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爷札记:一年半前,地产圈资深项目总李总跨界接手康养项目,与深耕养老二十年的养老行家王院长搭档。一个带着高效执行的 “高周转、快盈利”的地产思维,一个揣着耐心服务的“重服务、慢坚守”的养老初心。两人的合作本应是天作之合,然而他们却在 18 个月把项目干黄了,两人也自此分道扬镳。时隔数月,我分别走访了两位当事人,听他们从各自的视角,还原这段充满冲突、误解与遗憾的合作历程。
一、建设初期:图纸上的双向不解
(3月-6月)
[“他只谈服务,不懂生意的根基是盈利”]
喉爷:当初为什么坚持选择临主干道的地块,而非王院长推荐的老城区?
李总(指尖敲击桌面):这不是选“舒服的地”,是选“能活下去的地”。我18年地产经验,从滞销楼盘半年清盘到撬动上亿回款,靠的就是“溢价思维”。临主干道显眼,宣传成本能省一半,溢价还能高十个点,毛利率能冲到16%。老城区拆迁成本高30%,毛利率不到8%,总部根本不会批——我是来救项目的,不是来做公益的。
喉爷:王院长担心噪音和就医距离,您觉得他的顾虑多余吗?
李总(嗤笑):他太理想化了。噪音?跟五金厂签协议让他们白天停工两小时,宣传册写“静谧康养”就行;就医?印上“三甲绿色通道”,比真靠得近管用。他总提他母亲送医晚的事,可情怀不能当饭吃。后来改图纸,我把康复室砍半多做两间单人间,高端客户的利润顶十个普通床位,他居然拍桌子,说我不为老人着想。可他不想想,项目赚不到钱就撑不下去,到时候所有老人都得被遣散,这不是更不负责任?
喉爷:二手急救设备的选择,也是为了控制成本?
李总:当然。地产圈控制成本就是从这些细节抠,二手设备半价,省下来的钱能装两个高端卫浴,提升溢价。他说怕设备故障,可这是概率事件,没必要为小概率浪费钱。他只看到“老人可能出事”,没看到“项目亏死的必然”,这就是我们的根本矛盾——他不懂,没有盈利,所有的“服务”都是空谈。
[“他只算利润,不懂养老的核心是安心”]
喉爷:当初为什么坚决反对临主干道的选址?
王院长(推了推老花镜,指节泛白):养老不是盖商品房,是给老人找“安身之处”。我干了二十年,见过失智老人被噪音吓得整夜不睡,见过心梗老人因为堵车错过抢救时间。老城区步行12分钟到社区医院,急救车5分钟能到,安静无噪音,这才是老人需要的。他说宣传册写“绿色通道”就行,可宣传能当救命钱吗?我母亲当年就是因为养老院设备简陋、送医不及时走的,我不能让悲剧重演。
喉爷:李总说缩减康复室是为了盈利,您怎么看?
王院长(声音发颤):盈利能比老人的康复重要?失能老人每天要做康复,缩成十平米,三个老人就得排队。我之前照顾的张大爷,每天雷打不动要拉伸,那点空间连转身都难。他说我是做公益,可养老本来就该以服务为先。还有急救设备,他非要买二手的,我跟他吵,他说我小题大做。他只算省了多少钱,不算万一出事,老人的命值多少钱——我不懂他的“盈利”,我只知道,服务做好了,家属自然会来,盈利慢慢就有了。
喉爷:您有没有想过,他的选择也是为了项目存活?
王院长(沉默片刻):或许吧。他总说总部要盈利,可我还是觉得,赚钱不能急。我运营小养老院时,就是慢慢靠口碑积累客户,虽然赚得少,但稳。他太急了,急到把老人的安危当“成本”抠,我实在不能接受。现在回头看,我可能确实没考虑过,他要对总部交差的压力,但我还是觉得,养老不能丢了良心。
二、筹开阶段:暗战里的互相指责
(7月-10月)
[“他把钱花在‘看不见的地方’,不顾资金压力”]
喉爷:融资方案落地后,王院长担心欠款风险,您觉得他多虑了?
李总(喝了口茶):这是地产圈的精髓——资本运作。银行贷款三千万,乙方垫资两千万,一分钱自有资金没掏,这才能盘活项目。他说他的小养老院十年慢慢扩大,从不欠钱,可时代不一样了,现在不玩杠杆,根本赚不到大钱。我规划三个月入住率破六成,半年回款一个亿,这点债根本不算事,可他偏要杞人忧天。
喉爷:护工招聘和营销方案的冲突,核心分歧在哪?
李总:他非要招有经验的护工,工资高不说,还得培训半年。我让换刚毕业的学生,成本降三成,教两天就能上岗,早点接客户早回款。他倒好,私下请老师免费培训,每天凌晨五点就去教,说“不能让老人受委屈”。可公司要的是盈利,不是“感动自己”的培训。后来做宣传册,“三甲通道”“一对一照护”都是行业常规营销话术,他却急得跳脚,说我骗老人——不加点料,怎么吸引客户来?没有客户,他想服务谁?
喉爷:王院长给老人垫付涨价的五百块,您怎么看?
李总(摇头):这就是典型的“老好人”思维。定价看溢价空间是地产圈规矩,失能老人护理成本高,涨价五百块才能覆盖支出,他却自己掏腰包垫付。他以为是帮家属,却没想过,公司一直亏损,最后撑不下去,所有护工失业、老人流离,这责任谁来担?他只懂“照顾好眼前的人”,不懂“撑起整个项目才能照顾更多人”。
[“他把营销当忽悠,把护工当成本”]
喉爷:您为什么坚持要招有经验的护工?
王院长(翻出护理笔记):失能老人喂饭、翻身、处理褥疮,哪一样不要技术?我当年从护理员做到院长,光培训就花了一年,不是教两天就能会的。李总说学生便宜,可老人的身体经不起试错。我只能自己联系护理学校,请老师免费培训,把二十年的笔记复印给他们,每天凌晨五点手把手教——护工是养老的根,根不稳,服务怎么能好?
喉爷:觉得李总的营销方案有问题,是因为“不真实”?
王院长(手都在抖):不是“不真实”,是“骗人”。三甲通道我跑了三个月,人家根本不合作;一对一照护,按当时的护工数量,一个人要管十五个老人;泳池更是图纸上都没有的东西。这些老人攒了一辈子养老钱,就盼着晚年能有人好好照顾,他却用这些谎话骗他们交钱。我运营小养老院时,宣传只敢说“每日三次巡房”“营养配餐”,承诺的每一件事都要兑现,靠口碑慢慢积累客户,这才是养老该有的样子。
喉爷:李总说您忽略盈利,项目撑不下去更不负责任,您认同吗?
王院长(皱眉):我不懂他的“盈利压力”。只要服务做好,入住率自然会涨,盈利是水到渠成的事。他总想着快赚钱,把护工当成本削减,把宣传当忽悠工具,却不知道养老的核心是“信任”。我给老人垫付涨价的钱,是因为那些家属已经够难了,养老不是赚富人的钱,是帮普通家庭分忧。他眼里只有报表上的数字,没有活生生的人。
三、经营阶段:针锋相对的坚守
(11月-次年3月)
[“3%的净利率,根本撑不起项目”]
喉爷:开业后3%的净利率,为什么让您这么焦虑?
李总(拍了桌子):这不是“低利润”,是“亏损边缘”!我之前做地产项目,毛利率最低都有12%,3%的净利率连银行利息都不够付。营销费花了五十万,只来了八十多个客户,还退了一半,再不想办法削减成本,项目就得倒闭。我把餐食标准降了点,进口水果换成本地果,深海鱼换成冻带鱼,他居然撕了采购单,还自己掏退休金补差价。
喉爷:您觉得王院长的“贴钱服务”不可持续?
李总:当然不可持续!他妻子早逝,女儿定居国外,养老院就是他的家,退休金都用来补贴,可公司不能靠他的退休金撑。护工流失严重,我不涨工资是因为没利润可涨,他却拉着我说要“把护工当家人”,可钱从哪来?地产圈的员工都是绩效考核,没业绩就滚蛋,他却觉得我“不尊重护工”。后来护工小张找我哭诉,说王院长七十了还顶班,可我关心入住率怎么了?没有入住率,没有利润,所有人都得失业,他怎么就不懂这个道理?
[“他削减的不是成本,是老人的生活质量”]
喉爷:看到李总降低餐食标准,您为什么反应那么激烈?
王院长(红了眼眶):老人牙口不好,消化弱,进口水果是补充维生素,深海鱼是补蛋白,他说换就换,换成蔫巴巴的本地果和冻带鱼,那根本没法吃。我那小养老院,每天的菜都是新鲜采购的,顿顿有肉有蛋,老人吃得好比啥都重要。他说公司要亏死了,可赚钱不能以牺牲老人的生活质量为代价。我只能掏自己的退休金补贴,养老院就是我的家,我不能让老人们受委屈。
喉爷:护工流失的问题,您觉得李总该承担主要责任吗?
王院长:当然。护工每天端屎端尿,不嫌脏不嫌累,李总不仅不涨工资,还经常因为一点小事训斥他们,觉得“拿工资就要听话”。护工是养老的根,您不尊重他们,不涨工资,怎么留得住人?我当年留人的法子,就是把护工当家人,他们家里有困难我都帮,他们才肯用心照顾老人。他总说“没钱涨工资”,可他花五十万做营销,却舍不得给护工涨几百块,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喉爷:您有没有想过,他的压力也来自总部的盈利要求?
王院长(沉默):我后来慢慢意识到,他可能确实有难处,总部要业绩,他不能不着急。可我还是觉得,养老不能急。他太急了,急到忘了自己是在做“养老”,不是在卖房子。我不懂他为什么那么怕“不赚钱”,就像他不懂我为什么那么怕“老人受委屈”。
四、画饼与背叛:冲突爆发的临界点
(次年3月-4月)
[“我画饼是为了稳住局面,卖机构是唯一止损路”]
喉爷:为什么突然对王院长说要追加投资、长期经营?
李总(揉了揉眉心):3%的净利率让我彻底绝望了,养老这行根本赚不到大钱,不如趁早卖掉套现。可王院长是核心,他要是撂挑子,护工人心散了,老人闹起来,项目就卖不上价了。所以我只能画饼,说要追加两百万投资,换设备、给护工涨薪、扩活动空间,让他觉得我想长期做——只有他稳住服务和人心,我才能把项目包装成“优质资产”卖掉。
喉爷:您算过这笔账吗?卖掉项目能赚多少?
李总:土地和建筑成本五千万,包装后能卖到八千多万,扣除贷款和债务,我能净赚近千万,比慢慢经营十年还多。那段时间我借口“谈合作”外出,其实是和买家洽谈转让,把养老院吹得天花乱坠,对服务短板和设备隐患绝口不提。我知道这不对,但地产圈就是这样,“快进快出、及时止损”是生存法则,我不能一辈子耗在这3%的利润上。
喉爷:王院长发现真相后,您为什么不直接坦白?
李总:坦白了他肯定会闹,护工、老人、家属都会乱,项目就砸手里了。我只能硬着头皮,说商业就是成王败寇,还想给他补偿金让他稳住场面。可他气得发抖,说我没良心——他不懂,我也是被总部逼得没办法,不赚钱的项目,根本没有存在的意义。
[“我拼尽全力付出,却只是他变现的筹码”]
喉爷:听到李总要追加投资、长期经营时,您是什么心情?
王院长(眼里闪着泪光):我当时太高兴了,觉得他终于懂养老了。我以为之前的冲突都是误会,只要一起好好做,养老院肯定能越来越好。所以我拼尽了全力,动用二十年的人脉谈社区医院合作,磨破嘴皮才达成意向;每天花四个小时给护工做进阶培训,把自己的笔记重新整理成册;还请营养师免费设计膳食方案,自己垫钱采购优质食材——我每天忙到深夜,累得倒头就睡,却觉得浑身是劲,以为坚守的初心终于要开花结果了。
喉爷:发现他背地里要卖机构时,您是什么反应?
王院长(攥紧拳头):如遭雷击,浑身冰凉。那天我去送护工培训计划,门没关严,听到他打电话说“老人和护工的安置不用管,拿到钱就撤”。我推开门闯进去,他先是慌乱,然后就破罐破摔,承认从来没想过长期经营,只是想卖掉套现。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之前的付出都像个笑话——我掏心掏肺照顾老人、培训护工,他却把这一切都当成变现的筹码。
喉爷:现在回头看,您能理解他的选择吗?
王院长(叹气):能理解他想止损,可不能接受他骗我。他要是一开始就说想卖机构,我或许还能试着和他商量,怎么安置老人和护工。可他用谎言让我拼命付出,把我、护工、老人都当成棋子,这太伤人了。我后来想,他可能真的被盈利压力逼得没办法,但再难也不能骗信任您的人,尤其是这些把晚年托付给我们的老人。
五、危机与决裂:无法挽回的结局
(次年4月-6月)
[“设备故障、老人摔倒,让我彻底慌了”]
喉爷:陈大爷发病时,二手除颤仪启动不了,您当时第一反应是什么?
李总:我慌了神,第一反应是找公关公司压下此事,地产圈处理负面新闻都是这么干的,花钱消灾就行。可王院长拦着我,非要道歉担责,还把我卖机构的事捅了出来。负面新闻一曝光,买家立刻打了退堂鼓,转让计划彻底泡汤。
喉爷:后来老人因为扶手失修摔倒起诉,您是不是才意识到自己错了?
李总(声音沙哑):不是错了,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走廊扶手没换,是因为当时确实没利润,我想着等卖掉项目就不管了,可没等到。法庭上,看着王院长低着头承受法官的质问,我突然觉得,我和他的根本矛盾,是“生意逻辑”和“生命逻辑”的冲突。他不懂,没有盈利,所有的“责任”都是空谈;我也不懂,为什么他宁愿自己贴钱,也要守着那些“不赚钱的坚持”。最后我辞职,留了五十万补偿金,算是弥补一点过错,可我知道,我伤透了他的心。
[“谎言败露+危机爆发,我彻底累了”]
喉爷:陈大爷发病时,您看到二手除颤仪启动不了,是什么感受?
王院长(声音发颤):我当时又气又急,气李总非要买二手设备,急陈大爷的命悬一线。我赶紧用自己的急救知识稳住他,送医时他已经昏迷了。家属连夜赶来拉横幅,媒体也来了,李总居然想压下此事,还说要卖掉养老院甩锅——我当时就炸了,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他画饼卖机构的事。
喉爷:老人摔倒起诉后,您为什么没选择离开?
王院长:我要是走了,老人们怎么办?护工怎么办?他们信任我,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撂挑子。李总辞职时留了五十万,说要弥补过错,我看着那笔钱,心里五味杂陈——钱弥补不了信任的破碎,弥补不了陈大爷受的罪,也弥补不了护工们的失望。我后来想,他可能不是坏人,只是太急着赚钱,急到忘了良心。
六、殊途:各自坚守的余生
(次年7月)
[“我懂了他的坚持,却走不了他的路”]
喉爷:回到地产圈后,您有什么改变?
李总:接手了一个保障性住房项目,破天荒地没追求高溢价,要求提高户型实用性和配套设施质量。手下的人说我变了,其实是那段经历让我明白,不是所有行业都能靠“快钱思维”。偶尔开车路过那家养老院,看到王院长把康复室扩了,老人们在里面做康复,脸上带着笑,我知道他做对了。可我还是走不了他的路,地产圈的“盈利压力”刻进了骨子里,我扛不起那种“3%净利率却要担人命风险”的重量。
喉爷:如果再给您一次机会,您会怎么做?
李总:可能会早点和王院长坦白,一起找平衡点,而不是用谎言欺骗他。也会试着接受低利润,慢慢打磨服务——可我知道,我大概率还是会选择卖掉,因为我习惯了地产圈的快节奏、高回报,真的沉不下来。
[“我懂了他的压力,却改不了我的初心”]
喉爷:接手濒临倒闭的养老院后,日子过得怎么样?
王院长(笑着指了指墙上的锦旗):卖掉自己的房子还清债务,用李总留下的五十万换了全新的急救设备和康复器械,给护工涨了工资,每周请社区医生坐诊。净利率还是只有4%,日子过得紧巴巴,可入住率慢慢回升了。有老人说饭菜不如以前“高端”,但吃得踏实;有家属说宣传不花哨,但服务说到做到。
喉爷:现在能完全理解李总当初的难处了吗?
王院长(沉默片刻):能理解他要对总部负责,要盈利的压力。可我还是觉得,养老不能急。就像院子里的老槐树,得慢慢长,慢慢熬,用耐心和责任才能撑起一片阴凉。他要的是“快钱”,我要的是“心安”,我们都没错,只是不合适。我会一直守在这里,照顾好每一位老人,这是我的初心,也是我一辈子的坚守。
喉爷后记:
李总和王院长的合作失败,不是因为 "人不对",而是因为 "思维不对"。养老行业需要地产的资金和资源,但不需要地产的 "快钱思维";地产企业可以跨界养老,但必须先俯下身子,理解养老行业的 "慢、细、暖"。
跨界合作,也从来不是强迫对方走进自己的轨道,而是承认彼此的不同,在尊重底线的前提下寻找平衡。养老这行,终究需要有人慢下来,守住那些“不赚钱的坚持”;而跨界者,也需要明白,有些行业的价值,从来不能用利润率来衡量——信任与责任,才是最珍贵的资产。
跨界养老的本质,是用商业的手段,实现社会的价值——盈利是为了更好地提供服务,服务是为了实现长期的盈利。只有当两种逻辑达成平衡,跨界合作才能从 "分道扬镳" 走向 "相辅相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