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再婚前后均立遗嘱处分房产,二审终审后二婚妻子找到新遗嘱,再审成功翻案.
编号：房产涉外周律团队案例库H028期
作者：周芳旭律师
关键词：遗嘱继承纠纷 房屋 民事抗诉 再审 数份遗嘱
摘要：《民法典》第1142条是对遗嘱撤回、变更和遗嘱效力冲突的规定。其中特别重要的新规则是明确规定数份遗嘱内容抵触时以最后的遗嘱为准原则，即“遗嘱时间在后效力优先原则”，替代了“公证遗嘱优先”规则。
【基本案情】
1. 老王与黄某系夫妻关系，育有二子，长子王1、次子王2。黄某于2006年11月13日死亡。
2. 2018年2月7日，老王与马某登记结婚，未生育子女。2020年1月24日，老王死亡。
3. 2006年5月27日，老王通过拆迁回购的方式购买A房屋，2010年6月9日，老王向某房地产公司支付购房款143023.4元，2011年1月27日办理不动产登记。2015年4月29日，老王因拆迁签订购买B房屋买卖合同，2019年12月9日，老王取得B房屋办理不动产登记。
4. 马某为肢体残疾人，原籍为甘肃省某村，马某在该村无宅基地和房屋。2020年7月马某被诊断为为人乳头状瘤病毒HPV感染53型阳性，子宫肌瘤、子宫腺肌症、宫颈纳囊。
5. 2020年老王去世后，因马某、王1、王2无法就老王遗产的继承达成一致，王1向一审法院起诉（遗嘱继承纠纷）请求：1．判令王1依照《遗嘱》继承被继承人老王A房屋；2．判令王1依照《遗嘱》继承被继承人老王B房屋；3．判令被继承人王某320.3万元存款中的10.15万元由王1继承；4．诉讼费依法承担。
6. 王1出示2016年7月3日老王自书《遗嘱》一份，内容为：“立遗嘱人老王，我今年已经76岁了，为防止意外发生，在我神智清醒状态下立此遗嘱，表明我百年以后的对财产的处理，我百年后名下房产所有份额及遗留存款全部归大儿子王1所有，其他人不得干涉。”对该《遗嘱》王2及马某均不认可，王2于2020年6月8日申请对该《遗嘱》签名及指纹进行笔迹鉴定，鉴定中心表示：因“老王”签名字迹鉴定属于老年人笔迹鉴定具有不稳定性，变化大，即使法院补充样本，仍无法进行鉴定。
7. 一审法院判决后，马某、王2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王2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者依法按照法定继承改判，具体改判要求为，依法改判A房屋由我儿子小王继承，其他财产根据老王在世时的多次真实意愿表示及法律规定进行继承分割。马某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者改判B房屋由我居住使用，B房屋归我所有；2．王1伪造遗嘱，依法丧失继承权。
8. 二审期间，王2提交证人证言，证明老王生前表示要将A房屋给孙子小王，B房屋给马某，王1不认可，马某认可。马某提交证人证言，证明老王生前表示给马某一套房，王1不认可，王2认可。
9. 再审期间，马某提交了新证据即老王于2018.2.7所立遗嘱，内容为：“此时此刻，是我和马某相处十年纪念日，我很高兴，马某终于和我结为夫妻，成为我王某3的合法妻子。我决定把B房屋房产权归马某所有，租金我给她攒着，等房本下来过户马某名下我就放心了。这是马某的命，本想调换老大50平米给她，我俩儿子过于自私，小儿要分多出平米差价，老大又不肯，商议多次，互不谦让，本人决定给马某，谁也不得罪。老王 2018.2.7晚1点。”马某再审要求，马某称，再审请求：1. 改判确认B房屋归马某单独所有；2．改判对老王未在2018年2月7日《遗嘱》中处置的其他所有遗产按照法定继承进行分配。
【当事人主要代理意见】
2018年2月7日《遗嘱》与北京市人民检察院民事抗诉书中鉴定所描述的遗嘱关于房产所述位置是不同的，并不是同一房产，该关键证据存疑。
二、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再审申诉人：马某
1. 新发现的2018年2月7日《遗嘱》作为王某3设立的距离其去世前最近的一份遗嘱，根据法律规定，遗嘱人设立多份遗嘱的以最后的遗嘱为准。2016年7月3日设立的原《遗嘱》已失效。
2. 王某3在2018年2月7日《遗嘱》中未指定继承的其他所有遗产，应按法定继承进行分配。
3. 无论王某1在原审中提交的《遗嘱》真实性如何，原判决依据的主要证据已经发生根本性变化，应当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
我自始至终都不认可王某1提交的《遗嘱》。原审法院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再审应当查明《遗嘱》真实性情况下，依法改判支持王2一审答辩意见。马某持有的《遗嘱》与王1持有的《遗嘱》通过北京市人民检察院的检察技术中心提供的技术鉴定结果，更加充分地印证我的想法，王1提供的《遗嘱》是虚假的。
【法院说理及判决】
一、一审法院判决及说理：
1. 遗产是公民死亡时遗留的个人合法财产。继承开始后，按照法定继承办理；有遗嘱的，按照遗嘱继承或者遗赠办理；有遗赠扶养协议的，按照协议办理。公民可以立遗嘱将个人财产指定由法定继承人的一人或者数人继承。自书遗嘱由遗嘱人亲笔书写，签名，注明年、月、日。遗嘱人在危急情况下，可以立口头遗嘱。口头遗嘱应当有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见证。危急情况解除后，遗嘱人能够用书面或者录音形式立遗嘱的，所立的口头遗嘱无效。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共同所有的财产，除有约定的以外，如果分割遗产，应当先将共同所有的财产的一半分出为配偶所有，其余的为被继承人的遗产。
2. 遗嘱的效力：鉴定中心表示“因“老王”签名字迹鉴定属于老年人笔迹鉴定具有不稳定性，变化大，即使法院补充样本，仍无法进行鉴定。”本院考虑到老王书写遗嘱时为老年人，其字迹存在不稳定性亦符合老年人的书写特点，王2与马某虽对该遗嘱不认可，未出示老王的其他遗嘱，一审法院综合上述情况认定该遗嘱为老王真实意思，为有效遗嘱。
3. 遗产和其他财产的范围：1．A房屋系老王原有房屋拆迁安置取得，签订拆迁协议的时间为2006年5月27日，黄某于2006年11月13日死亡，原有房屋为老王与黄某的夫妻共同财产，考虑到A房屋购房款系在黄某死亡后缴纳，一审法院综合考虑确定A房屋30％归黄某所有，应由老王及王1、王2共同继承，属于老王的部分按照遗嘱进行继承；2．B房屋系老王单独所有，应当按照其遗嘱继承；故对王1、王2、马某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部分支持。
一审法院判决：一、A房屋由王1与王2按份共有，王1持有90％份额，王2持有10％份额，王1与王2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互相协助办理产权变更登记手续；二、B房屋归王1所有，王2、马某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协助王1办理产权变更登记手续。
二、二审法院判决及说理：
1. 关于遗嘱效力问题。持有自书遗嘱一方对该遗嘱的真实性应承担举证责任，如其证明该遗嘱无形式瑕疵，则认定其已完成证明责任。相对方若对遗嘱的真实性不认可，其应当提供反证。具体到本案中，王1提交的案涉遗嘱符合自书遗嘱的形式要件，文字内容清晰流畅，且无涂改痕迹，现并无证据显示老王在订立案涉遗嘱时存在受胁迫或违背其意愿情况，故应当认定案涉遗嘱无形式瑕疵，合法有效。王2、马某均主张案涉遗嘱并非王3的真实意思表示，应当提交相反证据予以证明。本案中，王2、马某申请证人出庭，用于证明老王生前曾存在与遗嘱内容相悖的口头表述，但上述证人证言均缺乏其他证据予以佐证，且无法直接证明本案中自书遗嘱并非老王的真实意思表示，并不足以推翻自书遗嘱的真实性。
2. B房屋系老王婚前财产因拆迁转化而来，在与马某结婚后登记于老王名下，该房屋属于老王婚前个人财产的转化，不属于其与马某的夫妻共同财产。
综上所述，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三、检察院抗诉意见：
马某于原审后新发现的遗嘱所载明的内容与原审认定遗嘱载明的内容相冲突，本案有再审必要，符合抗诉条件。理由如下：
1. 马某向检察机关提交的遗嘱系其于原审结束后发现，属于庭审结束后新出现的证据。该遗嘱载明，“我决定把B房屋房产权归马某所有”，表达了老王关于B房屋由马某继承的意思表示，其上有老王签字，并注明落款时间为2018年2月7日，符合自书遗嘱的形式要件。对于该遗嘱上老王的签字是否为其本人所签，检察机关委托检察技术中心分别对该新出现的遗嘱上老王签字与生效裁判认定的遗嘱上老王签字、以及丰台区和义派出所询问笔录上老王签字的一致性进行技术协助，协助结果分别为，倾向于同一人所写和同一人所写。
2. 马某提交的遗嘱形成时间晚于原审法院认定的王1提交遗嘱的形成时间，且内容与王1提交的遗嘱关于B房屋归属的内容相冲突。《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十条规定，立有数份遗嘱，内容相抵触的，以最后的遗嘱为准。综合考虑本案新遗嘱形成时间在后、内容与法院认定遗嘱内容不同，且技术协助结果认定及倾向认定两份遗嘱为一人所写等情形，本案有启动再审对新遗嘱进行审查的必要。
四、高院再审判决及说理：
1.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王某3在2018年2月7日的自书遗嘱的效力及财产的范围和分配问题。
2. 遗嘱是单方法律行为。遗嘱人在设立遗嘱之后，根据其自己的真实意愿，有权依照法律和各种主客观原因的变化，变更或撤销原来所立的遗嘱。在数份遗嘱之间，遗嘱人最后所立遗嘱代表了遗嘱人最新意思表示，应以最后所立遗嘱为准。本案中，老王于2016年7月3日立下自书《遗嘱》，将名下房产所有份额及遗留存款全部归大儿子王1所有，其他人不得干涉，但该份《遗嘱》尚未生效前，老王又于2018年2月7日留下另一份自书《遗嘱》，变更了2016年7月3日《遗嘱》的部分内容，将B房屋产权归马某所有。上述两份《遗嘱》均符合自书遗嘱的法定要件。可以认定老王已经通过遗嘱方式对B房屋进行了重新处分，由马某单独所有。
综上，改判B房屋归马某所有，王1、王2于本判决发生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协助马某办理上述房屋产权过户登记手续。
【律师案件分析】
一、多份遗嘱内容发生抵触时，应以哪份为准？
1. 遗嘱继承是指于继承开始后，继承人按照被继承人合法有效的遗嘱，继承被继承人遗产的继承方式。在遗嘱继承中，具体的继承人、继承顺序、应继份、遗产管理、遗嘱执行等，都可由被继承人在遗嘱中指定，故遗嘱继承也被称作“指定继承”，与法定继承相对应。在遗嘱继承中，生前立有遗嘱的被继承人称为遗嘱人或立遗嘱人，依照遗嘱的指定享有遗产继承权的人为遗嘱继承人。遗嘱继承所指向的客体为被继承人指定的遗产份额。
2. 《民法典》继承编第 1142 条规定：遗嘱人可以撤回、变更自己所立的遗嘱。立遗嘱后，遗嘱人实施与遗嘱内容相反的民事法律行为的，视为对遗嘱相关内容的撤回。立有数份遗嘱，内容相抵触的，以最后的遗嘱为准。这一条文是对遗嘱撤回、变更和遗嘱效力冲突的规定。其中特别重要的新规则是明确规定数份遗嘱内容抵触时以最后的遗嘱为准原则，替代了“公证遗嘱优先”规则。
3. 遗嘱撤回，是指遗嘱人在订立遗嘱后又通过一定的方式取消原来所立的遗嘱。遗嘱变更，是指遗嘱人在遗嘱订立后对遗嘱内容的部分修改。遗嘱人撤回或变更遗嘱的要件是：第一，遗嘱人须有遗嘱能力。第二， 须为遗嘱人的真实意思表示。第三，须由遗嘱人亲自依法定的方式和程序为之：1）明示方式，是指遗嘱人以明确的意思表示撤回、变更遗嘱；2）推定方式，是指遗嘱人虽未以明确的意思表示撤回、变更遗嘱，但法律根据遗嘱人的行为推定遗嘱人撤回、变更了遗嘱。这种推定不许当事人以反证推翻。当一个遗嘱人设立数份遗嘱，这些遗嘱的内容发生相互抵触时，究竟哪一份遗嘱最能代表遗嘱人的真实意思呢？当然是离遗嘱人死亡的时间最近的遗嘱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因此，民法典对此规定的一般性规则是“遗嘱时间在后效力优先原则”。在民法典编纂过程中，立法机关纠正了《继承法》第 20 条第 3款的规定，确立了本条第 3 款的原则，即“立有数份遗嘱，内容相抵触的，以最后的遗嘱为准”的原则。
二、自书遗嘱的证明标准为“高度可能性”。
1. 在我国和大陆法系国家及地区，高度可能性或者高度盖然性是民事诉讼通常的证明标准。我国的“高度可能性”相当于大陆法系的“高度盖然性”,是指法官能够从证据中获得事实“极有可能如此”的心证，虽然还不能够完全排除其他 可能性(其他可能性在缺乏证据支持时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已经能够得出“待证事实十之八、九是如此”的结论。本案中对于王1举证的老王2016年的自书遗嘱，尽管王2与马某不认可，但是由于其未提出反证且该遗嘱无形式瑕疵，法院仍然认定其为有效遗嘱。
2. 英美法系民事诉讼通常的证明标准是“优势盖然性”,主要适用于普通民事诉讼案件。与高度盖然性相比，优势盖然性对要件事实(或者争点事实)真实性要求低一些，只需要法官的信任度达到或超过51%即可。
3. 根据比例原则，涉讼民事权益的意义越重大，对其要件事实的证明标准就越高。对于口头遗嘱的证明则采用“排除合理怀疑”的证明标准。遗嘱对于家庭的重要性不言自明，口头遗嘱往往是立遗嘱人在危急情况下口述的，往往没有事后可感知的载体以供确认，其真实性难以确定，所以口头遗嘱事实应当适用更高的证明标准以示慎重。口头赠与事实易于捏造，不可轻易认定；并且即使口头赠与事实未被法官认定，由于赠与这种无偿单务的法律行为不需付出对价，对被赠与人来说损失的仅仅是期待利益和信赖利益，相对于赠与人来说，被赠与人的损失更容易接受。
参考判决：
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 （2020）京0106民初15868号民事判决
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2022）京02民终283号民事判决
北京市人民检察院 京检民监［2024］102号民事抗诉书
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25）京民抗9号民事裁定
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25）京民再17号
参考法条：
第一千零六十一条 夫妻有相互继承遗产的权利。
第一千零七十条 父母和子女有相互继承遗产的权利。
第一千一百二十三条 继承开始后，按照法定继承办理；有遗嘱的，按照遗嘱继承或者遗赠办理；有遗赠扶养协议的，按照协议办理。
第一千一百三十条 同一顺序继承人继承遗产的份额，一般应当均等。 对生活有特殊困难又缺乏劳动能力的继承人，分配遗产时，应当予以照顾。对被继承人尽了主要扶养义务或者与被继承人共同生活的继承人，分配遗产时，可以多分。有扶养能力和有扶养条件的继承人，不尽扶养义务的，分配遗产时，应当不分或者少分。继承人协商同意的，也可以不均等。
第一千一百五十三条 夫妻共同所有的财产，除有约定的外，遗产分割时，应当先将共同所有的财产的一半分出为配偶所有，其余的为被继承人的遗产。遗产在家庭共有财产之中的，遗产分割时，应当先分出他人的财产。
第一千一百四十二条 遗嘱人可以撤回、变更自己所立的遗嘱。立遗嘱后，遗嘱人实施与遗嘱内容相反的民事法律行为的，视为对遗嘱相关内容的撤回。立有数份遗嘱，内容相抵触的，以最后的遗嘱为准。
第二百一十八条 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
第二百二十条 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向人民检察院申请检察建议或者抗诉：
（一）人民法院驳回再审申请的；
（二）人民法院逾期未对再审申请作出裁定的；
（三）再审判决、裁定有明显错误的。
人民检察院对当事人的申请应当在三个月内进行审查，作出提出或者不予提出检察建议或者抗诉的决定。当事人不得再次向人民检察院申请检察建议或者抗诉。
第一百零八条 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
对一方当事人为反驳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所主张事实而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认为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应当认定该事实不存在。
法律对于待证事实所应达到的证明标准另有规定的，从其规定。
第一百零九条 当事人对欺诈、胁迫、恶意串通事实的证明，以及对口头遗嘱或者赠与事实的证明，人民法院确信该待证事实存在的可能性能够排除合理怀疑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
参考文献：
1. 邵明 李海尧：《我国民事诉讼多元化证明标准的适用》，载《法律适用》，2023年第11期。
周芳旭律师，2015年入行，统招全日制本硕（第一学历为中政），擅长房产业务、涉外业务，国企、民企、外企、上市公司多年项目经验，优秀的英文工作能力，处理多起房产纠纷、房产交易案件，北京市律协涉外律师库入库律师，专业诚信可靠。 加周律师微信获得1对1咨询：zfxls2025，138112969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