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形记 · Vol.08 社会观察
当房子逐渐失去财富神话之后，我们为什么依然渴望拥有它
最近几年，关于房地产市场的讨论似乎总带着一种矛盾的情绪。
一边是房价调整、成交量下降、开发商暴雷等新闻不断出现。曾经被无数家庭奉为财富神话的房地产，正在经历一个漫长的降温周期。
另一边，买房却依然是年轻人绕不开的话题。社交媒体上关于首付、房贷和定居城市的讨论从未停止，朋友聚会时，讨论起未来，大家依旧会打开地图软件比较板块、学区和通勤距离。
这种现象其实有些奇怪。
如果房子已经不再是稳赚不赔的投资品，
人们为什么依然如此在意它？
前段时间，笔者询问了几位身边的朋友，未来是否会考虑买房。有人说想结束频繁搬家的生活，有人说希望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空间，也有人说只是想离公司近一点，下班以后不用再挤一个小时地铁。
有意思的是，在这些回答里，几乎没有人提到升值空间或者投资回报率。大家反复提到的，是另外一些感情累的词语。
这让笔者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当房子逐渐失去财富神话之后，我们为什么依然渴望拥有它？
小时候，我们对于"家"的理解其实很简单。
家是父母在的地方，是放学以后会回去的地方，是餐桌上永远留着热饭热菜的地方。那时候，我们不会关心房产证上写着谁的名字，也不会思考房屋产权属于谁。安全感来自关系，而不是来自空间本身。
但成年以后，情况开始发生变化。
越来越多人离开家乡，进入陌生城市生活。
中国流动人口规模
对于许多年轻人而言，故乡依然存在，却已经不再属于自己的日常生活；出租屋能够解决居住问题，却很难解决归属问题。有人已经在同一座城市生活了七八年，却依然觉得自己只是暂时停留。因为工作可能变化，朋友可能离开，恋人未必会一直陪伴在身边，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带着某种临时性质。
项飙 · "附近的消失"
那些曾经能够提供归属感的中间共同体，正在逐渐瓦解。过去的人们生活在熟人社会之中，邻居认识邻居，同事可能一起工作几十年，一个人的人生被大量稳定而具体的关系包围着。
而今天，流动成为常态。我们拥有更多自由，也拥有更多选择，却越来越难建立长期稳定的连接。
当人与人之间的连接变得脆弱时，人们开始本能地寻找新的锚点。
现代人寻找归属的方式
1998年住房制度改革之前，大量城市居民仍然通过单位分房解决居住问题。那时的住房更接近一种福利，而不是一种投资品。真正改变房子意义的，是随后二十多年的城市化进程与房地产市场扩张。
中国城镇化率·关键节点
住房在中国家庭资产中的地位
学区与住房绑定，婚姻与住房绑定，养老与住房绑定。久而久之，房子承担了越来越多原本不属于它的功能。它不再只是居住空间，而成为一种关于稳定人生的象征。
房子承担的功能——远超"居住"本身
房地产神话真正特殊的地方，并不在于房价上涨本身，而在于它替很多人回答了未来的问题。过去，当房价持续上涨时，人们其实不需要认真思考自己是否真正喜欢一座城市。某种意义上，市场帮助人们做出了选择。
但当房地产进入调整周期以后，所有被上涨预期掩盖的问题重新浮现出来。
房价下行后浮现的真实问题
于是，一个反直觉的现象出现了。房价下降以后，年轻人并没有变得更容易买房，反而变得更犹豫了。
长期承诺的集体退场·民政部数据
买房、结婚和生育，本质上都属于长期承诺。它们都在要求人们正视“我是否相信未来十年、二十年的生活值得被规划在这里？”
当未来越来越难以预测时，人们往往会推迟所有需要长期规划的决定。
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开始出现。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认真经营出租屋。
社交媒体上关于出租屋改造的话题越来越热门。有人花几个月时间布置一个不到二十平方米的房间，有人购买喜欢的家具和灯具，有人研究植物和收纳系统。从经济角度来看，这些投入并不划算，因为它们最终无法写进产权证。
国际参照·住房自有率并非归属感的唯一来源
当房地产神话逐渐退场以后，
我们开始重新学习另一件事情：
如何在没有标准答案的时代里
建立属于自己的归属感。
房价的问题终究是经济问题，而归属的问题始终是人的问题。小时候，我们以为家是一栋房子；后来发现，家是父母所在的地方；再后来，我们离开家乡，进入不断流动的城市，又开始希望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仿佛只要拿到钥匙，漂泊就会结束。
也许真正的问题并不在于有没有房子。
当关系越来越流动之后，
当城市越来越陌生之后，
我们还能在哪里，重新建立归属感？
延伸阅读
人类学项飙、吴琦（2020）.《把自己作为方法：与项飙谈话》. 上海文艺出版社.
"附近的消失"概念的核心阐述，解释现代人归属感丧失的结构性根源。
数据中国家庭金融调查（CHFS）. 西南财经大学中国家庭金融调查与研究中心.
住房资产占家庭总资产60%以上的数据来源，是理解中国家庭住房依赖的核心统计依据。
政策国务院（1998）. 关于进一步深化城镇住房制度改革加快住房建设的通知.
1998年住房制度改革的政策原文，标志着单位分房制度的终结与商品房时代的开始。
民政数据民政部（历年）. 民政事业发展统计公报. / 国家统计局. 人口变动情况抽样调查.
结婚登记人数与出生人口下降的数据来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