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导案例120号：青海金泰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与上海金桥工程建设发展有限公司、青海三工置业有限公司执行复议案深度解析
案情速览
诉讼保全背景：金桥公司与家禾公司（后更名为三工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审理期间，金桥公司申请财产保全，青海高院冻结了家禾公司账户存款1500万元（账户实有余额仅23万余元），并查封了其3.2万余平方米土地使用权。
第一次担保解封：家禾公司以办理银行贷款为由申请解封账户，并由案外人宋万玲以银行存款1500万元提供担保。青海高院冻结宋万玲存款后，解除了对家禾公司账户的冻结。
第二次担保解封：2014年5月22日，金泰公司向青海高院出具《担保书》，承诺“家禾公司无力承担责任时，愿承担家禾公司应承担的责任，担保最高限额1500万元”，并申请解除对宋万玲担保存款的冻结。青海高院据此解除对宋万玲1500万元存款的冻结。
执行阶段：案件胜诉进入执行后，经调查，被执行人三工公司除已抵押的土地使用权及在建工程（价值4亿余元）外，无其他可供执行财产。保全阶段曾冻结的账户在解封后曾有8900余万元进出款，但执行时已无资金。
执行措施与异议：青海高院裁定金泰公司在三日内清偿债务1500万元，并扣划其银行存款820万元。金泰公司提出异议，主张被执行人尚有在建工程及土地使用权，应先执行该财产，请求返还已扣划资金。
裁判结果
青海高院（异议裁定）：驳回金泰公司异议。
最高人民法院（复议裁定）：驳回金泰公司复议申请，维持青海高院异议裁定。
争议焦点
保证性质：金泰公司在诉讼期间向法院出具担保书，承诺“被执行人无力承担责任时”承担保证责任，该保证属于一般保证还是连带责任保证？
执行条件：在被执行人拥有在建工程及土地使用权（价值4亿余元）的情况下，能否认定其“无力清偿债务”，从而执行一般保证人的财产？
“严重不方便执行”：如果被执行人财产虽存在但不方便执行，是否可以突破一般保证的先诉抗辩权，直接执行保证人？
裁判分析
本案的核心在于厘清诉讼阶段法院接受的保证性质，以及一般保证人先诉抗辩权的适用边界——特别是对“不能清偿”或“无力清偿”的司法认定标准。最高人民法院严格依据相关法律规定，结合执行效率与公平原则，逐层推演，裁判逻辑如下：
1. 关于保证性质的认定：诉讼中向法院提供的保证，参照一般保证规则处理
法律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85条规定：“人民法院在审理案件期间，保证人为被执行人提供保证，人民法院据此未对被执行人的财产采取保全措施或解除保全措施的，案件审结后如果被执行人无财产可供执行或其财产不足清偿债务时，即使生效法律文书中未确定保证人承担责任，人民法院有权裁定执行保证人在保证责任范围内的财产。”
性质辨析：该条规定的保证责任，类似于《担保法》第十七条规定的一般保证责任。一般保证的核心特征在于保证人享有先诉抗辩权，即只有在主合同纠纷经审判或仲裁，并就债务人财产依法强制执行仍不能履行债务时，保证人才承担责任。本案中，金泰公司出具的担保书承诺“家禾公司无力承担责任时，愿承担家禾公司应承担的责任”，该表述与一般保证的典型特征相符。
结论：金泰公司向法院提供的保证应认定为一般保证，其依法享有先诉抗辩权。
2. 关于“不能清偿”的认定标准：依据《担保法解释》确立“方便执行”标准
法律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百三十一条规定：“本解释所称‘不能清偿’指对债务人的存款、现金、有价证券、成品、半成品、原材料、交通工具等可以执行的动产和其他方便执行的财产执行完毕后，债务仍未能得到清偿的状态。”
法理分析：该解释对“不能清偿”的界定，并非要求债务人“一无所有”，而是指对其“方便执行的财产”执行完毕后仍不能清偿债务。所谓“方便执行的财产”，通常指易于变现、处置成本低、不涉及复杂权益纠纷的财产，如存款、现金、有价证券、易变现的动产等。而本案中被执行人三工公司所拥有的在建工程及土地使用权，虽然价值巨大（4亿余元），但存在以下特点：
已设定抵押：该财产已设立抵押权，涉及优先受偿权的处理，程序复杂。
变现周期长：在建工程及土地使用权的处置需经过评估、拍卖等程序，周期长、成本高，且可能因市场因素流拍。
执行效率低：若以此财产清偿债务，将耗费大量司法资源，且无法及时实现债权。
本案适用：根据上述解释，三工公司的财产虽在形式上存在，但属于“不方便执行的财产”。在对该公司无其他方便执行财产的情况下，应当认定其构成“不能清偿”状态。
3. 关于“严重不方便执行”的规则适用：在一般保证中，债务人财产严重不方便执行时可直接执行保证人
裁判要点阐释：指导案例120号的裁判要点明确指出：“在被执行人虽有财产但严重不方便执行时，可以执行保证人在保证责任范围内的财产。”这一规则是对传统先诉抗辩权理论的合理延伸，旨在平衡债权实现效率与保证人权利保护。
法理支撑：
先诉抗辩权的设立目的，是防止债权人绕过主债务人直接向保证人主张，加重保证人负担。但当主债务人的财产客观上难以执行时，仍坚持必须先执行该财产，将导致债权无限期拖延，违背诉讼经济原则。
《担保法解释》第一百三十一条对“不能清偿”的定义，实际上已将“方便执行”作为判断标准，为“严重不方便执行”情形下的直接执行提供了法律基础。
本案认定：三工公司的在建工程及土地使用权，不仅本身变现困难，且已设抵押，若强制拍卖，还需处理复杂的优先受偿顺序。执行该财产将耗费大量时间，且结果不确定，属于典型的“严重不方便执行”。因此，青海高院直接执行金泰公司的财产，符合上述规则精神。
4. 关于执行程序的正当性：依据《执行规定》第85条，执行法院有权直接执行保证人
法律依据：《执行规定》第85条赋予执行法院在满足条件时直接裁定执行保证人的权力，无需另行诉讼或追加程序。该条是本案执行措施的直接程序法依据。
条件审查：执行法院经调查确认，被执行人三工公司除不方便执行的在建工程及土地使用权外，无其他可供执行财产，符合“无财产可供执行或其财产不足清偿债务”的条件。因此，青海高院裁定执行金泰公司的财产，程序合法。
案例启示
1、对诉讼保全的启示：接受担保须明确责任性质，但法院保留直接执行权
当事人在诉讼期间向法院提供担保，无论其表述为“一般保证”或“连带责任”，法院均可依据《执行规定》第85条，在满足条件时直接执行保证人。保证人应充分认识到，其提供的担保可能在未来执行阶段被直接追偿。
2、对一般保证人的启示：“严重不方便执行”可成为突破先诉抗辩权的情形
一般保证人不能简单认为只要主债务人尚有财产，即可主张先诉抗辩权。当主债务人的财产属于“不方便执行”类型（如不动产、在建工程、已抵押财产等）时，法院可认定构成“不能清偿”，直接执行保证人财产。保证人需对此有合理预期。
3、对债权人的启示：申请执行一般保证人需关注主债务人财产的“方便执行性”
债权人申请执行一般保证人时，除证明主债务人无财产外，还可通过举证主债务人财产“严重不方便执行”来推动执行。例如，提供证据证明主债务人财产变现难度大、周期长、成本高等，以说服法院直接执行保证人。
4、对执行法院的启示：灵活运用“方便执行”标准，提高执行效率
执行法院在审查一般保证人的先诉抗辩权时，应结合《担保法解释》第一百三十一条的规定，对主债务人财产是否“方便执行”进行实质判断。对于虽有财产但变现困难、执行成本过高的情形，可果断执行保证人财产，避免程序空转。
相关法律规定
1、《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现为第二百三十二条）
核心内容：当事人、利害关系人认为执行行为违反法律规定的，可以向负责执行的人民法院提出书面异议。当事人、利害关系人对裁定不服的，可以自裁定送达之日起十日内向上一级人民法院申请复议。
在本案中的作用：金泰公司不服青海高院的执行措施，依据该条提出执行异议；对异议裁定不服后，又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复议。该条是整个执行复议程序的启动依据。
2、《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七条（现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六百八十七条）
核心内容：当事人在保证合同中约定，债务人不能履行债务时，由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为一般保证。一般保证的保证人在主合同纠纷未经审判或者仲裁，并就债务人财产依法强制执行仍不能履行债务前，对债权人可以拒绝承担保证责任。
在本案中的作用：该条确立了一般保证人的先诉抗辩权。本案的核心问题即在于如何解释“就债务人财产依法强制执行仍不能履行债务”这一条件。
3、《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百三十一条
核心内容：本解释所称“不能清偿”指对债务人的存款、现金、有价证券、成品、半成品、原材料、交通工具等可以执行的动产和其他方便执行的财产执行完毕后，债务仍未能得到清偿的状态。
在本案中的作用：该条对“不能清偿”作出了明确界定，引入了“方便执行财产”的概念。最高人民法院据此认定，被执行人的在建工程及土地使用权不属于“方便执行财产”，从而支持了直接执行保证人的做法。
4、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85条（现为第87条）
核心内容：人民法院在审理案件期间，保证人为被执行人提供保证，人民法院据此未对被执行人的财产采取保全措施或解除保全措施的，案件审结后如果被执行人无财产可供执行或其财产不足清偿债务时，即使生效法律文书中未确定保证人承担责任，人民法院有权裁定执行保证人在保证责任范围内的财产。
在本案中的作用：该条是本案执行保证人财产的直接程序依据。金泰公司在诉讼期间提供担保，法院据此解除了对宋万玲存款的保全，符合该条适用条件。在执行阶段，被执行人三工公司仅有不便执行的财产，满足“无财产可供执行或其财产不足清偿债务”的条件，故法院有权直接执行金泰公司。
本文不对任何人构成法律意见，有事情请第一时间咨询律师！
民商法硕士，上海某律所。
擅长公司类纠纷的诉讼：股权转让纠纷、股东资格确认纠纷、股东会决议效力纠纷、知情权纠纷、公司解散纠纷、公司强制清算等诉讼。擅长公司类的非讼服务：股权架构（涉财税设计）、股权激励、商业秘密、劳动用工、合同审查等。电话联系： 159217286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