?”
大爷想了想,翻出一本访客登记簿,翻到2022年4月那几页。登记簿的纸张已经发黄了,但圆珠笔的字迹还很清楚。4月10号那一行,登记了两个名字。
第一个是周建平,登记时间上午九点。
第二个名字是刘国伟,登记时间下午三点十分,事由一栏写着“检修设备”。
“刘国伟是谁?”我问。
大爷看了一眼:“物业的维修工。那会儿物业公司还没换,刘国伟是物业的维修师傅,负责七号楼的。后来物业公司换了一批人,他就走了,去了哪儿不知道。”
维修工。不是中介。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刘中介的朋友圈——头像是他穿着西装打领带的照片,背景是某房产中介的门店。简介写的是“专业二手房买卖,真诚服务每一位客户”。朋友圈里全是房源信息,最早的一条发布于2023年下半年。
2023年下半年。孙明远是2023年4月左右把房子挂出去的,然后房子空了近三年。刘中介是这期间入职房产中介的。
他以前是物业的维修工。
“大爷,刘国伟长什么样?”
大爷想了想:“三十来岁吧,瘦长脸,头发老是抹得油亮油亮的。挺能说的一个人,见人就笑。”
瘦长脸。头发抹得油亮。见人就笑。
刘中介的脸从我脑子里浮出来,和这个描述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他那天进去做什么?”
大爷看了看登记簿:“事由写的是检修设备。周建平家报修过,说小孩房间的灯开关有问题,一开灯就有响声。刘国伟去修的。”
小孩房间的灯开关。
一开灯就有响声。
那个抓娃娃的装置。
“他修好了吗?”
“登记簿上写的是已修复。但具体修了什么,没写。”
我拿起手机给刘中介打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刘哥,我问你个事。”
“哥你说。”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热情,但我现在听这个热情,总觉得里面掺了别的东西。
“你以前是不是在七号楼物业干过维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不是信号不好的那种安静,是人屏住呼吸的那种安静。安静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他笑了一声,那个笑从听筒里传过来,干巴巴的,像两片砂纸互相蹭了一下。
“哥,你怎么知道的?”
“2022年4月10号,你是不是去过603?登记事由是检修设备。你修的是小女孩房间的灯开关。”
沉默。
“那个开关连着天花板上一个抓娃娃的装置。一开灯,那个装置就下来。你是去修那个的。”
“是。”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时那个热情洋溢的刘中介了,是一个很疲惫的、像是好几天没睡觉的人的声音,“周建平报修说开关有毛病,一开灯就有齿轮响。我去看了,发现那个开关不光控制灯,还连着一个滑轨装置。我拆开天花板看了一眼,那个滑轨不是只在天花板上的,它一直通到墙体里面。墙体是空的,有一个夹层。”
“你跟周建平说了吗?”
“说了。他说那是他给孩子装的玩具,滑轨通到墙体夹层是为了收纳,不用的时候爪子可以收到墙里面去。我说这东西不太安全,他说没事,让我把开关修好就行。我就修了。”
“修好了?”
“修好了。开关接触不良的问题修好了。但我做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他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把那个装置的灵敏度调高了。”
“什么意思?”
“原本那个爪子是手动控制的,开灯下来,关灯上去。我改了一下线路,让它变成了自动感应。只要有人站到它正下方,它就会下来。”
我的手开始发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好奇。”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我要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才能听清,“我拆开天花板的时候,看见墙体夹层里面不是空的。里面有东西。我没看清是什么,但我想看清楚。我想,如果有人站到下面,爪子下来了,把那个暗门带开了,我就能看见里面是什么了。”
“你把开关修好之后就走了?”
“走了。”
“然后呢?”
“然后那天下午,周建平给我打电话,说他女儿不见了。他说他下午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女儿就不见了。门锁着,窗户关着,家里哪儿都找了,没有。他问我上午修开关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异常。我说没有。”
“你撒谎。”
他没说话。
“你调高了灵敏度之后,第一个站到那个爪子下面的人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捏碎了。
“是她。”他的声音变了,带上了哭腔,“是那个小女孩。周建平出去之后,家里只剩她一个人。她肯定是又去玩那个开关了。她站到了爪子下面,爪子下来了,暗门开了。她被拽进去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晚上我偷偷回去看了。我有钥匙,周建平给我的,说方便我随时去检修。我去了603,里面没人,周建平夫妇出去找孩子了。我去了那个房间,站在暗门下面。灯关着,但那个爪子自己下来了。暗门开了。我看见里面了。”
“里面有什么?”
“被子。”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床一床的被子。从地面一直码到天花板。最上面那床被子是新的,被面上什么都没有。旁边放着一根蜡笔。红色的。”
墙体夹层里每多一个人,就多一床被子。多出来的被子被面上会被画上那个人的脸。小女孩是第一个被抓进去的,所以她成了画脸的那个人。
“你后来为什么辞职了?为什么去干中介了?”
他又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是一种听起来真的觉得很好笑的笑。
“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那个房子,它不光是抓人。它还会让人替它抓人。”
“什么意思?”
“周建平搬走之后,房子空了。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但是半年之后,我开始做一个梦。梦见那个小女孩站在我床边,手里拿着蜡笔,看着我。她什么都不说,就是看着我。每天晚上都梦到。持续了一个月。然后有一天我路过那栋楼的时候,鬼使神差地走进去,拿钥匙开了603的门。我站在那个房间里,站了很久。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把那套房子挂到了网上。标了一个很低的价格。”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
“后来有人来看了。一个姓孙的,孙明远。我带他看的房。他问这房子为什么这么便宜,我说房主急着用钱。他问这房子有没有出过事,我说绝对没有。他签了合同,买了。”
“你知道他会出事。”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不做的话,我会一直梦见她。”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尖锐,然后又迅速低下去,像是在害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孙明远搬进去之后,梦就停了。她不来我梦里了。我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但是四个月之后,孙明远走了,房子又空了。然后她又来了。每天晚上。站在床边。拿着蜡笔。”
“所以你又把那套房子挂出去了。”
“挂了快三年,没人买。来看的人很多,但都没成交。直到你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话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知道墙上那些涂鸦是怎么来的吗?每一幅画,都是她画的。她被困在墙里面,出不来。她需要有人进去陪她。但她自己不能出来抓人,只能让外面的人替她抓。周建平替她抓了我——不对,是我替她抓了那个小女孩,然后周建平又被抓进去了。然后是我替她抓了孙明远。然后是孙明远……”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现在轮到我了。”我说。
他没说话。
“刘哥,墙上现在有几幅涂鸦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数字。
“五幅。周家的小女孩,周建平,孙明远,还有两个我不知道是谁。可能是之前住过的人,也可能是来看房的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墙上开始出现第六幅了。”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客厅的窗户。玻璃上映着我身后走廊的倒影。走廊尽头,最大那间房的门关着。现在是白天,一切都应该正常。滑轨不会延伸,爪子不会移动,墙体不会震动,涂鸦不会变化。
但我还是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门。
阳光从天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束里安静地飘浮。墙上的三个篮球架沉默地挂着,锈迹斑斑的篮筐,爆裂的篮板。地上的篮板靠墙码着,篮球瘪着气堆在墙角。一切都和昨天白天一模一样。
但墙上的涂鸦,多了一幅新的。
不是完整的,还只有一个轮廓。第一天能看见轮廓,第二天颜色变深,第三天线条变清楚,大概一周左右就完整了——孙明远在图纸上是这么写的。
这幅新涂鸦的轮廓,画的是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高的大概一米七几,矮的大概一米六左右。高的那个穿着一件圆领T恤,矮的那个扎着一个马尾辫。
是我的轮廓。和媳妇的轮廓。
我伸出手,摸了摸那个轮廓。指尖触到墙面的瞬间,一阵凉意从指腹传上来,不是墙体本身的凉,是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渗的那种凉。像是墙体夹层里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墙壁的内侧,也在用指尖顶着同一块墙皮。
和我的手指,只隔着一层石膏板的厚度。
电话那头,刘中介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轻得像是叹息。
“哥,她让我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抓娃娃游戏,到你了。”
电话挂了。
我再打过去,关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