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992,那一场“春天的故事”
咱上回书说到,那年头聊城人住的是土坯房、筒子楼,一家三代挤在一张炕上。丈母娘相女婿不看房,看水缸——也不是不想看房,是压根儿就没房可看。
可这世道啊,说变就变了。
变,是从一张告示开始的。
一、衙门口贴了张纸
1992年秋天的事儿了。
九月里的一天,聊城老城里的人们照旧过着日子。运河边的女人们蹲在石阶上捶衣裳,棒槌起起落落,水花溅了一脸。古城墙根底下,几个老爷子蹲在墙根儿打盹儿,日头晒得暖洋洋的,眼皮都抬不起来。街面上卖糖葫芦的、修鞋的、补锅的,各自吆喝着各自的买卖。
没人觉得这天跟昨天有啥不一样。
可就在这天上午,聊城地区行署的大门口,贴出了一张告示。
起初没人注意。红纸黑字,贴在告示栏里,跟往常那些什么“节约用水”“计划生育”的告示差不多。可渐渐地,有人围了上去。
“写的啥?”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人踮着脚往里头看。
“好像……跟房子有关。”
“房子?房子咋了?”
就这么一句“房子咋了”,引来了一帮人。
识字的老会计被推到前头,眯着眼逐字逐句地念。告示不长,可里头有几个词儿,大伙儿听着新鲜——“推行公积金”“出售公有住房”“住房商品化”。
老会计念到“出售”两个字的时候,顿了顿,回过头来看着大伙儿,自己也一脸糊涂:“这上头说,公家的房子,要卖给个人?”
人群一下子就炸了。
“公家的房子卖给个人?那还是公家的吗?”
“卖了以后谁管修?房顶漏了谁掏钱?”
“咱们住的这房,不都是单位分的吗?咋还能卖?”
七嘴八舌,嗡嗡的像炸了窝的蜜蜂。
老会计又往下念:“……售房款……一次付清的……给予优惠……分期付款的……首期不得低于售价的百分之三十……”
他念一句,人群里“嗡”一声。
“百分之三十?一套房好几千块,百分之三十就是上千块!我上哪儿弄去?”
“不是说公家分房吗?咋又要自己掏钱了?”
“这玩意儿……能信?”
有个老大爷最后说了句实在话,大伙儿都不吭声了。老大爷说:“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听说房子还能买卖。这事儿邪乎。”
其实啊,这事儿一点都不邪乎。这是大势——中国住房制度改革的大潮,终于卷到聊城了。
就在那张告示贴出来的前后脚,省里的房改方案也批下来了。方案里头写得明白:住房制度改革的核心,是“改变公房低租金制度,将现行的实物福利制度逐步改变为商品货币制度,由住户通过商品交换,取得住房的所有权或使用权”。
话是文绉绉的,翻译过来就一句大白话——往后房子不白给了,得自己掏钱买。
消息传开,聊城人反应不一。年轻人觉得新鲜,跃跃欲试;上了岁数的直摇头,说“这不是胡闹吗”;机关干部最纠结,一方面觉得分房的老规矩要变,一方面又怕错过了啥机会。
可不管大伙儿咋想,这趟车,已经开动了。
二、康周和他的三百万
就在告示贴出来前后脚的功夫,聊城地区行署里头,有一个消息在悄悄流传——上头批了个公司,专门搞房地产开发。
这个公司叫“聊城地区房地产开发总公司”。
您别看“总公司”三个字挺唬人,其实那时候它还只是个名头。但名头再小,它也是个“头”——这是聊城历史上头一个专门搞房地产开发的公司。
关于这家公司,后来的资料上就这么几行字:1992年9月获批成立,登记为国有企业,组建单位是山东省聊城地区城乡建设委员会,注册资本三百万元,法定代表人是康周。
三百万。
搁现在,三百万在聊城好地段也就买套大点的房子。可那是1992年。那年头,聊城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一百来块钱。三百万是什么概念?您自个儿算吧。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比钱更重要的是康周这个人——他后来成了聊城房地产江湖上绕不开的名字。
可那会儿,没几个人知道他。大伙儿只听说,上头来了个人,要带着一帮人,在聊城盖房子、卖房子。有人打听康周是哪儿来的,干什么的,可谁也说不清楚。那年代的聊城,信息不像现在这么灵通,一个陌生人来聊城干这么大一件事,搁在谁身上都得琢磨琢磨。
但康周这个人,似乎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此后的二十多年里,当代集团(就是这家公司的后身)在聊城盖了湖北小区、铁塔商城、凤凰新城、当代国际广场……一个又一个地标拔地而起,把聊城的城市面貌一点点改写。
可在那时候,一切才刚刚开始。康周和他那三百万,就像一粒种子,埋进了聊城这片土地里。谁也不知道它能长成什么样——是棵歪脖子树,还是棵参天大树。
三、老聂和她的五六个人
同一年的聊城,还有一个人,也在悄悄干着一件跟房子有关的事儿。
她叫聂金华。
1976年,十七岁的聂金华高中毕业,进了聊城市第四建筑公司,当了一名合同制工人。搬砖、和泥、看图纸、跑工地,啥都干过。干了十几年,熬到了经营科科长。
1992年,聊城市电力办公室要组建一个建筑公司,叫“聊城市电力建筑工程公司”,聂金华被调过去当副总经理。
说是副总经理,其实啥都没有。钱?不到一千块。人?加上她,满打满算五六个人。
五六个人,不到一千块钱,这公司能干啥?可聂金华就是干起来了。没有工程,她就一家一家单位去跑。人家盖办公楼,她拿着图纸一遍一遍改,改了送、送了改,不知跑了多少趟,终于把活儿拿下来了。后来她回忆说:“没有压力是假的,但为了能把公司做大做强,再苦再累也值了。”
她这股子劲儿,跟康周那三百万,其实是一个道理——那年头,能看懂房地产这盘棋的人不多,但看懂了的人,没有一个犹豫的。
后来的故事呢?聂金华的公司越做越大,又成立了精诚房地产开发公司,连续好几年被评为聊城市“十佳建筑企业”。这是后话,咱先按下不表。
四、老百姓的算盘
衙门贴了告示,公司也成立了,可老百姓心里那本账,还得慢慢算。
咱们先看看1992年聊城老百姓的工资是个啥水平。
那会儿聊城一个普通职工,一个月工资加补贴,撑死了不到一百五十块钱。两口子都上班,一个月加起来三百来块。刨去吃喝、穿衣、孩子上学、老人看病,一个月能攒下三四十块,就算会过日子了。
那房子啥价呢?
按当时的算法,一套五六十平米的两居室公房,标准价算下来,少说也得几千块钱。
几千块,对于一个月攒三四十块的家庭来说,是什么概念?
咱算笔账:一个月攒四十,一年四百八,攒够五千块,得十多年。这十多年里头,还不能生病、不能送礼、不能添置大件——可能吗?
不可能。
所以绝大多数聊城人的反应是:看热闹。
“卖房?你卖你的,我不买。”
“咱有公家分的房住着,一个月就交几块钱房租,我花几千块买它干啥?”
“再说了,买了以后,万一政策变了,这钱不是打水漂了吗?”
这些话,现在听着可笑,可在当年,没有一个人觉得可笑。因为“住房是福利”这件事,已经在老百姓脑子里扎根了四十多年。你让他们一夜之间相信“房子是商品”,比让一个信佛的人改信基督还难。
据说当年推行房改时阻力极大。有一回开会,提出“售租建并举,以售为主”,底下一帮房管局长面面相觑,有人直接站起来问:“房子都卖了,我们干什么?”
连管房子的人都这么想,你让老百姓咋想?
还有件事儿——当年动员一位即将退休的市委副书记带头买房。老书记党性挺强,同意了,算下来要花两万多块,把存折里的钱全取出来买了。结果没过几天,有人说这是“搞私有化”,要批判。上头又动员老书记把房子退了。老书记说:“我存折里本来是定期存款,你们让我买房,我取了,利息损失谁补?”
连市委副书记买房都这么波折,普通老百姓谁敢轻易掏钱?
可话又说回来,啥事儿都有第一个吃螃蟹的。
聊城也有胆大的。
运河边住着一位老船工,姓刘,那年五十多了。他在运河上摇了三十多年船,攒了一辈子钱,存折上拢共不到五千块。听说公房可以买了,他回家跟老伴商量了一宿。
老伴说:“咱住这土坯房几十年了,下雨就漏,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真能买套公家的砖房,漏了有人修,咱这辈子也算值了。”
老刘第二天就去了房管所。工作人员告诉他,现在只是出了政策,具体的房还没开始卖呢。
老刘回来跟邻居说:“我等。政策出了,迟早能买到。”
邻居笑话他:“你傻不傻?公家分的房子住着不好吗?非得自己掏钱?”
老刘说:“你不懂。分来的东西,终究是别人的。买来的,才是自己的。”
这话,搁在1992年的聊城,没几个人能听懂。可后来的事儿证明,老刘是那个年代为数不多的“明白人”。
五、历史拐了个弯
1992年,对于聊城,对于山东,对于整个中国,都是一个特殊的年份。
这一年的春天,有一场重要讲话,把改革开放的油门一脚踩到底。这一年的秋天,党的十四大召开,正式提出“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这一年的十月,省里的房改方案批下来了。
三件大事,像三块石头砸进了同一片水里。涟漪一圈套一圈,最后搅动了每一个中国人的生活。
聊城人还不知道,就在他们围着告示栏议论纷纷的时候,一场彻底改变他们居住方式的大变革,已经悄悄拉开了帷幕。
这场变革,从1992年的这张告示开始,到后来福利分房制度正式终结,再到两千年代商品房全面开花,前后折腾了十来年。这十来年里,有人倾家荡产,有人一夜暴富;有人骂娘,有人偷笑;有人守着公家的房子不肯挪窝,有人背着贷款也要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
这十来年的故事,比茶馆里说书的讲的任何一出大戏都精彩。
可这一切,都还是后话。
此时此刻,1992年深秋的聊城,运河的水照旧流着,古城墙上晒日头的老爷子照旧打着盹,卖糖葫芦的照旧吆喝着。唯一不同的是,行署门口那张红纸黑字的告示,已经被风吹得卷了边儿。
可它还在那儿。
它像一道门,门这边是“分房”的老日子,门那边是“买房”的新世界。
聊城人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
有人犹豫,有人害怕,有人跃跃欲试,有人嗤之以鼻。
但不管怎么着,这扇门,已经开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下回预告:第三章《湖北小区——聊城第一个"样板间"》。头一批商品房盖起来了,头一批买房的人下决心了。那"第一个吃螃蟹"的滋味,到底是香是腥?咱们下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