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的崩溃,常常不声不响。等你听见动静的时候,他已经把手里的东西全摔了,连碎片都不想捡。
周一上午九点,新陆房产经纪公司行政主管接到市住房局的电话,说是12345有个投诉。有人举报公司的经纪人发了骂人的短信,态度恶劣,要求严肃处理。
被投诉的是吴默。吴默干了十五年房产中介,还没被投诉过。门店里属他资历最老,经手过的房子少说有上千套,什么样的客户都见过。跳单的事,他也碰过不少回,往常最多心里堵两天,也就过去了。但这次不一样。
公司查了记录,事情不复杂。那个客户上个月线上约吴默带着看学区房,前前后后跑了十来趟,不只是看房,是看完了又看,反复比较。有一回约定时间大着下雨,吴默骑电动车过去,裤子湿了半截,在小区门口等了二十分钟,客户先说来,后又说算了。第二天又让去,去了又说再看看别的。深更半夜还给吴默发消息,问户型图里那个阳台到底朝南还是偏东,问物业费包不包含电梯维修,问过户的时候原房主的户口什么时候迁走。吴默都一条一条回了,还专门跑了趟教育局去核实学区占用情况。后来客户又让他约房东谈价,一谈谈了三个小时,从晚上七点谈到十点,房东都不耐烦了,吴默还在中间两边说好话。
忙了整整一个多星期,客户突然不接电话了。吴默以为出了什么事,还担心了几天。后来同事在政务中心办理过户服务撞见那客户,说那客户正跟那位房东办理过户,中介是一个以低中介费为卖点的小网红。
吴默坐在工位上,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往上翻,翻了很久才翻到头。几百条消息,是他在尽兴服务的注脚。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然后打了几段字,话很难听。发完之后他把对方拉黑了。
然后就有了投诉。
公司弄清了原委。客户跳单在先,不地道。但骂人就是骂人,规矩在那里。管理层找了吴默谈话,批评他冲动,又安抚了他,让他别再联系那个客户,这事就算过去了。公司按规定给住房局回了函。
本以为就这么结了。没想到住房局看了回复,觉得这事还是有一定代表性,于是转给了行业协会,建议深入了解一下情况。
第二天一早,行业协会打来电话。人说,他们有法律顾问,如果吴默手里证据齐全——房源委托、带看记录、聊天截图、沟通台账——可以协助通过法律途径追讨佣金,争取把损失要回来。
总部立刻通知门店,让吴默把所有材料整理好,送去协会。所有人都觉得,这下有转机了。
过了十分钟,门店负责人给协会回了电话,声音不太对。他说,吴默昨天晚上已经把聊天记录一键全删了,今天问他的时候,他手机里什么也没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太冲动了,下次别这样。
傍晚下班,天黑得早。吴默坐在工位上,手指在空白的聊天列表上划了两下,脸上没什么表情。旁边的小年轻问他,吴哥,你怎么把证据都删了?如果追回来,有好几万呢。
吴默想了想,说,追回来又怎样。
小年轻不懂,还想再说两句,旁边的老李拉了拉他袖子,示意他别说了。
干了十五年中介的老人都明白一个道理:一个老经纪人要是张口骂了客户,那不是冲动,是认输。真想较真的人,会把证据留得好好的,一步一步走法律程序。可当他决定骂出口的那一刻,佣金不要了,对错也不要了。他不想再跟这个人有任何瓜葛,哪怕一分钱都拿不回来,也不想再看到那个头像。
吴默不是没被跳过单。头几年被跳的时候,他气得整晚睡不着,想过去法院,也去找过律师。几次后慢慢也就看淡了,觉得这行就是这样,一百个客户里总有两三个不地道的。但这次不一样。这次那个客户太能折腾了,大半夜问问题,雨天让他等,谈价谈到深夜,最后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消失了。吴默后来想过,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生气的。不是那几万块钱,是他花了那么多时间、费了那么多心思,到头来对方连一句“我不找你了”都懒得说。
那种感觉就像你把家里的凳子搬出来让人坐,人家坐完了站起来就走了,连凳子都不给你扶正。
吴默走的时候,工位上的电脑还亮着。没有人怪他删了记录,大家只是觉得可惜。成年人的崩溃,常常不声不响。等你听见动静的时候,他已经把手里的东西全摔了,连碎片都不想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