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来第一天，我就注意到浴室镜子上有一条细缝。很细，从镜子左上角垂直往下，大概十厘米左右，像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我以为是镜子裂了，打算换一块，但第二天我伸手摸了一下那条缝——是平的。
它不是裂纹。它是被切割的。
第三天晚上洗澡的时候，我发现了一条规律：浴室里充满水汽的时候，那条缝会变得很清晰，镜面上会出现一道比周围更深的线条，把镜子分成了左右两半。雾气散去之后，它又变得很淡。我拧了拧镜子的边缘，它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固定住了。我拿手电筒照着镜面边缘的缝隙往里看，在镜子后面的墙面上，有一排手写的数字，写得非常小、非常密。
我拆了镜子。后面是空的，墙面有一个浅浅的凹槽，里面用马克笔写着一组数字，每隔一段就有变化，看得出是很长时间内逐次标记的。我记下了墙上的数字，去查了这间房子的前几任屋主。
前任女主人是个聋哑人，在这住了十三年。她每天两次在镜子上做标记，记录自己练习发音时的口型位置。镜子背后的那排数字，是她标记自己口腔开合度用的数据。那条缝，不是裂纹，是练发音的时候，每天用嘴唇在镜面上贴同一位置留下的磨损。
十三年里，她每天对着镜子练习如何发出一个名字的音。她没有声带，只能用口型告诉别人，她家的门牌号、她丈夫的电话、她想喝的水温。但她一直想叫一声她丈夫的名字，叫给他听。
我从盒子里翻出一张泛黄的便利贴，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句话，字迹很轻，像用呼吸写的：“如果有一天我能说话了，我想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到家了。”
我后来把那面镜子重新挂回去了。
你可以不说话。但你还可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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