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候婆婆五年,她把房产给了小儿媳,葬礼上我拿出一样东西,全场安静了
我叫李秀兰,今年四十二岁,在纺织厂上了十二年班,五年前辞职回家照顾瘫痪的婆婆。这事在我们那条街上传开了,邻居们都说我是难得的好儿媳。我婆婆也这么说,逢人便讲:“我们家秀兰比亲闺女还亲。”
婆婆说这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给她擦身子、喂饭、换尿布。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但从来不接话。不是谦虚,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亲闺女是什么样我不知道,婆婆没有女儿,只有两个儿子。我老公张建平是老大,下面还有个弟弟叫张建军。
五年前婆婆脑梗,半边身子不能动,从医院回来那天,全家人坐在客厅里开会。说是开会,其实就是商量谁来伺候。老二张建军先开口,说他们家房子小,住不开。老二媳妇周敏紧接着说,她身体不好,腰有毛病,伺候不了病人。两个人一唱一和,像提前排练过。
张建平坐在我旁边,一句话没说,拿脚在桌子底下踢我。
我懂他的意思。结婚十五年,他每次在家人面前不好意思开口的事,都用脚踢我。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指关节粗大,掌心全是茧子,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干净的灰。这双手,天生就是干活的。
“我来吧。”我说。
婆婆当场哭了,拉着我的手说:“秀兰,妈以后就靠你了。”
周敏也跟着抹眼泪,说她过意不去,每个月要贴补我两千块钱。我信了。前三个月她确实给了,微信转账,备注写得清清楚楚——“给大嫂的辛苦费”。第四个月开始,转账变成了五百。第五个月,没了。我没开口要,不是不想要,是张建平不让。他说:“一家人,算那么清干什么?”
我伺候婆婆,从五年前伺候到现在。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先烧两壶开水,一壶给婆婆擦身子用,一壶晾着给她白天喝。婆婆左边身子不能动,翻身要靠人。她一百五十多斤,我一百一十五斤,每次翻她,我都要用肩膀顶住她的背,两手抓住床单,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往上掀。冬天还好,夏天翻一次,我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婆婆失禁,经常拉到床上。我第一次给她收拾的时候,蹲在卫生间吐了半个小时。后来不吐了,不是习惯了,是没东西吐了,胃里翻江倒海,但什么都吐不出来。我用温水给她洗,用毛巾擦,扑上痱子粉。她的手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说:“秀兰,妈对不起你。”
我说没事。洗完了,把脏床单泡进大盆里,倒上洗衣粉,蹲在卫生间搓。搓到手指破了皮,血丝渗进肥皂水里,粉红色的。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我没出过远门,没逛过一次街,没在外面吃过一顿饭。以前纺织厂的老姐妹叫我聚会,我说去不了;她们叫我旅游,我说去不了;她们发朋友圈晒照片,我在底下点赞,然后放下手机,给婆婆翻身。
张建平在外头跑工程,一个月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先坐在婆婆床边说几句话,然后洗澡、吃饭、睡觉,第二天一早又走了。他走的时候我还在厨房忙,听到门响,探出头看一眼,只看到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然后光也没了,门关上了。
有时候我会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有老头老太太遛弯、跳广场舞,有年轻夫妻牵着孩子散步,有外卖员跑着送餐。我看着他们,觉得他们活在一个世界里,我活在另一个世界里。我的世界是这间六十平的房子,是从卧室到厨房的三米距离,是婆婆床前那把磨得发亮的木椅子。
上个月,婆婆把我叫到床前。她说话已经不利索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旧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信号。
“秀兰……柜子里……有个包……红的……”
我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红布包,巴掌大,用橡皮筋箍着。婆婆让我打开,里面是一个玉镯子,水头很好,绿莹莹的,在灯光下像一汪水。婆婆说这是她妈留给她的,传了几十年了,本来想给女儿,但她没有女儿,现在给我。
“你拿着……你比亲闺女还亲……”
我推辞了两回,婆婆执意要给,我就收下了。不是贪图这镯子,是觉得婆婆心里有我,我伺候她五年,值了。
可我没高兴几天。
那天下午周敏来了,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地进来,手里拎着一兜水果,进门就喊妈。她难得来一次,来也从不上手干活,就是坐一会儿,嘴甜,哄得婆婆笑呵呵。我在厨房给婆婆熬粥,听到她在客厅里跟婆婆说话,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
“……妈,建军公司最近不行……货款收不回来……您那个房子……要不先过户给我们?我们拿去银行抵押贷点款,周转开了就还……”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只听到婆婆含混地说了句什么,然后周敏连声说谢谢妈。
粥熬好了,我给婆婆端过去。周敏已经走了,婆婆靠在床头,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扶她坐起来,一勺一勺喂她。她吃了几口就不吃了,说没胃口。我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但她脸色很差,蜡黄蜡黄的。
第二天,婆婆的侄女,也就是老公的表姐来家里。表姐在市里当律师,难得来一回,说是出差路过,顺便看看婆婆。两个人关着门在房间里说了半个多小时话,表姐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在门口拉着我说:“秀兰,姑妈的事你多上心,有什么不对劲的给我打电话。”
我点点头,没多想。
一周后,婆婆让张建平把全家都叫回来,说要立遗嘱。
那天人很齐。老二张建军两口子来了,连平时不露面的小叔子也来了。张建平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周敏坐在婆婆床边,一脸乖巧。婆婆靠在床头,说话很慢,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老房子……给建军……你们两口子住的那套,给建平……”
老二张建军住的那套老房子,是公公留下的,在市中心,八十多平,三室一厅,旁边就是地铁站,市价至少两百万。而我们住的那套,是十年前买的经济适用房,五十多平,在郊区,贷款还没还完。
客厅里很安静。我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沾着洗碗的泡沫。张建平低着头,没看我。周敏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
“妈,您说了算。”她说。
婆婆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定了。可我万万没想到,遗嘱里还有一条。
表姐第二天给我打电话,说她看过遗嘱了。她的声音很沉,一字一顿地告诉我:“秀兰,遗嘱里写明,老房子给建军,另外,姑妈名下的十二万存款,全给建军。”
我愣了一下。“那我呢?”
表姐沉默了。
“秀兰,我姑妈觉得,你毕竟不是张家的骨肉。建军是她儿子,她得替儿子着想。”
十二万。五年的日日夜夜,一千八百多个翻身,几千次擦洗,无数盆脏床单。十二年纺织厂我没哭过,五年伺候婆婆我也没哭过。可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哭了。没有声音,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手背上,凉凉的。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一个月前,婆婆给我那个玉镯子的时候,周敏是不是已经知道了遗嘱的事?她来那趟,是不是来催婆婆的?那个镯子,是婆婆的愧疚,还是她最后的良心?
我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了。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五点半起来,还是烧了两壶水,还是给婆婆翻了身、擦了身子、换了尿布。婆婆看着我,嘴巴一张一合,想说什么,我没听,端着水盆出去了。
不是不给她机会。是有些话,听不听都一样。
婆婆是上个月底走的。走的那天晚上,我正好在给她擦身子。她的手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很疼。她看着我,眼珠子转了转,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两个字:“对……不……”
没有说完。她的手松开了。我喊了张建平,喊了医生,乱了一阵,等我再回到床边,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葬礼上,亲戚们都来了。周敏哭得最大声,趴在棺材上喊妈,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几个姨在旁边劝她,说敏敏别哭了,妈知道你孝顺。我站在人群后面,没哭。不是我冷血,是我这五年的眼泪,都在那些没人看见的深夜里流干了。
人群散了一些,周敏走到我面前,眼睛还红着,声音压得很低:“大嫂,妈那个玉镯子,是不是在你那?”
我看着她。
“妈生前跟我说过,那个镯子是留给我的。你什么时候方便给我?”
我没说话。
“大嫂,我知道你照顾妈辛苦了,但这个镯子是妈的遗愿,你总不能——”
“周敏。”我开口了。
她看着我。
我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个红布包。周敏的眼睛亮了,伸手就要接。我没给她,把红布包打开,拿出那个绿莹莹的玉镯子,举起来,在阳光下转了转。
“你知道这镯子,妈是什么时候给我的吗?”
“什么时候?”
“立遗嘱那天。她早上给我,下午你们来了,立遗嘱说房子和存款都给你。周敏,你说妈这是什么意思?是觉得亏欠我,还是觉得亏欠你?”
周敏的脸色变了。
我没再说话。把镯子重新包好,放回口袋。周敏急了,伸手拉住我的袖子:“大嫂,那是妈的遗愿——”
“妈的遗愿是把房子和十二万都给你,我认了。但这个镯子,是她单独给我的。你要是有意见,让妈亲自来找我要。”
我转身走了。身后传来周敏的哭声,这次是真的哭了,不是装的。因为这次她哭的,是没捞到的东西。
我没回头。
走出殡仪馆大门,阳光照在脸上,刺得眼睛疼。张建平追出来,跟在我后面走了一段路。
“秀兰。”
“嗯。”
“那个镯子……”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这是五年了,我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着我丈夫的脸。他的头发白了不少,眼袋很深,嘴唇干裂,站在我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张建平,你妈给了你弟弟一套房子、十二万块钱,你一个屁都没放,现在一个镯子,你倒是来替她说话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不用说了。这五年我在你家当牛做马,你替我说过一句话吗?我在厨房洗碗,你妈和你弟媳在客厅分房子,你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张建平,你说你算个男人吗?”
我走了。他没追上来。
到家之后,我把镯子锁进了柜子最里面。不是要留着戴,是这镯子我得替婆婆留着。她糊涂了,把房子和钱给了不该给的人,最后想用这个镯子弥补我一点。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我,最亏欠的人也是我。可她已经走了,我跟一个死人争什么呢?
镯子我收着,将来给张浩的媳妇。张浩是我儿子,今年十二岁,婆婆的亲孙子。可婆婆立遗嘱的时候,提都没提他。
现在我还住在那个五十平的郊区房子里,房贷还有八年。张建平偶尔回来,我们不怎么说话,吃饭的时候各吃各的,睡觉的时候背对背。我不知道这段婚姻还能撑多久,也许有一天我会走,也许不会。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走到婆婆生前住的那间屋子。床已经搬走了,房间空荡荡的,只有窗台上的灰尘和墙角的水渍。我站在门口,恍惚间还能看到婆婆靠在床头,朝我招手:“秀兰,来,妈有话跟你说。”
我走进去,屋子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说——对不起。
玉镯子我一次都没戴过。不是不喜欢,是不敢。我怕戴上就忘了,忘了那个半夜两点给婆婆换尿布的自己,忘了那双泡在肥皂水里裂了口子的手,忘了这个家是怎么对我的。
有些东西,戴在手上,疼在心里。
不戴,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