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月把最后一道松鼠鳜鱼端上桌的时候,婆婆正用筷子头剔着牙,眼睛死死盯着电视里的春晚彩排花絮。
“妈,鱼来了,趁热吃。
”
王小月把盘子放到转盘上,顺手抹了把围裙上的油渍。
厨房里还炖着汤,浓白色的鲫鱼汤,已经滚了40分钟,她得赶紧回去看着火。
婆婆“嗯”了一声。
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的筷子精准地避开了那道鱼,直接伸向了旁边那盘还在滋滋冒油的红烧肘子。
客厅里,公公和大姑姐家的两个孩子正在抢遥控器,尖叫声像是要掀翻屋顶。
大姑姐李秀娟盘腿坐在真皮沙发上嗑瓜子。
瓜子皮吐得到处都是,就连地毯的缝隙里也没放过。她男人张建国在一旁刷短视频,声音开得震天响,两只穿着黑袜子的脚,大剌剌地翘在花梨木茶几上。
王小月的丈夫李浩,缩在餐桌最角落。
他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时不时发出几声那种令人心烦意乱的干笑。这是2023年的除夕夜。
也是公婆赖在这套复式楼里的第6年。
王小月刚一转身,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女儿糖糖手里举着一张贴画跑下来:“妈妈!
你看,姐姐给我的!
”
糖糖今年才4岁。
王小月弯腰看了一眼,那是一张被撕了一半的奥特曼贴画,边角都卷了。
“真好看。
”王小月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去给奶奶看看。
”糖糖举着贴画跑到婆婆跟前:“奶奶你看!
”婆婆正费力地嚼着一块肥肉,满嘴流油。
她嫌弃地往后躲了躲,身子一侧,含糊不清地嘟囔:“去去去,一边玩去,别弄我一身土。”
糖糖愣在原地。
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了眨,像是没听懂。
那两个抢遥控器的孩子冲过来,一把抢过贴画,大的那个推了糖糖一下:“还给我!
这是我不要的垃圾,谁说是送你的?”
糖糖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嘴一瘪,没哭。
她爬起来,迈着小短腿跑进厨房,抱住王小月的大腿。
“妈妈,姐姐推我。
”王小月正拿着汤勺撇浮沫,手抖了一下。
几滴滚烫的汤汁溅在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
她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看着孩子委屈的小脸,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把。王小月直起身,透过厨房的玻璃推拉门,看着餐厅里那一圈人。
公婆、大姑姐一家四口、丈夫。
8个人。
围着她花13000块买的实木餐桌。吃着她从昨天凌晨4点就开始备菜、忙活了整整30个小时做出来的年夜饭。
哪怕一秒钟。

哪怕只有一秒钟。从下午三点到现在,都没人喊她坐下歇会儿,没人问她饿不饿。
就连李浩,也没有。
灶上的汤锅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蒸汽顶得锅盖乱跳。
客厅那边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
笑得最大声的,是大姑姐。
紧接着,婆婆的大嗓门传了过来,那是故意拔高了音量,专门说给厨房里的人听的。
“我说啊,这套房子,回头就过户给你们姐吧。”
王小月手里的汤勺,停在半空。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或者是幻听。
“妈,你说啥?”李浩的声音有点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我说这房子,给你姐!
”
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语气不容置疑。
“他们现在住那个老破小,一共才50平,孩子连个写作业的地方都没有。
你们这房子大,130平复式,够住。
你们小两口还年轻,搬出去租个小点的,或者回咱们老家那套房住也行。
”王小月关了火。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一步一步走出厨房。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得让人发慌。
餐桌边,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婆婆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攥着那根剔剩的骨头,脸上挂着一种“我通知你了,你能怎么样”的表情。
公公在一旁附和:“你妈说得对,都是一家人,别太计较。
”大姑姐李秀娟低着头假装剥虾,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那一抹得意的笑。
李浩坐在那里,脸色惨白。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条脱水的鱼,发不出一点声音。
“妈。”
王小月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害怕。“这房子是谁的,你知道吗?
”
婆婆眼睛一翻,白眼仁多黑眼仁少:“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
你嫁到我们李家,你的不就是李家的?
我是你妈,这家里大小事我说了算!
”
王小月没理她,转头看向李浩。
那个男人,此刻正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去。
“李浩。
”王小月叫他。李浩身子一哆嗦。
“这房子首付出的60万,是谁给的?
”
李浩没吭声。
“这6年,每个月6200块的房贷,是谁在还?
”
李浩死死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装修那20万,是谁出的?”
死一般的寂静。
大姑姐忍不住了,把虾壳往桌上一扔:“小月,你别太过分了。
妈就是这么一说,再说了,这6年妈帮你们带孩子多辛苦,这一套房子算什么?
”“带孩子?
”王小月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李秀娟,你摸着良心说话。
这6年,妈是给我带孩子,还是给你带孩子?
你那两个儿子,寒假暑假五一十一,哪次不是长在我家?
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走的时候还得大包小包往回拿,你们管这叫帮我带孩子?
”
婆婆猛地站起来,指着王小月的鼻子:“你这个没教养的东西!我儿子没出力?
这家里哪样东西不是我儿子的?
”
“他还真没出力。
”王小月看着李浩,“李浩,你告诉你妈,你这6年,往家里拿过一分钱吗?
”
李浩的头埋得更低了。他不敢说。
这6年,他的工资卡早在结婚第一天就被婆婆收走了,美其名曰“帮着存钱”。
这个家里的每一粒米,每一度电,甚至厕所里的一卷纸,都是王小月挣出来的。“行了!
”
婆婆恼羞成怒,端起面前的一碗热汤就想往地上摔——
但王小月比她更快。
她走到餐桌边,双手死死扣住桌沿。深吸一口气。
这一刻,她想起了这6年来无数个深夜的痛哭,想起了手上烫出的水泡,想起了刚才那一瞬间李浩偷偷扯她衣角示意她闭嘴的窝囊样。全都结束了。
“哗啦——!!
!
”
一声巨响。
那张沉甸甸的实木圆桌,被她连根掀翻。
这声音,真好听。
松鼠鳜鱼滑落在地,酱汁溅了婆婆一裤腿。
那锅滚烫的鸡汤泼在大姑姐脚边,烫得她尖叫着跳起来。
满桌的茅台、红酒、瓷盘、玻璃杯,在这一秒钟内,全部粉碎。
碎得彻彻底底。
满地狼藉。
红的油,白的汤,碎的瓷片。像是一场惨烈的车祸现场。
糖糖吓得哇哇大哭,躲在王小月身后紧紧抓着她的衣服。婆婆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张大嘴巴,看着满地的碎片,半天没反应过来。
仿佛大脑短路了。“你……你疯了!
我要报警!我要让警察抓你!
”婆婆嘶吼着,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黑板。
“好啊,报。
”
王小月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直接按亮屏幕递过去。
“现在就报。顺便让警察来看看,这一地是你儿子买的,还是我王小月买的。
”
她环视了一圈。
看着这群寄生虫一般的人,看着那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丈夫。
“李浩。
”王小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刚才你妈逼我交房子的时候,你在桌子底下扯我衣角,是想让我忍着,对吧?
”
李浩猛地抬头,满脸惊恐。
“别解释。”
王小月摆摆手,一脸厌恶。
“从今天起,你也给我滚。
”
“这房子既然是我的名字,我的贷款,那就是我的家。
今晚咱们就不过了,这年,谁也别想过安生。
”
她弯腰抱起还在抽噎的糖糖,转身就往楼上走。
那种决绝,让身后的辱骂声显得苍白又无力。
“妈妈,我怕。
”糖糖趴在她肩膀上,小身体还在发抖。
“不怕。
”王小月亲了亲女儿满是泪痕的小脸,眼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妈妈带你去住五星级酒店,咱们吃披萨,不用伺候这帮畜生了。”
楼下,婆婆的哭嚎声、大姑姐的咒骂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团。王小月走进卧室,反锁房门。
她打开柜子,开始收拾行李。
动作很快,没有一丝犹豫。她看着窗外,远处有人在放烟花。
绚烂的火光映在玻璃上,一闪一闪的。那是新年的烟火。
也是她重生的信号。“真的,”她自言自语道,“这桌子,早该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