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真的觉得没必要。
”
我把手里的茶杯放回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客厅里空调开到了23度,冷风直吹,可我的手心却在冒汗,湿腻腻的,抓不住杯耳。我妈李秀芬坐在我对面的真皮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份房产清单,眼神锐利得就像拿着一份作战计划书。
她今年五十六,头发染得乌黑,烫着当下时兴的小卷,身上那件穿了三年但保养得极好的深紫色丝绒连衣裙,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那是我的第五套房子买下来那天,我爸送给她的礼物。
可惜,我爸已经走了七年了。
“晓雅,妈是为你好。
”
她说话时根本没看我,视线死死锁在清单那几行黑体字上,仿佛要把纸烧穿。
“这五套房子,是你爸留给你的,也是我这半辈子守着没动的家底。
现在你要结婚,有些事必须说清楚。
”窗外是八月的燥热,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像是在替谁喊冤。
我住的这套位于市中心的老洋房,是五套房产里最值钱的一套。
三层楼,带个60平的小院子,民国时期的红砖墙。我爸十年前花大价钱买下来,又不惜工本修旧如旧。
现在市面上,光这套房子就值3000万往上。
“明诚不是那种人。”我说这话时,底气却像漏了气的皮球,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哪种人?
”
我妈终于抬起头,那双看过太多世事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眼角的鱼尾纹里藏着我不懂的沧桑。
“晓雅,妈不是说你赵明诚不好。
但是人是会变的,特别是在钱面前。
”就在这时,放在大理石桌面的手机屏幕亮了,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震动。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赵明诚。
我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接起来,几乎是逃一般起身往阳台走:“喂,明诚?”
“晓雅,阿姨那边说好了吗?”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像极了那个把你宠上天的模范男友。“我爸妈说晚上去‘海悦轩’吃饭,商量一下婚礼的细节,这可是我也很难才订到的位子。
”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像尊雕塑般的母亲,压低声音,喉咙发紧:“还没……我妈坚持要做婚前财产公证。
”电话那头,原本温润的呼吸声突然断了。
足足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钟里,我都听得见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巨响。
然后,赵明诚笑了,声音恢复了正常:“那就做呗。反正我又不是为了你的房子才娶你。
”我心里一暖,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你真这么想?
”
“当然。
”他说,语气斩钉截铁,“就是我妈那边可能有点想法,她老一辈人观念旧,觉得一家人分太清不好。
你别担心,我去做工作。
”
挂了电话,我走回客厅。
我妈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爸的黑白遗像前。照片里的男人笑得很温和,眼睛弯弯的,但我妈的背影却透着股决绝。
“公证的事,就这么定了。
”她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硬得像块石头,“明天早上九点,带上身份证和房本,五套,一套都不能少。
”
第二天,公证处在市中心那栋老旧写字楼的五层。
电梯很慢,吱吱呀呀地往上爬,轿厢里的镜面不锈钢映出我惨白的脸。
二十七岁,我化了淡妆,却遮不住眼下的青色。最近为了筹备婚礼,我已经连续三个月没睡过好觉了。
公证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动作麻利得像在工厂流水线上作业。
“何晓雅女士,这些都是你的婚前房产?
”“是。
”“确定都要公证为婚前个人财产?
”“确定。
”
笔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握着一把刀。
我深吸一口气,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响声,那一刻,我莫名有种错觉——我签的不是公证书,而是我和赵明诚未来婚姻的某种判决书。
谁也没想到,这张纸,最后真的成了救命符。
婚礼定在十一月十八号,黄道吉日。这段时间,赵明诚表现得无懈可击,似乎那张公证纸并没有在他心里留下任何疙瘩。

唯一的插曲,是他那个刚研究生毕业的妹妹赵明月。
“嫂子,我这刚来实习,租房子太贵了,你那套洋房不是空着吗?能不能让我借住两个月?
”
赵明月拖着粉色的拉杆箱,站在我家门口,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一脸天真无邪。我想起那房子确实空置,便点头答应了。
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引狼入室这四个字是怎么写的。
变故发生在婚礼当天的晚宴上。按照本地习俗,新人要挨桌敬酒。
走到赵家亲戚那一桌时,赵明诚的大姨,一个嗓门极大的中年大妈,突然拉住了我的手。“哎呀,新娘子真是俊!
”她满嘴酒气,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在我身上打转,目光里透着精明,“听说晓雅名下有五套房?真是了不得。
”
我礼貌地笑了笑:“大姨过奖了。”
“不过啊,晓雅。
”大姨话锋一转,声音大得周围三桌都能听见,“既然都要进赵家门了,那就是一家人。你那套洋房,明月住得挺习惯的,这孩子从小没享过福,要不你就把那一套过户给明月当嫁妆?
反正你有五套呢,不差这一套。
”
整个宴会厅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我愣在原地,手里的酒杯微微颤抖,红酒在杯壁上晃出一圈圈涟漪。
我看向赵明诚。
我想听他说一句“大姨喝多了”,想听他说一句“别胡说八道”。
可是没有。穿着一身名牌西装、此时本该护着我的新郎官赵明诚,低下头,正在用纸巾擦拭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珠。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我突然想起我妈在客厅里说的那句话:“晓雅,妈不是针对明诚,但人是会变的,特别是在钱面前。
”
那一刻,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结冰了。
“明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大姨说的是真的吗?”
赵明诚终于抬起头,眼神闪烁,支支吾吾:“晓雅……其实大姨也是为了明月好。
咱们这也没外人,反正你房子多,那套洋房虽然值钱,但闲着也是闲着……你看是不是……”
轰的一声。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崩塌了。原来如此。
原来所谓的“不介意公证”,是因为他们早就把算盘打到了别处。
公证只能证明房子是我的,但如果我在婚后“自愿赠予”,那就不一样了。妹妹住进去是探路,大姨闹这出是逼宫。
这一家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这是要把我那套3000万的洋房,生吞活剥了去填那个无底洞。
我看看一脸理所当然的大姨,看看旁边假装喝茶没听见却竖着耳朵的婆婆张美兰,最后看向那个曾发誓要照顾我一辈子的男人。
这一刻,他脸上那种温和的笑,变得无比狰狞。“赵明诚。
”
我把手里的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红色的酒液溅了出来,染红了洁白的桌布,像一滩血。
“你没听错,我现在就告诉你。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宴会厅里,清晰得像是一记耳光。
“房子我有五套,那是真的。
哪怕以后我有五十套,那也是我的。”
“想让我过户给你妹妹?你们管这叫一家人?
我管这叫抢劫。
”赵明诚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晓雅!
这么多亲戚看着,你……”
“就是让大家看着。”
我转过身,从手包里拿出那份折叠整齐的婚前财产公证书复印件,直接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妈说得对,这不仅仅是一份财产清单,这是一份照妖镜。
”
“万万没想到,婚礼还没办完,妖魔鬼怪就现原形了。”
我摘下手上那枚三克拉的钻戒,那是他为了求婚“借钱”买的,扔进他怀里。
“这婚,我不结了。”
全场哗然。
我没有理会身后赵明诚气急败坏的吼叫,没有理会婆婆张美兰尖锐的咒骂,提着那个重达五斤的繁复裙摆,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推开宴会厅沉重的大门,十一月的冷风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冻得我打了个寒战。
酒店门口,我妈那辆白色的奥迪A4正停在那里,打着双闪。
她摇下车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上车,回家把那小米粥热热,还来得及。”
那一刻,我看着车窗里那个不再年轻的女人,突然泪如雨下。
真的,不查不知道,一查全是坑。
还好,我有妈,还有那份冷冰冰却最忠诚的公证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