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0年前开始有上海县,那700年前呢?
上海最早那些的房产证,现在在哪里?
有一部分,在海底。
是的,你没看错。
上海这座城市的土地上,曾经有过房产
——房子、院落、街道、集市——
它们的主人办理过契约,缴纳过契税,盖过官府的红印。
然后,海水来了,一切都沉入了海底。
这些房产没有烂尾,没有拆迁,没有产权纠纷
——它们只是消失了,被大海收了回去。
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统一六国,推行郡县制。
在今天上海地区的版图上,设立了海盐县和疁县(后改娄县)。
秦朝海盐县的辖区,包括今天的金山、奉贤、南汇一带。
县治设在何处?
在今天的金山区山阳镇一带
——但那里,现在已经是杭州湾的一部分。
这个县,是上海地区第一个县级建制。
如果当时有房产证,海盐县的房子应该编号为“沪001号”。
海盐县从诞生那天起,就注定了被大海吞噬的命运。
《同治上海县志》记载,由于“局部地体下沉”,海盐县部分区域逐渐沦入海中。
这不是一次性的灾难,而是持续数百年的过程:
西汉时期:海盐县治第一次南迁,因为原址已被海水侵蚀
东汉时期:再次南迁,原来的县城已成泽国
晋代:原海盐县地域大部分已没入杭州湾
到南北朝时期,秦朝设立的海盐县,已经彻底消失了
——不是撤销建制,是地理上消失。
海盐县消失时,带走了什么?
不知道具体数字,但可以合理推测:
民宅:数千户居民的房屋
官署:县衙、仓库、监狱
商铺:集市、盐铺、铁匠铺
寺庙:祭祀场所
这些现在都静静的躺在杭州湾里。
这些房产的主人,大概是最早的“失房者”。
他们没有遇到拆迁补偿,没有遇到开发商跑路
——他们遇到的是海平面上升。
如果你是项少龙,穿越回秦朝,在海盐县买一套房:
买入时间:公元前221年,秦始皇刚刚统一
位置:今天杭州湾北岸,金山区沿海
价格:若干铜钱
产权:有契约,可能无官印(秦朝契税制度不详)
然后我们穿越回现代,开发商交房,想去收房
——发现自己和房子在海里。
这就是地理风险:
房产的价值,不仅取决于地段,还取决于地段会不会消失。
其实上海这片土地,本身就是大海“吐”出来的。
上海史前文明有六千年之久。
早在六七千年前,在长江和海水交互作用下,海浪堆积了大量泥沙和介壳残骸,形成了一条条高出于地面的海岸遗迹,人们称之为“冈身”。
“冈身”在哪里?大致沿着今天的:
嘉定外冈
青浦徐泾
闵行马桥
奉贤柘林
这条线以西的土地,在六千年前已经成陆。
这条线以东的土地,是后来慢慢长出来的。
所以说以前的江苏昆山周庄(上海青浦边)那一带,离大海和港口都很近。
南朝梁简文帝的《吴郡石像碑记》(550-551)记载:
“吴郡娄县界,松江之下,号曰沪渎。”
“沪渎”是什么?
就是吴淞江入海口一带。
当时的海岸线,大约在今天的闵行区莘庄一线。
历年发现的东晋南朝以前的墓葬、遗址,都在沪渎垒一线以西。
距岸线最近的一处南朝墓葬,在老上海县的莘庄。
这说明莘庄以东这一带,到东晋南朝时还只是滨海斥卤之地,并没有得到实际开发。
也就是说,今天上海市区的大部分区域:
黄浦、静安、虹口、杨浦、浦东,
在东晋时期,还没有完全成陆,或者刚刚露出水面,还不能盖房子。
上海的土地,是分期分批“上市”的。
这就产生了一个有趣的悖论:
在海岸线东进的过程中,是先有土地,后有房产——这是正常的逻辑。
但在更早的历史上,曾经有过先有房产,后有土地吗?
没有,因为房产不能建在水里。
但确实存在过一种情况:
房产建的时候在陆地上,后来变成了在海里。
这就是海盐县的命运,也是其他沿海聚落的命运。
海水在过去几千年是反反复复的,这就是沧海桑田。
山海经里说:
祝融降处于江水,生共工。共工生术器,术器首方颠,是复土穰,以处江水。
祝融住江水边,生共工。共工之子术器,平整土地,也住江水边。
所谓共工逐水而居,
不是他喜欢水,而是海水淹没了他和他族人居住的地方,
不得不经常搬家。
后人不知道,还以为他走到哪,水就跟到哪。
面对大海的步步进逼,
上海人没有坐以待毙。
从唐代开始,大规模的海塘工程就开始了。
海塘是什么?
就是海边的堤坝,用来阻挡海水的入侵。
宋代以后,随着海岸线逐渐稳定,海塘的修筑越来越系统化:
宋代:华亭县沿海修筑“里护塘”
元代:上海县修筑“外护塘”
明代:大规模修筑“石塘”,用石头代替土堤
清代:进一步完善海塘体系,形成“江南海塘”
到清雍正年间,江南海塘已经基本连成一体,从宝山一直延伸到金山。
海塘的修筑,在产权史上意义不同寻常:
它划定了“房产安全区”和“房产风险区”的界限。
海塘以内,是受保护的地区,可以安心盖房子、买卖房产、世代居住。
海塘以外,是风险区
——理论上随时可能被海水吞没,但依然有人居住,因为土地肥沃,因为近海有渔盐之利。
这就是风险与收益的权衡:
海塘外的地价一定比海塘内便宜,但便宜的那部分,就是海的“期权费”
——如果海不来,就赚了。
如果海来了,就亏了。
比如金山卫。
明代(离现在也不过500多年),金山卫是东南沿海的军事重镇,驻军数千,有卫城、有官署、有民居、有商铺。
到了清代,随着海岸线变迁,金山卫的部分区域逐渐被海水侵蚀。
今天金山区的金山卫城遗址,部分已经没入海中。
那些失去房产的人,大概是最早的“海景房受害者”
——他们原本推窗见海,后来推窗在海里。
买海景房一定要谨慎呀!
1949年以后,上海开始了大规模的围海造地。
1949-2010年间,上海通过围垦新增土地面积超过600平方公里。
这是什么概念?大约是:
1个新加坡的面积
10个静安区的面积
可以容纳300万人的居住
这些新增的土地,主要分布在:
崇明岛东部:崇明东滩
南汇东部:南汇东滩
浦东东部:浦东机场、临港新城
浦东机场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1990年代,当浦东开发开放启动时,规划中的浦东机场选址在川沙县沿海滩涂上。
这片土地,当时还没有完全成陆
——涨潮时是海,退潮时是滩。
通过大规模围垦,硬是在海里填出了几十平方公里的土地。
1999年,浦东机场一期工程建成通航。
现在,你在浦东机场等飞机喝咖啡的时候,
想过么,
脚下踩的土地,三十年前还属于大海。
临港新城的建设就更加壮观了。
2002年,临港新城启动建设。
选址在南汇嘴的一片滩涂上
——退潮时露出水面,涨潮时一片汪洋。
通过围海造地,硬是在海里“长”出了一座新城。
现在的临港新城,已经有几十万人口,有大学、有商场、有住宅、有产业。
那些在临港买房的人,买的不仅是房子,买的也是“沧海变桑田”的见证。
如果海平面持续上升,如果极端天气增多,如果风暴潮加剧,那么沿海房产的价值就会受到影响。
这是未来的风险。
这不是危言耸听。
全球气候变化的背景下,上海这样的沿海城市,确实面临海平面上升的挑战。
海,既是上海房产的母亲,也是上海房产的威胁。
如果我们用地质时间的尺度来看房产,会得出一个悲观的结论:
所有沿海房产,终将沉入海底。
因为海平面一直在上升,因为陆地一直在下沉,因为海岸线一直在变化
——只不过这个过程是以百年、千年为单位的。
但人类的时间尺度是几十年。
对于一代人来说,这种风险可以忽略不计。
这就是房产投资的“时间错配”:
房产是长期的资产,但人的生命是短期的。
我们关心的不是几百年后房产会不会沉,而是几十年内房产会不会涨。
地理风险是房产价值的底线。
海盐县之所以消失,是因为古人不知道海会来。
我们今天知道——所以买房要看地势、看防洪标准、看地面沉降数据。
填海造地是双刃剑。
临港新城的房子,建在新生土地上,价值几何?
短期看,有产业导入、有政策支持。
长期看,要面对地基沉降、海平面上升的挑战。
当我们在浦东机场候机、在临港新城看海、在金山嘴吃海鲜时,可以想想:
脚下这片土地,
几百年前还是海.
几百年后,还会是海吗?
毕竟,上海之所以是上海,正是因为它在海边。
而那些沉入海底的房产,静静地躺在杭州湾的水下,提醒着每一个在陆地上买房的人:
你脚下的土地,曾经是海。
你眼前的房产,终将回到海里
——但不是今天,不是明天,可能是很久很久以后的某一天。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好好享受这座“海的城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