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亮卸甲:一个时代的背影与地产江湖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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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产江湖的钟声，又一次敲响。这次，是为一个叫郁亮的人送行，更是为一个曾经烈火烹油、如今却需靠输血续命的时代，敲响的晚钟。

2026年1月8日，一纸冰冷的公告，宣告这位在万科深耕三十六载的老将，因到龄退休，彻底卸下所有职务。

没有鲜花，没有隆重的告别演说，只有公告里那句程式化的“不影响公司正常运作”。这像极了这个时代的隐喻：个人的悲欢，在时代的巨轮前，轻如鸿毛。

郁亮是谁？他是北大经济学硕士，1990年放弃“铁饭碗”加入万科，从证券事务专员做起，一路升至这家中国标杆房企的掌舵者。

他的职业生涯，几乎就是一部中国房地产的浓缩史：从草莽到规范，从黄金到黑铁。2001年他出任总经理时，万科营收不足25亿元；到他卸任董事会主席前，万科的年销售额曾站上七千亿高峰。

他是“十年千亿计划”的提出者和完成者，是“5986”高周转模式的操盘手，也是中国首家千亿房企的缔造者之一。这些光环，足以让任何职业经理人青史留名。

但历史记住郁亮，恐怕更多是因为他的“不讨喜”。在同行们高唱赞歌、疯狂加杠杆冲击规模的黄金年代，他像个不合时宜的“乌鸦嘴”。2014年，他率先喊出“白银时代”；

2018年，当万科秋季例会会场挂出“活下去”三个刺眼大字时，业内一片哗然，指责他制造恐慌；到了2022年，他更进一步，判定行业进入“黑铁时代”，强调“缩表出清”。

事实证明，他的预警一次次被应验，但讽刺的是，最早拉响警报的人，并没能带领他的巨轮完全避开冰山。

这就是郁亮的悖论，也是所有“先知”的宿命：看得见风暴，未必躲得过风暴。他自喻为“猫头鹰”，一只眼盯着机会，一只眼盯着风险。

在他的主导下，万科早早启动转型，从住宅开发转向“城乡建设与生活服务商”，布局物流、商业、长租公寓。

他也力行“瘦身”，压缩开支，处置资产，试图为万科穿上最厚的棉袄过冬。这些举措让万科在行业暴雷潮初期，成为了少数维持“绿档”的优等生。

然而，时代的巨浪远比想象中凶猛。始于2021年的行业深度调整，其烈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包括这只最警惕的“猫头鹰”。万科这艘被视为最稳健的巨轮，也开始剧烈摇晃。

2024年，万科预告近五百亿元的巨额亏损，创下历史纪录。债务压力如乌云压顶，多笔债券寻求展期，国际评级接连下调。曾经“活下去”的口号，从对行业的警示，变成了万科自身残酷的现实考题。

于是，剧情急转直下。2025年初，郁亮卸任董事会主席，转任执行副总裁。这并非普通的权力交接，而是一场静默的“政变”。来自大股东深圳地铁集团的国资系高管全面进驻，接管了总部及区域的核心岗位。

郁亮虽保留职位，但已被边缘化为“协助董事会主席开展工作，负责战略和房地产宏观研究”。有观察者辛辣地指出，这位昔日的掌舵者，瞬间成了“研究员”。到了2026年1月，连这最后的体面也无需保留，彻底退休。

郁亮的谢幕，绝非简单的个人退休。它至少标志着三重的终结：

第一，是“郁亮时代”的终结。这个时代，是职业经理人权威的顶峰，是凭借专业能力、财务模型和战略预判来驾驭企业的时代。郁亮与王石构成的“理想主义旗手”加“务实操盘手”的黄金搭档，曾是现代企业制度的典范。

但随着他的离去，万科彻底进入了“全深铁周期”。深铁集团已累计提供超过三百亿元的借款，新任董事长黄力平来自深铁系，明确表态将“帮助万科有序化解风险”。万科，这家曾经最市场化的标杆，其公司治理的底层逻辑，已经从“经理人中心”转向了“国资主导”。

第二，是房地产“狂飙时代”商业模式的终结。那个依靠高杠杆、高周转、高增长就能点石成金的魔法，彻底失效了。郁亮主导的“5986”模式曾是规模扩张的利器，但也埋下了同质化与平衡难题的种子。

当市场转向，高价获取的土地和庞大的债务，立刻从资产变为枷锁。行业的核心竞争力，不得不从金融游戏和土地红利，转向真正的产品力、运营力和服务力。万科自身也在收缩战线，强调“回归住宅主业”。

第三，是某种精英主义叙事和“个人英雄主义”的终结。我们曾热衷于讲述王石登山、郁亮跑马拉松的故事，将企业的成功与领袖个人的远见、意志深度绑定。但如今，故事换了脚本。

当系统性风险来临，个人的“猫头鹰”式警觉、马拉松式的耐力，在数以千亿计的债务和保交楼的民生压力面前，显得如此渺小。救场的不是另一个更英明的经理人，而是拥有五万亿资产信用背书的深圳国资委。

这宣告，在中国经济某些关键领域，国家信用和资源协调能力，已成为比任何商业智慧都更重要的“压舱石”。

郁亮退休了，持有739.5万股万科股票，市值数千万。这是一份丰厚的物质回报，也是一个时代的股权凭证。他或许仍有不甘，在去年11月的股东大会上，他还坐在新任董事长身边，表达对行业“审慎乐观”的看法，认为有望逐步走出调整周期。但他最终没有等到全面复苏的到来。

大梅沙的海风依旧，只是那个曾在这里喊出“活下去”的掌舵者，已转身成为旁观者。他的背影里，有拓荒者的荣耀，有守成者的焦虑，有预言者的孤独，更有在时代洪流中，个人努力与命运之间那一道深深的、无法跨越的鸿沟。

万科的未来，将书写在深铁系的蓝图里；而中国房地产的未来，正在告别郁亮们所代表的旧剧本，蹒跚地寻找新的叙事。一个时代，真的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