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的几张纸摊在桌上,我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手有点抖。
我今年100岁,从前大学医学院病理科教书,年轻时天天和切片、显微镜打交道,没想到活到这个年纪,最难看的病,不在实验室里,在自己家里。
为了上海这套房子,我和三个子女闹到法院去了。
01
这套房子,房产证上写着我、过世老伴,还有二儿子的名字。
老伴走后,房子就卡住了,想卖卖不了,想租也麻烦。
我年纪大了,不想留下这么一摊糊涂账,就想着拿钱出来,按市价把几个孩子该继承的份额买回来,房子以后怎么处置,也清清爽爽。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老大不同意,小女儿也有意见,话里话外都是一句,老二占便宜了。
我听了心里拔凉拔凉的。
老二这些年一直在我身边,端茶倒水,跑医院,买药,晚上我咳嗽一声,他那边灯就亮了。
人老了,不怕饭菜淡一点,也不怕屋里旧一点,最怕半夜醒来,喊一声没人应。
这些,他们不是不知道。
02
年轻时候,我对几个孩子都不算亏待。
那时候他们有的在农场,有的在外地,日子都不容易。
我和老伴为了他们的工作,找人,写材料,跑单位,一趟一趟地磨。
大儿子早年在宁夏,我想办法把他调回上海,让他进了公立医院,后来分房、工资、职称,一步一步都稳了下来。
小女儿那边,我也操了不少心。
老二反倒是我心里最亏欠的那个。
那年家里条件有限,机会也有限,我没能像帮老大那样帮他安排好前程。
后来我老了,他留在身边,照顾我和他母亲,一照顾就是这么多年。
说句不好听的,谁端过病床边的尿盆,谁半夜陪着挂过急诊,谁才知道照顾老人不是嘴上说两句孝顺就行。
可后来一说到房子,过去那些事,好像一下子都不算数了。
03
我和老伴早年也立过遗嘱。
我们那时候想得简单,房子多留给老二,积蓄再分给其他孩子一些。手心手背都是肉,哪怕心里知道老二最辛苦,也不愿意让另外几个孩子觉得父母偏心。
人老了,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想把事情安排明白,可又耐不住心软。
现在想想,我慢慢有点后悔。
不是后悔给孩子钱,是后悔把亲情想得太结实了。
以为自己一辈子为他们打算,他们总能记得一点。
结果真碰到房子,几个人坐下来,脸色、语气,全变了。
更让我难受的是,大儿子还提出我没有民事行为能力。
我听到这话,半天没说出声。
我100岁了,腿脚是不如从前,眼睛也花,写字写久了手会酸。
可我脑子清楚,自己想把房子留给谁,想怎么处理自己的财产,我心里明明白白。
一个儿子,为了推翻遗嘱,连父亲是不是清醒都要拿出来说,这个坎,我真的过不去。
04
官司一打起来,家里就彻底散了。
以前逢年过节,哪怕电话里说几句客套话,总还算有个来往。
后来连电话都少了。
百岁生日那天,屋里也没有想象中热闹,桌上摆着蛋糕,老二忙前忙后,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心里还是盼了一下。
人就是这么没出息。
嘴上说不盼,到了那一天,还是会听门铃响不响。
可门铃没响。
我不怪他们都有自己的日子,也不说谁就是不孝。
现在的孩子压力也大,房子也确实值钱,一套上海房子摆在那里,谁心里没有算盘呢。
可父母和子女之间,要是只剩算盘,那真是难看。
我教了一辈子书,也见过不少病理切片。人的身体坏了,显微镜下一看,病灶在哪里,总能找出一点痕迹。
可一家人的感情坏了,找不到那一刀从哪里下去的。
可能是一次分房,可能是一句气话,可能就是父母心软太多,孩子习惯了拿。
后来我跟老二说,法院怎么判就怎么判,我不再求和了。
老二劝我,说年纪这么大了,别气坏身子。我摆摆手,气倒是不气了,就是心里难受。
05
活到100岁,我以我的经历告诉大家,老人手里有房有钱,不要太早全交出去。
帮孩子可以,但要给自己留后路。
遗嘱要早立,话要说清楚,东西该写谁名字就写谁名字,别想着一家人不用分那么明白。
一家人当然讲感情,可到了房产证、存款单、医院缴费单面前,感情也要经得起考验。
我这辈子给孩子铺过路,也欠过孩子的情。
老二照顾我,我愿意把自己的份额留给他,这是我的心意。
别人不理解,我也没有办法。
如果哪天我走了,他们还是不愿和好,那就不和好吧。
桌上的法院材料,老二替我一张张收起来,夹进牛皮纸袋里。外面天已经黑了,他把灯关了,屋里只剩那几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