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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产江湖》连载

  • 2026-08-27 03:53:19
《房产江湖》连载

第16章 占座的街坊

"唐师傅,马扎先收一收,挡着人家走路了。"
韩江的电瓶车刚拐进巷子,就看见店门口已经聚了七八个人。唐师傅坐在自家那张焊过腿的马扎上,怀里抱着保温杯,冲他摆手:"韩店长,我一点十分就到了!就为占这个座。"
他身后,一个格子衬衫的老头跟一个穿蓝布围裙的老头正为一摞报纸较劲。报纸压在凳面上,谁也不让谁。
"我先放的报纸!"格子衬衫说。
"报纸上又没写你名字。"围裙老头把报纸一掀。
唐师傅回头劝:"都别争。韩店长讲过的,座儿留给人,不留给报纸。"
正争着,葛涛骑着共享单车到了,后头跟着两个穿厂服的同事,车筐里塞着两箱矿泉水。
"韩店长,"葛涛抹了把汗,"这俩是我质检车间的兄弟,孩子都要上学了,来听您讲。水,大家喝的。"
一点四十分,门开了。姜小满把签到本塞给小周,手机架到讲台角上。她眼底的红血丝没褪干净,人却比谁都精神。老秦把里屋的折叠凳全搬出来,还是不够,靠墙站了一排。上回印的单页,昨天塞了五个楼栋的信箱,今天来的人,一半手里攥着那张纸。
"韩哥,您信不信,"姜小满摆弄着支架,眼睛扫过门口,"今天要站着听。"
"站着听的人,听得最久。"韩江把黑板擦干净,写下四个字:明哥说房。
人还在往里进。
两点整,韩江敲了敲黑板。开场白他没用前两场的,只说了一句:"第三场。前两场,我把税和坑讲完了。今天,讲学区。"
底下嗡嗡响起来。
"学区房三个字,拆开是两笔账。"他写,"一笔是房子,一笔是名额。房子那笔账,我上礼拜给周阿姨算过;名额这笔账,今天当众算给所有人听。"
靠窗第三排,周惠琴坐直了身子。
"名额这笔账,全上海有个'五年一户':同一个门牌号,五年里头,只给一个对口入学名额。普陀也在列。"韩江在黑板上写下"五年一户","什么意思?你买的那套房,前房主的孩子去年刚用过名额,你外孙女今年就排不上。房子能过户,名额不过户。"
周阿姨往前倾:"那占没占,到哪儿查?"
"三步。"韩江说,"第一步,看区教育局当年的对口划片公示。划片每年微调,今年对口,明年不一定,这一条谁打包票都没用。第二步,拿上产证,去对口小学的招生办,问这个地址五年内有没有入学登记。多数学校愿意当面核实,这是最硬的一步。第三步——"他顿了顿,粉笔点在黑板上,"把入学写进合同。学位占用、落户年限,一样样写进去,约定不满足就解约退款、赔违约金。敢把条款签进合同的,才叫有保障。"
后排有人嘀咕:"这么麻烦?"
"麻烦在买之前,总比哭在报名那天强。"韩江说,"还有落户年限。有的学校要求人户一致满两年,有的三年。产证写谁的名字,孩子的户口跟谁迁,报名截止前多久必须落定——到招生办一样样问清楚,拿笔记下来。"
周阿姨的手在膝盖上攥了攥:"那佰盛的人讲……"
她没说下去。旁边人替她说了:"人家讲包进!拍着胸脯讲的!"
满屋都看韩江。
"包进这俩字,我入行到现在,没敢跟一个客户讲过。"韩江放下粉笔,"我见过讲完这俩字跑路的。谁再跟你拍胸脯包进,你就让他把这俩字写进合同,签上名,盖上章。他敢写,你把合同拿回来找我;他不敢写,说明他卖的不是房子,是那口气。"
店里静了一瞬。唐师傅先拍了下大腿:"听见没!实诚人!"
笑声把房顶掀了一下。
周阿姨又问:"那我这房子,是先卖还是先买?"
"您名下就这一套。沪籍单身,限购一套——这一套不过户出去,新房子买不进。"韩江说,"先卖,钱进资金存管;过户办结,资格才算腾出来,再签买的合同。中间过渡,租几个月,或者跟女儿挤一挤松江。顺序不能反。"
他看了眼周阿姨:"外孙女明年入学,满打满算,富余不多。今天回去跟女儿商量,下周给我准话。"
"不用下周。"周阿姨说,"她天天催我。"
底下一片笑。
前排一个穿厂服的小伙子举手:"韩店长,我社保刚满一年,首付只凑得出六十万,能在普陀买啥样的?"
"首套首付一成五,六十万首付,总价框到四百万以内。月供你自己算笔账,别让月供吃掉半个工资。"韩江说,"散场留一下,工资条带上,我给你算个数。"
又答了几个问题,两个钟头过去,黑板写满又擦。散场的时候,姜小满没回柜台,站在门口,眼睛盯着人流。
她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没理会。
一个平头小伙子从最后一排起身,把笔记本往运动外套里一塞。他没签到。散场前他拍了三次黑板,表格抄得飞快,抄完就往门口溜。
"佰盛的吧。"姜小满挡在他前头。
"我、我街坊。"小伙子笑,嘴角有点僵,"来听个热闹。"
"街坊不带这种工牌绳。"姜小满指了指他领口露出来的一截深蓝色绳子,"听热闹,还抄表格?"
小伙子的笑没了,梗着脖子:"你管得着吗?记点笔记犯法?"
韩江过来了,打量了他一眼:"笔记记完了?"
小伙子不吭声。
"想听,下回门口登记,茶水照喝。"韩江说,"黑板上那点东西,本来就摆出来给人看的。"
小伙子脸涨得通红,扭头走了。姜小满望着那人的背影拐过街角,扭头问:"韩哥,您真让他白抄?"
"轰走一个,明天来仨。"韩江说,"让他坐在这儿,至少知道他抄的是哪几行。"
"下回我盯紧签到本。"姜小满说。
散场的人走干净,老秦把电瓶车支在门口,冲韩江一摆头。四点半,长风三村,何阿姨家。何阿姨六十出头,头发烫得整整齐齐,开门先看见老秦,笑了:"阿荣啊,今朝哪能来了。"见了韩江,眼睛一亮,"你就是直播里厢那个韩店长?阿拉楼里七八个人都在上头看呢!"
屋里坐定,何阿姨倒了茶,话头就往下淌。儿子在墨尔本,他名下一套房空关两年,对街佰盛的人就寻上门来,来过两趟,开口就是包卖包省税。"我讲,我儿子的房子,他本人不点头,谁卖?"
"对。您儿子不在国内,产权的事,谁上门都别应承。"韩江说,"他回来前,产证别往外掏。"
"还有桩事体。"何阿姨把声音压了压,"佰盛的人还讲,你们店下个月要关门。我讲,关啥门,伊灯箱夜夜亮着呢。"
韩江笑:"您年底再来看,灯还亮。"
何阿姨一拍大腿:"对路!"她摸出手机,"韩店长,阿拉楼组长是我三十年小姐妹。下个月'明哥说房'开到我伲小区门口,凉棚她借,喇叭她喊。楼栋群我先拉你进去——你自己看,勿要天天发广告,发广告要拨踢出来咯。"
手机"叮"一声:长风三村27号楼栋互助群。韩江点开,回了一句:"各位街坊好,我是沪西店韩江。往后群里只发有用的,不发广告。"
"这句话讲得好。"何阿姨点头。
出门时,她送到楼梯口,又补一句:"韩店长,我儿子年底回来。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来店里,你一条条算给我听。"
第二户在曹杨七村,范师傅,退休电工。昨天佰盛也登了门,来了个小年轻,讲他七十二平一人住浪费,包卖,一个月出。
"我讲,我卖不卖,儿子还没点头呢。"范师傅说。
"对。"韩江说,"房子的事,您做主。催得越急的话,越不要听。"
范师傅拍板:"下回答疑会,我带楼里两个老家伙去。"
老秦把这两个名字从通讯录上划掉,本子揣回兜里,跨上电瓶车:"本子上这一页,今天划掉两个。"等韩江坐稳,他又说,"佰盛比我想的勤快。我本子上的人,他们快翻过一半了。"
"让他们翻。"韩江说,"本子上的名字,他们抄得走;名字后头十一年的交情,他们抄不走。"
【明哥说房】学区房的名额账:上海普陀等区实行"五年一户",同一门牌号五年内只提供一个对口入学名额,房子能过户,名额不过户。学位占用没有统一查询系统,靠谱做法三步——一看区教育局当年对口划片公示(划片每年微调,谁打包票都无效);二拿产证到对口小学招生办,当面核实该地址五年内有无入学登记;三把入学承诺写进合同,学位占用、落户年限不满足的,约定解约退款与违约金。再有中介拍胸脯"包进",让他把这俩字写进合同、签名盖章。他敢写,才算数。
晚上八点过,小李在擦前台,小周誊第二天的带看单。姜小满把今天的录像导出来,准备剪切片。
门口进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拎着帆布袋,扫了一圈,直奔韩江:"韩店长,我是周惠琴的女儿,陈怡。我妈今天下午回去,一路念您的好。"
她把韩江往门口让了让,从帆布袋里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可昨天,佰盛的人找过我们。说学区包进,全上海就他们有路子。"
韩江接过来,展开。
一张报价单。表头、列名、字体、行距,跟他上礼拜给周惠琴算的那张置换表一模一样,连中间"总税费"那个数字都没差。
"这单子怎么到他们手里的?"韩江问。
"我。"陈怡的声音低下去,"我把您那张表拍照发给他们了,想比比价。他们当场就拍胸脯,还说您这种算细账的,是没本事才不敢打包票。"
韩江把报价单又看了一遍。跟他的表相比,只多了一行,手写的,压在最底下:对口入学包进,签约当日安排。
"让他们把'包进'两个字写进合同,签上名、盖上章。这行字写得进去,你再来找我。"韩江把纸叠好,还给她,"我给不了'包进'这俩字。房子的事,我保;入学的事,我查、我写、我摊在台面上讲。哪一步有风险,我先告诉你,不替你瞒。"
陈怡捏着那张纸站了几秒,把纸重新叠好,塞回帆布袋:"韩店长,我妈说了,就信您。明天,我们拿上产证来。"
她走了。姜小满倚在前台边,一直听到这里:"韩哥,佰盛这回连报价单都照抄了。"
"抄吧。"韩江说,"公式在纸上。他们抄得走公式,抄不走人。"
门口,灯箱亮着,把"沪西店"三个字照得发白。

第17章 两笔账

五楼的门铃是老式的,按一下,屋里"叮——"一声拖得老长。
钱锋把果篮换到左手,理了理领口。大刘在后头扶着栏杆喘,喘匀了,低声说:"钱店长,这家人,头两回都没松口。"
"没松口,是还没开到位。"钱锋说,"明儿她跟澄泓签独家。今晚,最后一锤。"
门开了一条缝,链子还挂着。王阿姨从缝里看人,眉头先拧上了:"又是你们?"
"王阿姨,您先别关门。"钱锋把果篮往上提了提,"就十分钟。签独家是大事。签之前,我给您算三笔账,算完您再定。这总行吧?"
王阿姨没吭声,眼睛落在那条链子上。
"第一笔,挂牌价。"钱锋伸出三根手指,"您这套房,澄泓撑死给您挂一百八十几。我们给您挂两百零五——多卖八万。"
"多卖八万,卖给谁?"王阿姨说,"四十六平,五楼,挂牌两个月,看房的都嫌楼层高。"
"阿姨,这您就不懂了。挂牌价是给人看的,抬上去,买家的锚就高。真成交,怎么都比他澄泓多几万。"
"第二笔。"钱锋把果篮搁在门边地上,声音放低,"佣金,返您一半。签独家那天,现金退到您手上,立字据。"
"第三笔,最实在。"他往前凑了凑,"您不是要置换吗?新房网签价做低,契税减一半。我们佰盛路子熟,税务那头,从不出事。"
王阿姨盯着他,忽然问:"挂牌两百零五,网签价签多少?"
钱锋的嘴角动了一下:"网签嘛……签个一百六十多,税省。差的那部分,买家私下补给您。账,照样平。"
"两本合同。"王阿姨说。
"阿姨,全上海都这么——"
"我婆婆当年,就是这么被操作的。"王阿姨把链子摘了,门拉开半扇,人站在门槛上,没让人进。
"九几年她买房子,中介教她把合同价做低四十万,契税省四千。省了。后来卖房,合同价在档案里,账怎么都算不圆,补税带罚款,六万多。再找中介——人影都没了。四千块,换六万块,换她念叨一辈子。"
她看着钱锋:"钱店长,你开的这些便宜,我不占。我这个人,账算得慢,吃得下亏,吃不下睡不着的觉。"
钱锋脸上的笑还挂着,像是忘了怎么收。
"王阿姨,您听我把话讲完。"他索性挑明,"澄泓沪西店,下个月还在不在,您出去打听打听。产证交到一家要关门的店里,您图什么?"
"图我睡得着。"王阿姨说,"店在不在,灯亮着。灯不亮了,韩店长还在。回吧,小伙子,五楼爬上来不容易。果篮带走,楼下有垃圾桶。"
她退回屋里。门合上,链子重新挂好,两声响。
钱锋在门口站了几秒,弯腰捡起果篮,冲大刘挤出个笑:"看见没,这行的客户,一半是被吓大的。"
大刘没接话。两个人下楼,脚步一级一级,重得很。
第二天上午十点,店里。
黑板擦得干干净净,上头写着今天的排期:十点,王阿姨独家委托;下午,老秦回访、小满地推。
姜小满把打印好的流程清单摞在茶几上,一份三页,装订得整整齐齐:"韩哥,王阿姨那套的产调出来了,干净,没抵押,没查封。"
"周阿姨那边?"韩江问。
"陈怡把产证拍照发来了。小周约了后天上午,对口小学招生办,查五年一户。我盯着。"
王阿姨到得早,后头跟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白衬衫,腋下夹着旧公文包,进门先环顾一圈。这是王阿姨的儿子,王志强。
"韩店长,我妈天天念你。"王志强握手很用力,"我这人直,丑话说前头:房子是我妈的养老本。今天签的每一条,我都要看。"
"看,一条条看。"韩江把两份协议推过去,"独家委托,九十天,挂牌一百八十五,佣金一个点。每一项都能念出声。"
王阿姨从包里摸出老花镜,不急着戴:"韩店长,昨晚佰盛那个钱店长又来了。"
"开什么价?"韩江问。
"多卖八万,返佣一半,契税减半。"
"您怎么回的?"
"我讲,我不占这个便宜。"
韩江点点头,没多问。王志强补了一句:"妈回来跟我讲,我气得要命,说怎么不叫我——叫我去,我让他把'多卖八万'写下来。"
"写下来,他就不来了。"韩江说,"今天签的这份,就是写下来的。"
他翻开协议,一行行过。独家期限九十天;服务内容——挂牌、带看、谈判、签约、资金存管、过户、交房;挂牌价一百八十五万;心理价一栏,填的是"面议"。
"面议?"王志强皱眉。
"心理价,只跟您妈一个人讲。"韩江说,"一百八,是咱们俩的数,不进系统。系统里填得越满,回头砍价的人贴得越近。"
王阿姨点头:"对。佰盛连我儿子的事都晓得。这店的系统,漏。"
"产证、契税单核过,产调也拉了。"韩江把一沓单子摊开,逐张点给娘俩看,"税费明细:增值税,满二年免征,零。个税,满五非唯一,核定一个点,按一百八十万算,一万八。除此之外,一分没有。"
"中介费呢?"王志强问。
"一个点,白纸黑字。收钱的日子,是成交那天。卖不掉,一分别收。"
"钱怎么走?"
"房款走银行资金存管。买家首付、贷款都进存管账户,过户办结,解冻打给您妈。这店里谁都不经手。"韩江说,"哪个中介跟你讲,钱先打他账上——那单子,扭头就走。"
王志强不说话了,把单子拿过去,一条条看得很慢。
"再说置换顺序。"韩江翻开流程清单第二页,"先卖,后买。卖房过户办结,名字从产证上划掉,您家名下就剩长宁一套,资格腾出来,再买新房。中间这段空当,短则个把月,长则两三个月。过渡怎么住?"
"住我那儿。"王志强说,"空着一间,收拾收拾就行。"
王阿姨看他一眼:"到你那儿,饭谁烧?"
"饭我烧,碗你洗。"
"你烧的饭,我血压高。"王阿姨笑。娘俩斗嘴,店里那点正事的气氛松下来。
韩江把流程清单推过去:"新房按二套:首付两成五,商贷利率三点零六;契税,一百四十平以下一个点,跟首套一样。哪一步带什么证、交什么费、钱哪一天动,全印在第三页。"
王阿姨戴上老花镜,凑近看,手指头一行行点。
"王阿姨,还有一句。"韩江说,"协议一签,您这房子九十天里归我们店推。推得动,钱一分不少到您账上;推不动,到期您抬脚走人,不扣一毛。"
"签。"王阿姨把老花镜一摘,提笔签名。手很稳,三个字写得慢,一笔一划。
王志强看完全部条款,起身环顾了一圈店:"韩店长,我妈信你,我今儿也信你一回。这单子,我拿一份走。"
"复印件给你,原件入档。"韩江把三份协议收好,盖章。姜小满把房源录进系统:挂牌一百八十五万,心理价,面议。
娘俩走了。店门口,王志强回头看了一眼。灯箱白天不亮,可"沪西店"三个字,擦得发亮。
晚上八点,小李登记完房源页先走了。小周誊完第二天的带看单,也锁了抽屉。店里剩韩江和姜小满,灯管嗡嗡地响。
姜小满从抽屉里抽出个本子,笔在纸上戳了两下:"韩哥,我今天给您算了一笔账。"
"算。"韩江擦着黑板,没回头。
"从第一回上王阿姨家算账,到今天挂牌,您搭进去多少钟头?"她扳手指,"上门四个钟头;产调半天;资金表加流程清单,两个晚上;答疑会两场,五六个钟头;再算上电话、复核、今天签约——四十七个钟头,我往少里算的。"
粉笔灰簌簌地落。
"按一百八十万算,卖房佣金一个点,一万八。买房那头,将来还有一个点。"姜小满语速快起来,"就按两笔都成,三万六。这钱,得等成交;成交,得等买家。韩哥,您这一个钟头,现在值几个钱?"
"零。"韩江说。
"我在东北当销冠,一个钟头都不敢这么算。三单一周,签约拍照发朋友圈,钱到手才是钱。您这四十七个钟头砸下去,回本不知道猴年马月。"
"小满。"韩江把粉笔放回槽里,转过身,"你算的是钟头。昨晚钱锋上王阿姨家,返点、阴阳合同、多卖八万,开到顶了。她一个字没问价,门关了。这四十七个钟头,昨晚开始算利息了。"
姜小满张了张嘴,没出声。
"快单的账,成交那天就结清了。结清以后的事,不在账上。"韩江说,"阴阳合同的补税,包卖锁死的独家,返点返出去的佣金——哪天还、谁还,账本上没有。我的账,把后头的日子也算进去。"
他顿了顿:"王阿姨今天签完字,出了这门,曹杨五村半个楼栋都知道,沪西店签单是这么签的。这比一万八值钱。"
姜小满低头划拉笔,划了半天,抬头:"韩哥,我以前算账,算的是这一单赚多少。您算的是这一单之后,还有几单。"
"我以前也不会算。"韩江说,"吃亏吃会的。"
姜小满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这四十七个钟头,我先记在账上。哪天王阿姨把邻居、老姐妹都领进门,这笔账,我找您对。"
"行。"韩江说,"对账那天,请你吃饭。"
"您可记牢了。"姜小满说。
店里又静下来,只剩灯管嗡嗡地响。
【明哥说房】卖房个税两条路:核实征收,差价乘百分之二十,有原值凭证、差价小的才划算;核定征收,总价乘一个点或两个点,凭证丢了、差价大的走这条。"满五唯一"免个税,"满二"免增值税——满两年看契税完税时间和产证日期孰先,不是看签合同那天。谁教你做低网签价"省税",省的是买方契税,坑的是产权人自己:税务按市场价核定,补税加罚款,追的还是你。多卖八万是话术,补八万才是账单。
九点出头,卷帘门拉到一半。
一个人影撞进来,白衬衫,腋下夹着那只旧公文包。是王志强。他不坐,站在柜台前就嚷:
"韩店长!你们中介是不是签了单就不管了?"
韩江正蹲在地上收易拉宝,慢慢直起身:"王师傅,慢慢说。"
"下午有人打我电话!"王志强把手机拍在柜台上,"说我妈的税费算错了,要补八万!说你们店故意报低,真到过户,税务局按差额追二十个点,房子都过不了户!"
姜小满从工位后头站起来。
韩江没急着接话,走到工位,拉开抽屉,把白天签的那沓单子取出来,又抽出一份政策文件打印件,一起放到柜台上。
"个税核定,一个点,一万八。"他一张张摊开,"增值税,满二年免征,文件第三页,白纸黑字。产调,签单前核的,干净。"
他抬头看王志强:"这八万,从哪条政策里算出来的,你让他指给我看。"
王志强喉咙动了动:"那人讲,他是税务局的,让我别跟中介讲,先把钱备上……"
"电话是私人手机。"韩江说,"税务局催税,文件上盖公章,电话里报工号。他报了吗?"
"没……"
"号码给我。"韩江拿过手机,把号码抄在便签上,一行数字写得清清楚楚,压在单据最上头,"下回他再打来,你开免提,手机录音。要补税,让他带着红头文件上我店里来,我当面一项一项核给他看。"
姜小满探过头看那串号码:"查,我明天就查这个号。"
"先不查。"韩江说,"查了,他换个号再打。等录音。"
王志强站着没动,胸口的起伏慢慢平下来:"我妈不让我来,说韩店长不会算错。我讲,签的是养老本,我得多问一句。"
"该问。"韩江说,"多问一句的人,不容易上当。"
"韩店长,那这八万……"
韩江把摊开的单据往他跟前推了推:
"让他们来找我。"

第18章 对街的店

对街的炮仗响了第一声,沪西店的卷帘门刚拉到一半。
韩江站在门口,看对面那间空了半年的铺子挂上红绸招牌,金底红字:佰盛房产·沪西店。两排花篮从店口码到人行道,横幅拉了三层,最上头那层印着"低佣巨惠","钜"字写成了"巨";最底下那层最扎眼——开业钜惠,前50名免佣。
老秦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被炮仗声震得直皱眉,张嘴骂了一句,声音全让炮响吞了。
"低佣,免佣。"老秦端着搪瓷杯出来,下巴朝对街一点,"进店一个客人都没有,先烧钞票。格帮人,会做生意的?"
韩江没接话。他数了数对面的人:门口发传单的四五个,玻璃门里影影绰绰站着一排新工装,最中间那个头发抹得发亮,正弯着腰给花篮理红绸。
钱锋。
小周站在韩江身后,声音发紧:"韩哥,他们这是……冲咱们来的?"
"对街开店,不冲我们冲谁。"姜小满从店里出来,手里夹着半个面包,眼下红血丝没消过,"沪西商圈拢共几条街,他往我们对门一杵,就是要吸我们的带看。"
韩江转身进店:"开会。"
韩江把人都叫到桌前,只讲三条。
一,不跟对街比嗓子。他们烧钱,我们烧不起,也不烧。
二,客户进门问起对街,只讲自家规矩,不讲对街坏话。坏话从我们嘴里出去,就是给对街递刀。
三,对街那套免佣的账,每个人都得会算,客户问起来要讲得明白。
老秦哼一声:"免佣有啥算不清,羊毛出在羊身上。"
"你能讲明白,才行。"韩江说,"门店开门就要房租、人工、端口费,佣金是唯一的进账。免佣的单子,钱从哪来?就三个出口:业主佣金翻倍、吃差价、捆绑收费。免的是买方的佣,不是买方的钱。"
姜小满把面包咽下去:"对。免佣是钓饵,后手才是刀。"
小周在本子上飞快地记。
老秦拎起外套:"我去对门兜一圈,看看他们横幅到底几个错别字。"
"别惹事。"韩江说。
"放心,买袋瓜子。"
韩江看小周一眼:"记完没有?记完了跟我去趟交易中心。王阿姨那套房的税,今天去窗口预核,一张单子一张单子对。"
普陀区房地产交易中心,取号机吐出来的号已经排到两百开外。
韩江带着小周等在税务窗口外,把文件夹摊在长椅上:产证复印件、契税单、王阿姨签的核税委托书,一样一样点给小周看。
"核税不用等签约。产证、契税单、身份证,加一份委托书,窗口就能把增值税、个税逐项拉出来。"韩江说,"王阿姨满五非唯一,个税核定1%,按一百八十万算,一万八;增值税满二年免征。买方的契税看买家套数,过户时再核。里外里,账上没有八万这个数。"
小周问:"那电话里说的八万,是哪个税算出来的?"
"哪个都不是。"韩江说,"满二年,增值税免征;满五非唯一,个税核定一个点,一万八。就算有人想按差额的百分之二十核实,算出来的也不是八万。电话里这个数,是拍脑袋拍的,专挑听的人最怕的那个数。"
窗口叫号。韩江递材料,报产证信息。窗口的姑娘键盘敲得响,打印机吐出一张税费预核单。
韩江接过,逐行看:增值税,免征;个税,核定征收1%。
一个零都不差。
"这套房子,要是有人想按核实征收缴,现在也改得了?"韩江问。
"凭证齐就改。"窗口的姑娘说,"谁要改,让谁带原值凭证来。"
"麻烦盖个章。"韩江把单子推回去。
红章落下去的时候,小周在身后长长出了口气。
回店已经过了四点。王阿姨坐在待客区,怀里抱着儿子的旧手机,见韩江进门就站起来。
"小韩,电话又来了。"她声音发颤,"我按你教的,让志强开了免提,全录下来了。"
韩江拉过椅子坐下,示意她放。
录音里先是一阵窸窣,然后一个男声响起,普通话里带着刻意的官腔:
"王阿姨啊,我这边是交易中心税务窗口的,帮您查了一下您家那套房子。您家税费算错了,满五不唯一,个税要按差额百分之二十缴,加上增值税,差不多八万块。澄泓那个小韩给您按一个点算,那是违规,到时候窗口不认,您定金都拿不回来。这样,您到我们这边来一趟,我帮您重新核一遍,能帮您把这八万省下来。"
韩江没动。
录音还在放,还是那个声音,在讲"重新核"要带什么材料、约在哪个路口。
王阿姨按了暂停:"就这些。他说完这些,又打了一次,让志强别跟你们店讲。"
韩江抬起头:"这个声音,您认得吗?"
"认得。"王阿姨说,"就是前天夜里,跟小钱一起来我家的那个大个子。他声音粗,我记得。"
大刘。
韩江把手机放下,在店里走了两步。大刘跟了他好几年,从静安店跟到表彰会,从表彰会跟到对街。现在他干这个——白天发"包卖包省税"的传单,晚上打电话吓唬老太太。
"小韩,这税到底有没有算错?"王阿姨盯着他。
韩江把交易中心那张预核单摊开,红章朝上。
"窗口预核过了。增值税免征,个税一个点,一万八。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顿了顿,"阿姨,这张单子您带回去,拍个照存好。他们再打电话,您就说:让打电话的人到交易中心窗口,当着面核。"
王阿姨把单子收进包里,脸色缓下来,又指着手机:"这录音……"
"先放您这儿,也给我传一份。"韩江说,"现在不用。等用得上的时候,我给您个准信。"
"你拿着,该用就用。"王阿姨说,"这帮人连我个老太婆都骗,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送走王阿姨不到一个小时,对面过来人了。
钱锋打头,新工装熨得挺括,发胶把头发压得油亮,脖子上的金链子随着步子晃。身后跟着大刘和小吴,一人抱一只花篮。大刘低着头看路,小吴的头埋得更低。
三个人穿过马路,花篮红绸上的金粉在夕阳里闪。
"韩店长!"钱锋老远就亮开嗓子,一路喊到门口,"新店开业,过来跟老东家拜个码头。"
韩江站在店门口,没动。
钱锋把花篮往门口一放,缎带上挂的卡片写了四个字:对门邻居。
"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多多关照。"钱锋笑着说,"开张第一天,签了三单。韩店长,我在对门跟您公平竞争,两个月,做到沪西第一。"
老秦从柜台后头探出来:"做到第一?侬先把自家横幅上的错别字改改再来放话。"
钱锋的笑僵了一瞬,没理会,只盯着韩江:"商圈里的老人都说,佰盛和澄泓该摆个局,两家对赌,两个月见真章。输了撤出沪西商圈,赢了接熟客盘。韩店长,敢不敢接?"
店门口静下来。对街的传单又撒了一波,小工扯着嗓子喊"前50名免佣"。
韩江没接钱锋的话。他的目光越过钱锋,落在大刘身上,又移到小吴身上。
大刘的脖子僵着,硬是不抬头。小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花篮我收了。"韩江说,"对街开业,恭喜。"
钱锋等了等,没等到下文,笑了一声:"行,韩店长慢慢考虑。这局摆起来,商圈里多少双眼睛看着呢。"
三个人转身过马路。小吴走到马路牙子边上,回头看了一眼,撞上韩江的视线,又把头低下去,小跑着跟上钱锋。
"韩哥,"小周小声问,"对赌……咱们接吗?"
姜小满冷笑:"两个月做到第一,他拿嘴做业绩?"
韩江看着对面那排新灯箱,看了一会儿。
"先把账算清楚。"他说,"这局,不是他一个人摆得起的。"
他弯腰拎起门口的两只花篮,摆到灯箱两边。
"人家花钱送来的,替我们迎客。"
两天后,区域例会。
通知是老秦从群里翻出来的,落款郑广平。韩江到得早,坐在长桌末尾。各店店长陆陆续续进来,有人朝他点头,有人跟旁边的人低声说话,目光落在他身上又移开。
门开了。
郑广平走进来,白衬衫,金丝边眼镜,头发灰白,五十三四岁的年纪,步子很稳。他一路跟人点头,在主位坐下,先讲季度考核,再讲商圈动向,条理清楚,声音不轻不重。提到沪西店,他只说了句"这个月有点起色",没有下文。
讲到佰盛开业的段落,他停了一下。
"佰盛沪西店,开在咱们沪西店正对面。"郑广平说,"开业当天当街放话,要跟澄泓摆个局,两个月业绩对赌。"
会议室里起了议论。有人低声问:"这协议,得报总部吧?"
"商圈内的事,区域定。"郑广平说,"总部那边,我去说。"
韩江坐着没动。
郑广平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顺桌面推过来,一直推到韩江面前。
"协议我让人拟好了。两个月,按网签业绩计。输的店,撤出沪西商圈;熟客盘,交给赢家。"他说,"双方各押一笔彩头,交商圈第三方监管。"
韩江没去碰那份协议。
郑广平看着他,语气和缓:"韩店长,商圈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这局要是你不敢接,沪西店的脸,就捡不起来了。"
满屋子的人都在看韩江。
韩江把协议拿起来,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空着。郑广平从西装内袋抽出一支钢笔,摘了笔帽,顺桌面推过来。笔帽搁在手边,上面有一道细细的划痕。
韩江看着那支笔,看了很久。
金尖,划痕,还有拿笔的习惯——雁荡路的旧门面,玻璃柜台,墙上的房源板,店长站在他身后,钢笔在合同上点了两下:签,经办人写你的名字。
"郑总。"韩江开口。
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出风声。
"二十年前在雁荡路,你也是这么让我签字的。"
郑广平脸上的笑没动。他伸出去推笔的那只手,停在桌面上一寸的地方。
隔着一张会议桌,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明哥说房】二手房的税,不用等签完字再算。带上产证、契税单、身份证,到交易中心税务窗口就能免费做一次税费预核:增值税、个税逐项拉成清单,盖上章。满五非唯一,个税核定一个点,未必都要按差额百分之二十缴。接到"税费算错、要补八万"的电话,先问三样:哪个窗口、报不报工号、有没有红头文件。税务催缴盖公章、报工号,从不靠私人手机。听见"补八万",先到窗口拿张盖了章的单子。

第19章 对赌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空调的出风还在响。郑广平那只手停了一寸,缓缓收回去,落在文件夹上,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韩店长说笑了。"他摘下金丝边眼镜,拿镜布慢慢擦,眼睛不抬,"二十年前的旧事,放到今天的会上,不合适。"
"旧事不旧。"韩江说,"字签下去,是要算数的。协议,我要看。"
"看。协议就是拿给你看的。"郑广平把眼镜架回鼻梁,嘴角挂回那点笑,"可商圈等不了。佰盛的人,明天就押彩头。你这边,什么时候给话?"
"明天。"韩江把协议收进文件夹,站起来,"明天这个时候,签好的协议,放回这张桌上。"
满屋子店长里,有人轻轻吐了口气。
郑广平盯着他看了两秒,点头:"好。我等着。"
韩江没再碰那支钢笔。他拎起外套,出了会议室。
店里的灯还亮着。姜小满在工位上盯后台数据,小周在抄新出的公积金政策,老秦端着搪瓷杯听评弹,李颖刚下专柜,正往登记簿上补白天的带看。
韩江推门进去,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
"都过来。开会。"
几个人围到桌前。韩江把协议翻开。
"对街要的对赌,区域定下来了。"他说,"两个月,按网签业绩计。输的店,撤出沪西商圈;熟客盘,交给赢家。双方各押彩头五十万,交商圈第三方监管。中人,蒋祖康,商圈里的老人。"
小周的笔停在半空。
李颖按在登记簿上的手,没动。
老秦把搪瓷杯慢慢放下,放重了,茶水晃出来一点:"迭是局啊。郑广平挖好坑,推侬朝里厢跳。两年死店,伊当区域总格辰光哪能没管过?现在对街开张,倒想着拿阿拉当炮灰。"
"我知道是局。"韩江说。
"晓得是局还要接?!"老秦嗓门拔高,一巴掌拍在桌上,协议书跳了一下,"五十万!输脱了,撤出商圈,熟客盘白送,店关门——我十一年格家底,小周小满格饭碗,全押在伊一句话上头!"
韩江等他吼完。
"不接,就不是局了?"韩江说,"佰盛开门才三天,免佣横幅正对着我们店门口。'沪西店下月关门'的谣言,已经传进何阿姨的楼栋群。商圈里多少双眼睛,都在等我们一句话。这句话不接,店就死在人心上——比撤出商圈,死得还透。"
老秦喘着气,没接话。
"郑广平要的,就是我们不接。"韩江说,"不接,考核加码、舆论压人,温水煮到关门,没人看得出他动过刀。接了,输赢都摆在明处。两个月,还有得打。"
李颖小声开口:"韩店长,我……我就是个兼职的。白天在环球港站柜台,晚上来两个钟头。我阿奶在老家,等我寄钱回去。这个局,我能不能,不掺和?"
"协议捆的是店,不是你。"韩江说,"你想走,现在就走,这个月的钱照结。"
李颖咬着嘴唇,没动。
"不逼你。"韩江说,"走之前,把今天的登记录完。"
李颖低下头,翻开登记簿,一笔一笔写。
小周举起手。手抬得急,带翻了半杯水,他慌忙去扶,水已经洇湿了笔记本的一角:"韩哥,我留下。我嘴笨,谈不了单,可流程上的事,我盯得住。产调、预核、网签材料,一单一样,我核三遍。"
韩江点头。
老秦慢慢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放下:"侬要打,我陪侬打。我迭把老骨头,横竖横。"他顿了顿,"只有一句闲话讲在前头——打归打,四条规矩,一条不能坏。坏脱规矩,我老秦头一个走。"
韩江看着他。四条规矩上墙那天,笑得最大声的就是老秦。
"一条不坏。"韩江说。
姜小满一直没出声。她在翻协议的附则,一页一页,眉头拧着。
"韩哥。"她抬起头,把协议举了举,"这协议十六页,大字十二条,小字比大字多。'有效业绩'怎么认定,附则里单列了七款。今晚我抠不完。"
"借你三天。"韩江说,"明天一早先复印,原件我送回区域。抠出来的,一条一条写给我。"
姜小满把协议收进自己的包。
小周小声问:"五十万……店里账上,有吗?"
店里静了静。
"这笔钱,我出。"韩江说。
姜小满猛地抬头:"你自己的钱?"
"自己的钱,自己的店。"韩江说。
老秦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嗓门低下去:"家底五十万,押给郑广平看。"
"押给谁看,不重要。"韩江说,"押了,这店里的人才明白,输了,不是换一家店上班的事。"
他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空着。
他从夹克内兜抽出自己的笔。二十年前在雁荡路,店长把笔递到他手里,递过来的也是这样一个空着的签名处。那一次,他落下去的名字,是"经办人"。
这一次,他写自己的店。
笔尖压下去。韩江,两个字,签得慢。
"对赌的是店,卖命的是人。"他把一张白纸铺在协议旁边,"愿意留下来打的,在这张纸上签名。不签的,不勉强。"
姜小满第一个伸手拿笔,白纸最上头签下三个字。写完,把笔往小周面前一推。
小周接过来,在下面一笔一划写自己的名字。
老秦摸出老花镜,凑着灯看,签了。字歪得厉害,他嘟囔:"字丑,勿要笑。"
李颖没签。韩江没看她。
"签了名的,从今晚起,记两件事。"韩江把白纸折好,收进内兜,"第一,对赌期间,四条规矩,一条不放。第二,对街越快,越会碰红线。他碰一次,我们记一次。"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黑板上头,"四条规矩"还写着,粉笔灰积了薄薄一层。
他往下写,粉笔笃笃地响。
"战前分工,四条线。"
一、客源,三路。老客户盘,我:老秦的通讯录一家一家回访,转介绍链子不能断。街坊盘,老秦:楼栋群、棋牌室、菜场门口,地毯式铺。线上盘,小满:直播、短视频、"明哥说房"加场,答疑会搬到线上去做。
二、转化。带看转网签,主谈我和小满。每一单,税费预核先行,材料一次备齐,客户一次听明白。
三、合规。小周。产调、预核、网签、资金存管,一单一档;该录音的录音,该留证的留证。
四、单量。两个月,网签保十争十二。每周五对表,差在哪条线,补哪条线。
"记住,对赌算的是网签业绩。"韩江用粉笔在"网签"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签约不算数。合同进了交易中心的系统,房源锁了,才算一单。对街那套先签后飞的把戏,一半落在网签外头。所以急不得,也假不得。"
"下月关门的谣言,不辟。"他把粉笔搁回槽里,"等单子挂到店门口,谣言自己破。"
打烊后,韩江跨上电瓶车,一路朝徐汇骑。
顾正清的茶馆开在一条背街上,木头门,檐下吊一盏黄灯,门头三个字:清和茶馆。韩江进去的时候,店里只剩靠窗一桌。顾正清坐在那儿看晚报,头发白了大半,戴一副细框眼镜,紫砂壶在桌上冒着热气。
"顾老师。"
"坐。茶自己倒。"顾正清头也不抬,"这个点来,不是请我喝茶的。"
韩江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浓,入口发苦。
"对街的事,签了?"
"签了。"
"五十万,家底押光,雯雯知道吗?"
"还没讲。"
顾正清放下报纸,摘下眼镜:"她早晚要知道。押家底这种事,瞒着老婆,比输钱更难收场。"
"回去讲。"韩江说。
"嗯。"顾正清端起茶,吹了吹,"讲讲看,你拿什么跟对街赌。"
"我不拼单量。"
"那拼什么。"
"规矩。"
"空话。"顾正清说,"出了这个门,灵不灵?"
韩江把茶杯转了转:"佰盛的路子快。免佣钓客,返点砸单,开张当天签三单。可每单底下都埋着雷——返点承诺、阴阳合同、学区占坑。单子堆得越高,雷越多。网签认的是落进系统的单,爆一单,客户一投诉,作废的比补回来的快。"
"对街的雷,得他自己踩。"顾正清说,"两个月,他未必踩得完。"
"所以我不赌他踩雷。"韩江说,"我赌街坊信我。这些年没坑过人,答疑会一场一场开下来的账,到这两个月,该收利息了。"
顾正清看了他一会儿:"这话,像你自己说的。"
"当年您教的。"
"我教你的是筹码。"顾正清说,"谈判桌上,别跟人拼他有的,拼你有的。他手里是业绩——免佣、返点、包销,那是他的地盘,你拼不过,也不用拼。你手里,是沪西街坊攒了二十年的规矩。这才是你的筹码。"
"对赌两个月,你要是急了,学他返点、学他包销,半辈子攒的东西,两个月败光。"他把茶放下,看着韩江,"他摆这个局,赌的就是你慌。你守住规矩,输的就轮到他。"
"五十万是押注,不是筹码。"顾正清说,"你真正的筹码,是规矩。别把押注当成了本钱。"
韩江点头。
"两个提醒。"顾正清说,"一,明天打钱,先问清进哪个户头、谁签字、输了怎么退。中人是蒋祖康,这个人,你们商圈自己去看。二,签了字的协议,就是别人攥在手里的枪。附则的小字,一条一条抠。"
"小满在抠了。"
"小姑娘眼睛毒。"顾正清顿了顿,"还有句话,你记着:我见过的店长,倒在对赌上的,十个里有九个,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韩江没接话。窗外有夜归的车过去,灯影在桌上晃了一下。
"走了,顾老师。"
顾正清摆摆手,重新戴上眼镜,看他的晚报。
手机响的时候,韩江刚把电瓶车推进车棚。
来电显示:岳振山。
他接起来:"岳总。"
"签了?"那头问。
"签了。"
"附则,看三遍。"
"在抠。"
岳振山顿了一下:"郑广平不会跟你讲规矩。"停一停,"苏曼更不会。"
"我知道。"
电话里静下去,静了很久,久到韩江以为断了线。
"我翻不得。"岳振山的声音很轻,"你也别指望我。"
韩江握着手机,没出声。
"对赌的彩头,"岳振山又说,"查查钱从哪来。"
"岳总——"
电话挂了。忙音短促地响起来。
韩江站在车棚边上,手机还贴在耳边。
上一次,他说:我翻不得,你翻得。这一次,他说:别指望我。
中间隔着的,是一局对赌。
他摸出那本黑色笔记,借着车棚顶上的灯,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两行:
彩头。钱从哪来。
岳振山不会没头没尾地说话。这局的水,比二十年前还深。
【明哥说房】签约不是成交。门店里签的买卖合同,只约束买卖双方;要真正锁定一套房,必须到交易中心办网签——合同进系统、备了案,才能办贷款、审税、过户。判断一单成没成,别听人说"签了",要看网签。口头承诺、私下协议,都不作数;二手房交易里作数的,只有进了系统的网签合同。

第20章 背后的庄家

第二天,韩江把电话打到沈晓棠手机上,她人在法院门口。
"查什么?"她那头风声大,声音像隔着条马路。
"钱。"韩江说,"对赌的彩头。查查钱从哪来。"
"岳总指的路?"
韩江没接话。沈晓棠也没追问,撂下一句:"晚上来所里。协议复印件带上。"
挂断,韩江把夹克拉链拉到下巴。风沿马路牙子卷过去,把银杏叶扫进排水沟。深秋了。
律所在江宁路一栋老写字楼的八楼,电梯一路吱呀。前台的位置空着,灯也没开。这儿原先坐个叫小章的姑娘,见人先笑。
"小章不干了?"
"走了。"沈晓棠在里间翻卷宗,头没抬,"大所开的价,我加不起。这月第三个。"
她没往下说。接过韩江递来的协议复印件,翻到担保条款那页,拿铅笔一行行点。
"彩头五十万,进'沪西商圈同业会'监管账户。划付,需中人蒋祖康与两店店长三方签字。"铅笔往桌上一搁,"这份协议,谁起草的?"
"区域总部。说法务过过。"
"过了法务,还把一个'中人'放进三方签字里。"沈晓棠抬头,"蒋祖康拖着不签,你和对街的五十万就一起冻在户里,谁都别想动。这叫什么监管,叫质押。"
"我想到了。"韩江说。
"那你要查的就不只是彩头。"她说,"协议只有监管,没有担保。对街押五十万,钱锋一个店长,押得出?"
"押不出。"
"那就三个口子。"沈晓棠竖起三根手指,"一,蒋祖康跟两边什么关系。二,对街店的主体,往上穿透。三,彩头的打款方是谁。"
"银行流水,你调不了。"
"调不了。工商档案公开。"沈晓棠说,"分公司挂谁名下、注册资本多少、变更过几回,档案里全有。账上没钱,主体名下有没有钱,也藏不住。"
她顿了顿,补一句:"郑广平,我顺手查。"
"查他?"
"局是他推的。局是谁组的、钱从谁手里过,从来是一个人的左右手。查他的关联企业,比查蒋祖康快。"她把复印件锁进抽屉,"给我三天。"
次日一早,韩江把"蒋祖康"三个字写在烟盒纸上,递给老秦。老秦正蹲店门口擦灯箱玻璃。
"蒋祖康。"老秦念一遍,抹布搭上肩,"同业会老干事,退休前也是吃这行饭的,沪西盘了二十年。迭种人,最值铜钿的是面子,最贵的也是面子。组局,勿白组。"
"三天。"韩江说,"你路子野。"
"我迭把老骨头,就剩几张老面孔了。"老秦哼一声,拎着抹布进店。
当天傍晚,老秦从棋牌室回来,袖口沾着茶渍。搪瓷杯往桌上一顿,灌下半杯水,才压低嗓门:
"打听清爽了。"
他竖一根手指,事情一件一件往外倒。
蒋祖康最近手头紧——儿子结婚,老房子卖了贴首付,他自己勒紧裤带过日子。组这个局之前,有人请他去长风公园边上吃茶。茶室里坐的是个女人,手腕上金表盘,老大一只,笑起来眼角全是纹。
"金表盘。"老秦着重重复。
"还有。"第二根手指,"他收过一笔铜钿。棋牌室里打牌,他自己吹出来的——讲现在商圈组局,中人勿白当,'有人送茶钱'。三万块。到账短信上是个外国公司名字,一长串英文。"
"你亲眼见的?"
"牌搭子瞄到一眼,讲是香港账户。"
老秦把两根手指并拢,朝韩江戳了戳:"金表盘女人,香港账户。韩店长,这意思,你比我拎得清。"
第三天下午,沈晓棠发来一个PDF,后缀一句:"打印。"
韩江在店里打出来。三页工商摘录,红笔批注爬满页边。
对街店的营业主体:上海佰盛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沪西分公司。往上翻,总公司注册在嘉定,注册资本五百万,股东只有一家——上海曼泽商务咨询有限公司。
曼泽再往上翻一层,股东是银湾国际投资有限公司,注册地香港。境内档案到此为止,最终受益人查不到。
曼泽的成立时间:今年三月。
韩江盯着这日期。对街那张营业执照的核准日期,也是今年三月。店还没影子的时候,壳先砌好了。
再往下,是沈晓棠的批注:佰盛总公司四月做过一次实缴变更,实缴资本三百万,缴款方登记为曼泽,备注"投资款"。
"曼"。
有人把姓,镶进了公司名字里。
当晚打烊,四个人围在桌边。
姜小满把协议复印件往桌上一摊。她眼圈发乌,红血丝比前两天还重,眼珠子却亮得吓人。附则部分红笔蓝笔画了两遍,页角全卷了。
"韩哥,你说对赌算网签业绩。"她指尖点在第七款上,"你猜这协议自己怎么定义'有效业绩'?"
第三款:双方门店以返佣、包销、垫佣等形式促成成交的,成交金额全额计入有效业绩。
"返点单、包销单、垫佣单,全算。"红笔在"全额计入"底下又画一道,"他砸钱签的单,和你一条产调一条产调核出来的单,进同一个池子。"
"还有第七款。"她翻过一页,"网签合同因任一方违约撤销的,该单在撤销当月业绩里保留,不予扣回;因客户投诉作废的,另行挂账,不在考核期内核减。"
小周凑过去,小声念:"挂账……先记着,不算输?"
"两个月考核期一到,挂的账一笔勾销。"姜小满说,"他零成本网签十单,下月撤八单,报表上还是十单。我们做一单是一单。韩哥,这仗怎么打?"
店里静下来。老秦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夹在手里。
韩江把几页纸拿过去,从头又看一遍。小字比大字多。
看完,他把纸按在桌上。
"条款管的是报表。"他说,"管不了客户。"
几双眼睛都抬起来。
"返点单算业绩,投诉单挂账,可客户不挂账。网签撤了,客户要退定、要投诉、要上窗口维权。投诉记录进协会、进工商、进交易中心。报表上他赢,档案里他埋。他签得越快,埋得越多。"
"所以不拼单量。"韩江说,"他靠什么签的、为什么撤的、投诉几起、作废几单,我们一单一单记。两个月到期,报表和档案,一起摊到商圈面上。到时候看,谁还在看报表。"
姜小满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末了憋出一句:"那也得咱们自己的单量撑到那天。"
"保十争十二。"韩江说,"一条线不松。"
"规则偏他。"
"偏他,就把他订的规则摆到台面上打。"韩江拔开笔帽,"写在纸上的东西,晒得越久,越有人看得清。"
那晚韩江留到最后。人都走了,柜台上一盏灯亮着。
他翻开黑色笔记,翻过留着两行字的那页。
上一页还写着:彩头。钱从哪来。
新一页,他往下写:
庄家。苏曼。曼泽→银湾国际(香港)→佰盛实缴三百万。
中人。蒋祖康。组局费三万。金表盘。
条款。第三款返点包销垫佣全计。第七款撤销单保留,投诉单挂账不核减。
结论。规则偏他。不改打法。
写完,他盯着"苏曼"两个字,看了很久。
庄家从来不是郑广平。郑广平是把刀。握刀的手,在对街,也在更高处。
隔天中午,沈晓棠到店里来。她没急着进门,站在门口先看了眼灯箱,才推门。
"郑广平的关联企业,出来了。"
她递来一页纸。一份工商登记缩印件,中间夹着她的批注。
"他名下三家公司,两家注销。"沈晓棠说,"剩一家存续。二十年前注册,注册地址——"
手指点在纸上。
"雁荡路101弄。"
韩江没动。灯箱的光从门口斜进来,落在那个门牌号上。
雁荡路101弄。他在地上铺席梦思睡过的那条弄堂,他入行的第一家店,吴秀兰那笔被吞掉的五千块定金。全在这个门牌号里。
"还有。"沈晓棠说,"这家公司现在的控股股东,是曼泽。"
韩江抬头看她。
"苏曼和郑广平,"她回看着他,"不是现在才认识的。"
风从门口灌进来,纸在韩江手里响了一下。
二十年前,雁荡路101弄。店长郑怀安一边当店长,一边在店址上开自己的公司。飞单的钱进了哪本账,那家公司也许比谁都清楚。而苏曼的钱,如今正握在那家公司里。
韩江把纸折起来,和黑色笔记一起,收进夹克内兜。
【明哥说房】买房的钱,尤其是定金和首付,只走银行的资金存管账户,不转任何个人:钱进监管户,过户办结才放款,谁也卷不走。谁让你把大额房款转到"店长"或"员工"的私人账户上,不管给多少优惠,马上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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