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爱文今年六十八岁,她在杭州黄龙洞附近帮人牵线做媒,已经干了四十二年,她没用过电脑,所有相亲资料都是手写的,记在本子上,现在本子堆起来都快到膝盖那么高了,最早她在灵隐村一家小茶馆当服务员,后来游客多了,有人托她介绍对象,她就慢慢做起红娘来,一九八二年那会儿,她收的介绍费就是一包瓜子或者一盒糕点,没人嫌少。
这家店搬过好几回地方,起初在灵隐村口开着,后来挪到地铁站边上,再后来又搬到图书馆旁边,老板娘说不是她自己想搬,是杭州变了样,老城区拆掉不少,新楼盘一栋栋盖起来,外地人越来越多,年轻人下班回家就抱着手机刷短视频,连公园都懒得去散步,她记得以前有个小伙子第一次来店里,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还绑着一束野菊花,说是送给你妈的,现在来的年轻人呢,进门先问有没有Wi-Fi,坐下就掏出手机拍照发朋友圈。
她一直遵守这个规矩,不看照片,只看四样东西——身份证、户口本、毕业证和房产证,这并非因为她势利,而是见识过太多人用假照片或者隐瞒实情,有人简历上写着外企经理,其实只是外包员工,有人自称自由职业者,实际上做的是游戏代练,但她心里清楚,光有这些证件还不够,有个女孩年薪八十万,相亲十多次都没成功,男方的父母一听说她的收入比自家儿子高,当场就沉默下来,她说这是因为有些人担心自己配不上对方。
在2000年前后,有人开始讨论养宠物能不能算作一种家庭责任,她曾经调解过一对情侣的情况,女孩养了一只泰迪犬四年时间,男孩每次靠近这只狗就会不停打喷嚏和流眼泪,女孩强调说"它就像我的家人一样",男孩则回应"我实在没法正常呼吸了",结果两个人还是分开了,后来她回想起来,觉得过去夫妻吵架常常会说"你妈妈总爱插手我们的事",现在却变成"你家的狗总霸占着沙发睡觉",时代确实变了,连闹矛盾的内容也跟着升级换代。
她发现上门女婿比过去多了不少,多数是从外地来的年轻人,在杭州打工几年后,租不起房子,更买不起房子,女方家里条件不错,有现成的住房,愿意招女婿入赘,她不反对这个做法,但总会问对方一句,你真能接受过年回她家,让你爸妈坐在小凳子上吗,有人听了点头答应,有人听完就低头走开了。
最让她着急的是成功率,早年她介绍的对象七成都能成,现在连四成都不到,有人一年见了二十个对象,每个都说感觉不对,她有一次直接说,你照照镜子再想想你要求的那些条件,可能你自己也做不到,这不是她说话刻薄,是她看得太多,比如一个男生要求女生温柔贤惠会做饭不粘人还有事业心,结果他自己煮泡面都会糊锅。
她从不收钱,也不抽成,有人模仿她的做法,开了名字相似的店,她就直接把“圆缘阁”改成了“月缘阁”,取的是“月老牵线”的意思,她觉得红娘不是中介,更像一个中间人,算法可以匹配学历、收入、星座这些方面,但她更在意一个人说话时眼睛是不是盯着地面,递水的时候手稳不稳,听别人讲困难的事情时有没有叹气。
前段时间,一对父子一起来,父亲是金爱文在八十年代介绍成功的,儿子今年二十八岁,带了个女孩来,女孩硕士毕业,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工作,男孩是程序员,父亲问儿子他们工作稳定不稳定,儿子抢着回答,说他们组刚裁掉三分之一的人,金爱文没说话,只是把两杯茶推过去,一杯热的,一杯凉的,让他们自己选择。
她桌上有个旧铁盒,里面放着发黄的纸条,最早那张写着李建国二十四岁在西湖林场会修自行车,最新那张是上周写的王雨桐二十六岁做B站UP主养着两只猫不喜欢烟味,她没丢掉旧的也没太在意新的,她说人还是那些人只是找对象的理由越来越像写简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