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失业的房产中介们,站到了“链家”们的对立面,曾经的利益共同里分崩离析。
2026年3月16日,贝壳发布年度财报:全年净利润同比下滑26.7%,第四季度净利润更是暴跌84.6%。
冰冷的数字背后,数十万房产经纪人经历命运集体浮沉。有人从“月入十万”跌落至社保断缴,为生计奔走;有人3个月零开单,转身卖墓地;有人辗转仨城市,依旧颗粒无收。
他们的人生,远比利润曲线更残酷,更真实。楼市狂飙落幕,寒冬席卷而来。十年一梦,房产中介的黄金时代已然落幕。
比行情退潮更彻底的,是平台与经纪人的关系破裂了: 行业高速扩张期被掩盖的,无底薪、无社保、薪资不达标、社保异地代缴、违规辞退、借薪制等问题,在行业寒冬全面爆发。
失业的房产中介站到了链家们的对立面,劳动仲裁、集体维权、对簿公堂等案例大幅增多,曾经紧密捆绑的利益共同体,彻底走向撕裂和对抗。
一
月入十万到收入为零
下午三点,苏凯突然一阵心慌。
手机响起,HR一句话砸了过来:“你的工作,今天就到这了。”
十分钟前,他还在认真维护房源信息。当晚6点打卡下班,系统冰冷提示:账号已停用。
这天是2025年11月23日,苏凯被公司辞退,理由是“不胜任工作”。
苏凯在上海链家从业十年,84个月达标绩效,37个月未达标。可说起这事,他满是委屈:“房子不好卖,公司去年7月推行’房客分离’,房源基础维护人提成直接从20%砍到10%。”
“房客分离”,本意是提效,却在下行市场,砍断大量经纪人的收入。从前一个经纪人既负责维护业主,又负责对接买家,成交后拿完整佣金,现在把“找房源”和“找客户”拆成两个岗位,专门维护房源的人,却只能拿很少一部分。苏凯维护的两套1050万元的房源,成交后到手不足3.6万。
“干了十年,现在才说我不胜任?2016年,我单月最高收入达到过15万。”他感觉自己像一件消耗品,价值耗尽,被扫地出门。被踢出公司群那一刻,他浑身发冷。
两千公里外的东北小城,寒意更为刺骨。
2月5日晚上7点,室外气温低至零下26度。杨薇薇趴在门店窗前,一口白气哈在玻璃上,瞬间晕开一片雾痕。她伸手擦开,望着街上寥寥无几的行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灯多亮一会儿,或许就能等来一个客户。
昔日行情好的时候,一天能来二三十组客户,如今几天难见一人。玻璃门上贴着“急售”红纸,在寒风中卷边、发白,像一张无力挣扎的蛛网。周边十多家中介,只剩下两三家苦撑。
作为门店合伙人,她见证了人员流失:8名经纪人仅剩3个。离开的各寻出路——跑网约车、考社区网格员,南下谋生。留下的,也早把卖房当副业,“有个经纪人下午3点要帮老丈人卖烤鸭,还有人去学做烧饼。”
她懂这份无奈:“大家都在想办法活下去。”
她是店里销冠,目前月入仅六、七千元,难以支撑自己和高三女儿近20万的年支出。可在前几年,她月收入能达到5万,一个月卖出16套房。入行不到5年,她就还清了50万外债,还买下一套70万住宅。
她给自己下了最后通牒:“今年是最后机会,市场再不回暖,明年必须转行。”
比起杨薇薇的咬牙坚持,吴谦选择换个“战场”。
90后的他是四人中唯一考上大学的,当时却觉读书无用,大一便辍学闯荡上海。曾经,他在上海链家年收入稳定在40多万,有一单税后收入就超20万,还在老家买了一套80万的房子。
2024年,因为收入又持续下滑,孩子出生后,生活成本又飙升,他无奈离开了打拼多年的上海,回到山西老家的小县城。
原以为凭着一线楼市的从业经验,在小城当中介游刃有余。
可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六个月只卖出两套房,提成总计6000元。他并非不努力,可小城的购房逻辑与上海天差地别,客户决策链条极长,看房要拖上七大姑八大姨,把周边每个楼盘比来比去,最后可能因为“房主面相不好”,或“阳台朝向偏了两度”就放弃。
妻子曾从事教培招生,行业整顿后也失业了。如今,一家人只能靠积蓄硬扛。深夜,他常翻看前同事的朋友圈,不点赞,也不评论。
更往南的厦门,51岁的周季红从武汉辗转而来,却绝望地发现:全国楼市一样冷。
2018年,她曾在武汉一家中介公司创下“日入10万”的纪录。丈夫意外去世,她独自抚养双胞胎儿子,俩孩子学体育特长花了50多万,全靠她卖房支撑。
可2025年,她几乎零开单。13人的门店,年长的是70后,最年轻的是90后。“从去年到现在,几乎没招过新人。”老板的目标已低到尘埃,“收入能交得起门店房租就行”。
从东北小城到上海,从山西县城到厦门,四个普通人的挣扎,拼凑出房产中介行业的黄昏图景。无数个体的困境,共同指向一个不争的事实:行业剧烈收缩,门店锐减,寒意层层传导,最终砸在每一个人身上。
贝壳财报显示,2025年全年净利润同比下滑26.7%,第四季度暴跌84.6%。财报中另一组数字,更直接揭示了房产交易的现状:2025年总交易额为31,833亿元,同比下降5.0%;存量房交易额为21,515亿元,同比下降4.2%;新房交易额8,909亿元,同比下降8.2%。
一条条向下的曲线,在宣告一个时代的落幕。
二
工资低于最低标准,向链家追赔8万
曾经的高收入,像一层厚厚的糖衣,裹住了所有隐患。
等行业寒冬真正砸下来,无数经纪人才猛然惊醒:这些年,一直在“裸泳”。
“签个自愿放弃社保,每月多拿两千块,干不干?”
这从来不是选择题,而是房产中介圈通行多年的潜规则。
长期以来,不缴、少缴、断缴社保几乎成了行业常态。扩张期里,人人被“高提成、零保障”的模式吸引,用未来的安全感,换眼前的现钱。
可一旦市场转冷,收入腰斩,立刻陷入生病自费、养老无着、失业即崩盘的绝境。
被辞退后,苏凯没有沉默。
他以实发工资低于上海市最低工资标准、被违规辞退为由,通过12345劳动监察电话发起维权,主张20多万赔偿。几经调解,最终获赔8万余元。他说,自己要的不过是一口气,给十年青春一个交代。
可他没想到,经历发到网上,一周内竟有来自上海、北京、广州等地300多个同行找他咨询。他陆续建了两个维权群,咨询问题全围绕“借薪制”是否合法,以及被违规辞退如何维权等等。
然而,更普遍、更刺痛的问题,是社保。
在链家工作多年,苏凯的社保,却是一本典型的糊涂账。十年间,随着公司合同几番变动,缴纳地在上海、深圳、宁波之间来回流转,记录断断续续,像一张被撕碎又勉强粘起的破拼图。
吴谦的社保更是一团乱麻。2010年上海入职开始缴纳,2012年换了新公司,社保就被转到基数更低的宁波;几经跳槽再回上海,中间反复断缴。如今没了收入,早已无力续交,累计有效年限只六年。他一片茫然:“活下去都难,顾不上以后了。”
51岁的周季红,则被年限卡死。社保只交了10年,现在厦门,一直无开单、无底薪,可社保医保绝不敢断,每月只能自掏腰包一千四百多,托公司代缴。她自嘲:“干了十几年,到头来却花钱上班。”
小门店合伙人杨薇薇,面对的是另一种无奈。
店里经纪人大多是“无底薪、无社保”的个体户模式。她明知不合规,却也直白:“真按规矩给所有人交社保,我这店早就黄了。”
社交平台上,无数中介匿名控诉着这套畸形生态:除了社保黑洞,还有更狠的“借薪制”——所谓底薪,不过是预支未来的提成,不开单就得倒欠公司钱。
有人吐槽,在北京某头部中介入职前三年,签的全是劳务派遣合同,公司借此规避正式用工责任。平台用层层设计,把本该承担的风险和保障,一股脑转嫁给了经纪人与第三方。
这些游走在边缘的“潜规则”,在法律面前,早就现出非法原形。
2025年8月1日,最高法《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明确一锤定音:任何“自愿放弃社保”的协议,一律无效,单位必须补缴,并承担相应赔偿。更关键的是,自2025年9月1日起,劳动者以单位未缴社保为由离职,公司不仅要支付N+1经济补偿,还要赔偿社保缺失带来的实际损失——本该报销的医疗费、领不到的生育津贴等,一笔都逃不掉。
而《劳动法》《社会保险法》的红线从来都在:
用人单位应当自用工之日起三十日内为职工办理社保登记,并按时足额缴纳社保费用;
工资不得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
以“不胜任”单方辞退,需满足严格的考核、培训、调岗程序,不能随意“甩包袱”。
只是在这个极速膨胀的行业里,规则长期被刻意忽略。
平台为了极致控成本、转嫁风险,设计出这套“高激励、轻保障、强考核、弱责任”的生存模式。行情好时,大家是并肩吃肉的“合作伙伴”;寒冬一至,数十万经纪人才恍然看清:自己从来不是平台的员工,更像是自带资源、自负盈亏、自担风险的个体户。
黄金十年,他们用青春、体力、人脉换来了短暂高薪,寒冬一到,社保、工龄、补偿、尊严,统统成了代价。
三
迷茫的出路,卖墓地三月未开单
被裁员的房产中介都在挣扎寻找出路,却又看不清方向。
失业后,苏凯试过卖墓地,三个月一单未开。他跑遍上海墓园,拍视频、做口播,却发现这行比卖房更“冷”。没有大型平台依托,获客全靠自己,联系几个潜在客户,最终都石沉大海。再三考虑后,他选择了放弃。
未来在哪儿?他没有答案。
51岁的周季红陷入更深的迷茫:“还能做什么呢?真不知道了。”儿子劝她安心养老,可她不愿向孩子伸手要钱,“他们刚上班,也不容易。”
她学着用AI做短视频,每天坚持发一条房产知识口播。流量寥寥无几,还频繁因“涉及房产营销”被判违规。一次,她随口说“房子长期来看还会涨”,评论区涌来大量指责:“你是中介,当然说涨,想钱想疯了吧!”
长期入不敷出,杨薇薇只能规划转行。“也不知道能干点啥,这年头,哪个行业好做呢?”
她偶尔幻想“退休生活”,把房子和商铺出租,一年租金大概6万,回农村老家陪父母养老。“平均一个月5000块,省着点,应该够花了。”
可这份想象,更像是对抗现实无力的自我安慰。
身在老家的吴谦,心底的“上海梦”从未熄灭。
深夜,他又习惯性打开贝壳APP,查看前同事的等级,推算对方的收入。这种遥远的观望,成了他仅剩的精神寄托。他曾在小红书分享房产知识引流,因内容被判违规,一气之下注销账号,这条自救之路也被堵死。
注销前,一位国企女孩想辞职做经纪人,向他求教。他认真帮对方分析利弊,女孩真的辞职去了上海。可帮别人指了路,自己却找不到出口。如今,他后悔大学退学,“没学历,找工作太难。”
他给自己设下期限,再等一年,或许重回上海房产,“说不定哪天又能赚一票大的”。他说,“要不然那么多经纪人,宁可负债也要坚持呢!”
不过,行业里也并非全是失意者。苏凯的维权群里,总有失业的经纪人,分享依靠销售技能和资源成功转型的经历:社区团购、房产咨询、电商......当行业红利褪去,十年沉淀的“软技能”,或许才是穿越周期,重寻价值的真正资本。
最近,苏凯重回上海,在街头摆摊卖起了家乡白酒,从无人问津到有人品尝,6个小时卖了3桶。他说,无论如何,别怕失败,敢于开始,人生才有可能。
结语
行业沉沉浮浮,门店关关停停,平台兜兜转转,苏凯、杨薇薇、吴谦、周季红……这些曾经穿着西装或高跟鞋,日行数万步、拨打上百个电话、只为卖出一套房子的普通人,他们的黄金十年,早已献祭给那个狂飙突进的房地产时代。
从“开一单吃仨月”的意气风发,到零开单、社保裸奔、为生计奔波的窘迫,他们的起落,是一个行业的缩影,更是一代普通人,在宏大周期与个体命运之间,被时代托起、抛下、苦苦挣扎,最终在时代大潮前无奈妥协。(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