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民国六年,60岁的康有为再次站到了风口浪尖。
张勋复辟前后,他试图借张勋手中的军事力量,推动自己坚持多年的君主立宪主张。复辟前半年,康有为在上海伏案起草诏书,设想国体、宪法和国名,甚至希望自己能进入权力中枢。
但事情并没有按他的蓝图发展。传言中,他为入京还曾剃去胡子、改变装束,却因形象不合旧朝规矩,没能如愿成为首席大学士,最后只得到弼德院副院长一职。康有为入京后,很快发现自己与张勋一派并不同路。他主张虚君共和,设想定国名为“中华帝国”,召开国民大会,议定宪法;张勋身边的人却更顽固自专,并未采纳这些安排。
局势迅速恶化。康有为准备辞职南下时,讨张战争已经打响,他只得避入美国使馆。随后,由冯国璋、段祺瑞控制的北京政府发布通缉令,五名复辟犯中,康有为排在榜首。
这是继1898年戊戌政变之后,康有为第二次成为通缉犯。北京政府虽有“通而不缉”的意味,他本人却极为愤怒。半个月后,康有为发出通电,反过来指责代理大总统冯国璋才是复辟主谋,并要求一同到案候审。他在通电中赌咒,说自己若有半句假话,便“绝我子孙”。这种激烈措辞,正暴露了他的失落:张勋复辟,是他晚年少有的一次靠近政治理想的机会,结果仍以失败收场。
政治上屡屡受挫,并不意味着康有为在世俗意义上失败。1899年,他流亡加拿大,此后直到1913年回国,漂泊海外十几年。正是在这段时间,他创办了“保救大清皇帝公司”,也就是后来常说的保皇会。
这个组织名为公司,实为政党,并以公司方式运转。康有为自任总会长,梁启超、徐勤分任副总会长。入会者不仅要认同纲领,还要缴纳会费,最初为1美元,后来提高到5美元。
几年之间,保皇会发展迅速。1905年前后,其分会遍及160多个城市,规模远超同一时期的革命党。它还涉足银行、饭店、地产、电车、铁路、轮船、酒店、书局等业务,带有明显的跨国经营色彩。
康有为能做到这一点,关键在于身份背书。他反复讲述所谓“衣带诏”,称光绪帝在戊戌政变前夕密令他出走,设法勤王。无论这份叙事后来如何被质疑,它在当时确实成为康有为争取海外华人同情与资金的重要凭据。
保皇会的吸引力不只来自政治口号,也来自回报承诺。康有为设想海外500万华人若平均每人捐5美元,便可筹得2500万美元,用来办银行、发钞票、置轮船、修铁路、开矿业。事业经营后,投资人可分红,勤王事业也有了经费。
换句话说,保皇会把救皇帝、办实业、分红利、重塑国家权力捆绑在一起。它既是政治动员,也是商业计划。支持者押注的,表面是组织,实质是一个尚未实现的国家未来。

1905年至1907年前后,保皇党与革命党爆发大论战。表面上是中国未来道路之争,背后也有海外华人资源的竞争。论战过后,保皇党声势下滑,不少原本支持康有为的人转而看好孙中山。
当时康有为又在墨西哥投资房地产、电车、银行等行业,资金压力很大。他曾在信中承认“筹款无术,四面交迫”。随着革命党崛起和清廷新政推进,康有为的“筹款勤王”计划逐渐失去基础。
保皇党衰落,也与内部裂痕有关。一些主要投资人不满康有为调配善款、使用资金的方式。美洲华侨富商叶恩曾批评他生活奢侈,甚至指责其“吞并公款、私图生意”。
1908年,日本驻瑞典大使在报告中提到,康有为买下瑞典境内某小岛的一半土地和房屋,并进行了豪华装修。没有证据能说明这笔房产投资的资金来源,但它确实显示出康有为的生活与投资重心正在转移。

1913年,康有为结束流亡回国。袁世凯曾多次邀他入京参政,他并不接受。在二次革命中,他还卖掉香港房产,得款两万元,让弟子徐勤率19艘兵船攻打袁党广东都督龙济光。
但总体看,除张勋复辟时短暂兴奋外,康有为晚年已很难真正进入政治核心。他仍认为自己有责任参与国家走向,却始终没有得到设计国家路线的机会。五四运动时,他发通电痛斥曹汝霖、章宗祥,站在学生一边;激进派却未必愿意接纳这位旧时代名人。
回国后,康有为基本定居上海,先租住盛宣怀的辛家花园。这座花园占地10亩,园中种有瓜果葡萄,还养着大龟、海豹、袋鼠等动物。
1921年,他购地10亩,仿照辛家花园建造“游存庐”。园中种下1200余株花树,又添养孔雀、麋鹿、金丝猴、野驴等动物。此外,他还购置杭州一天园、上海莹园、青岛天游园,分别占地30亩、15亩、9亩。
这些房产和园林,支撑起康有为晚年的排场。他常年雇用仆人、厨师四五十人,有人估算其每年开支约两万银圆,折合今天大约百万元左右。政治理想未能实现,家业规模却相当可观。
更受争议的是他的婚姻生活。康有为一生有六位妻妾,涉及中、美、日三国女子。除元配过门时22岁外,其余五位妾都在20岁以下,其中四位是在他50岁以后所纳。
最后一次纳妾时,康有为已62岁。他在西湖偶遇19岁的浣纱女张光,随后请人说媒,将她娶进门。1919年,二人在上海举行婚礼,据说康有为的妻妾儿女集体缺席,以表达不满。
矛盾之处在于,康有为曾反对一夫多妻和纳妾,主张西方一夫一妻制;现实中,他却不断突破自己曾经倡导的原则。
康有为自号“长素”,有超越“素王”孔子的意味。他一生以“圣人”“国师”自居,也确实曾在近代政治思想史上留下醒目身影。但到了晚年,人们记住的,除了几次失败的政治回潮,往往还有房产、排场和婚姻上的争议。
这正是康有为人生中最强烈的反差:他始终想参与塑造国家命运,却屡屡被权力中心拒之门外;他在政治理想上不断落空,却在世俗生活中获得了相当丰厚的回报。所谓“康圣人”,最后留下的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圣人形象,而是一位复杂、矛盾、极具时代裂痕的人物。
历史人物的复杂性,往往藏在理想与日常生活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