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套二手房以500万元成交,买家付了500万元,卖家也收到了500万元,GDP却不会因此增加500万元。晚饭自己在家做,洗菜、切菜、炒菜忙了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的劳动也不会算入GDP。
两件明明发生了、也有价值的事,为什么都被GDP放在门外?
因为GDP,它统计的是一个国家或地区在一段时间内,新生产出来的货物和服务所形成的增加值。它关注生产这股流量,不负责记录每一笔资金转手,也不负责给全部有用活动定价。
先看那套500万元的二手房。
房子是存量资产。它建造时,施工、设计、设备安装等当期生产活动已经进入了建成时期的GDP。多年后,房价从100万元涨到500万元,增加的400万元主要是资产价格变化带来的持有收益。卖家财富可能因此上升,但市场并没有重新生产一套房子。国家统计局明确表示,二手房涨价给卖方带来的收益不计入GDP,是在重估价账户中记录。
所有权从甲转给乙,也不会把整套房子的价值重新算一遍。否则同一套房每转手一次,GDP就膨胀一次。房子没有增加,产量却能靠过户翻倍,这显然无法反映真实生产。
不过,二手房交易并非对当期GDP毫无贡献。
中介寻找房源、组织看房和撮合交易,银行办理按揭,律师提供法律服务,搬家公司完成搬运,这些都是当期新提供的服务。过户后重新铺地板、改水电、刷墙,也产生了新的装修施工。假如成交中产生5万元中介费,统计对象是这项服务形成的产出和增加值,而非500万元房价。
这里还有一个常见误区。交易时交了多少税,不能把税票上的金额全部当成新增产出,再逐项加进GDP。国民经济核算会区分生产税、产品税、所得和财产经常税、资本税及各种收费。与生产和产品相关的税减去补贴,会进入市场价格口径的GDP。所得税、财产经常税和资本税等则主要记录在收入再分配或资本转移账户。税的名称、征收环节和核算分类不同,处理方式也不同。税款也不等于税务机关生产了同等价值的服务。
再看自己做饭。
买菜、买米、用燃气和电,这些商品和能源背后的市场生产已经被统计。家人在厨房里完成的洗切烹饪,属于住户内部为自己提供的无偿服务,通常不在GDP的生产边界内。去餐厅吃饭,餐馆提供了有价格、有经营记录的加工和服务,相关增加值会进入GDP。请有报酬的家政人员上门做饭,付酬家政服务也在核算范围内。
这不表示家务劳动没有价值。困难在于怎样持续、统一地计量。
同样一顿饭,可以按厨师工资估价,也可以按做饭者放弃的工作收入估价,还可以参考餐厅价格。三种方法可能得出相差很大的结果。家庭成员照顾孩子、清洁房间、陪护老人也有同样问题。若把这些活动全部纳入核心GDP,家庭结构、分工习惯甚至统计方法的变化,都可能让各地区、各年份之间的数字失去可比性。因此,无偿家务通常放在卫星账户等补充统计中观察。
但把规则概括成“只有花钱才算GDP”,同样是错的。
农户生产并留给自家食用的粮食和蔬菜,没有现金交易,只要符合核算范围,仍可估算计入。自住的房子没有真的向自己收租,国民经济核算也会估算它持续提供的住房服务。中国在修订2023年GDP数据时,把城镇居民自有住房服务由成本法改为租金法,测算出的2023年相关增加值比原方法增加13433亿元。政府免费提供的公共教育、治安等非市场服务,也会按相应方法核算。
于是,GDP有两条很重要的边界。
第一条是时间边界。它记录当期生产,不把旧资产转手和资产涨价当成新产出。
第二条是生产与核算边界。市场交易容易观察,无偿家务大多被排除,但自产自用的货物、自有住房服务和政府非市场服务等活动可以估算进入。有没有付款,只是判断线索,并非最终标准。
理解这两条边界,也就能看清GDP的局限。
房价上涨能增加家庭账面财富,却未必增加当期生产。一个人辞职在家照护老人,相关无偿劳动不进入GDP,改为付费请护工后,GDP可能上升,社会完成的照护工作却未必增加。灾害毁坏房屋和设备,损失的是资产存量,重建会形成新的施工产出。GDP可能记录重建活动,却不会据此告诉我们社会福利已经改善。现实中灾害还会中断生产,导致GDP也可能下降。
GDP不回答新增收入由谁获得,环境付出了多少代价,人们是否更有闲暇和安全感。它适合衡量生产规模和经济周期,不适合独自承担财富、分配与幸福的全部判断。
GDP是一把测量当期生产的尺子。尺子没有失效,只是不能拿它测量生活的每一个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