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房产中介的炒粉人生

凌晨时分，他关了火。蓝色的火焰跳了一下，灭了。

他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他说，我以前卖房子，每天都在跟客户讲，这个城市很有未来。那时候我自己也信。后来不信了。但我觉得，我炒的粉还挺好吃的。

以下为陈志勇的讲述。

我在这条巷子里，我卖了快一年炒粉。在那之前，我做了将近七年房产中介。

我的摊子不大。一辆改装过的电动三轮车，车斗里架着一块一米二的铁板。旁边是煤气罐和两箱调料。菜单写在小黑板上，红色粉笔，自己写的，不算好看，但清楚。蛋炒粉八块。肉炒粉十块。加蛋两块。加辣免费。

每天下午五点出摊，晚上十一点收。程序是固定的。先把铁板上的油渍铲干净，用抹布擦两遍，擦到反光能照出人影。然后关煤气。塑料凳摞起来，靠墙码好。

装河粉的泡沫箱盖上盖子。地上会留下一小片油污，拎塑料桶舀半瓢水，冲一冲。干了快一年，闭着眼也能做完。

有天晚上收摊，手机亮了。是我以前在中介行的同事老周。只有一行字：哥，下个月有个新盘，带看费三百一个人，你来不来。我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围裙口袋里。没回。

现在平均一晚上能卖四十份左右，好的时候五十来份。一份赚三四块钱。扣掉煤气和食材，一个月到手六千出头。但这六千块不是纯利。打包盒一毛八一个，筷子三分钱一双。纸巾一个月用掉两三提。

三轮车充电、洗围裙、换铁板刷，一个月也要三四百。下雨天更麻烦，河粉卖不完，第二天就不能用了。

一箱十几块钱。连着一周的雨，等于白干两天。这些账我以前做中介从来不算。那时候觉得几百块钱不算什么。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每一块钱我都要算。

但最让我算不下去的，是社保。辞职之后我自己交灵活就业社保，养老加医疗一个月一千出头。我交不起，停了。

现在只买了老家的城乡居民医保，一年三百多块。我妈在老家超市做理货员，没有五险一金。她今年五十六了，身体一般，血压高，一直在吃药。我爸在县城工地打零工，刮腻子，有活就干，没活就在家歇着。他没有退休金。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收入两三千块。

我不敢问他们有没有定期体检。因为问了，如果他们说没有，我心里过不去。如果他们说有，万一查出来什么，我拿什么治。这件事压在我心里，比什么都重。有时候晚上收摊算完账，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万一家里谁生一场大病，怎么办。然后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数钱。不压下去，就没法睡觉。

我老家在湖南一个小县城。家里就爸妈两个人。我每个月给他们打五百。我弟弟今年刚大专毕业，学电子商务，找了快半年工作，最后去了一家直播公司做运营助理，一个月三千五。

我还是每个月给他转五百。他说不用了。我说你拿着，等你涨了工资再说。

房租六百，话费加吃饭省着用也要一千出头。每个月固定支出小三千。剩下的钱存着，不敢花。这跟买房不一样。买房是一大笔钱，你知道花在哪。这个钱是不知道花在哪的，只能攒着，怕哪天真要用。

我是2019年入行的。那年二十四，大专毕业第三年。之前干过电子厂流水线，干过快递站分拣，都不长。一个老乡介绍我去中介行，说这行门槛低，只要能吃苦就能赚钱。我去了。

头两个月没开单，靠底薪活。第三个月，卖出去一套老破小，七十多万，佣金两万出头，我分到六千多。那天晚上请老乡吃了一顿烧烤，花了两百块。老乡说，你看，我说这行能赚钱吧。

那两年确实能赚钱。2019年下半年到2021年上半年，市场好得让人不敢相信。最好的一个月到手两万四。我在城中村租了个单间，月租六百。存了一部分钱，寄回家一部分，还清了家里之前欠亲戚的几万块钱。还完最后一笔，我给妈打了个电话。她说，终于还完了。我说，嗯。然后两个人都没说话。

2021年下半年，行情往下掉。不是一点一点往下，是一下子往下。恒大暴雷之后，客户像约好了一样集体消失。以前一周能带看四五组，后来一周一组都凑不齐。房东的心理价位和买家预算之间隔着一条沟，怎么谈都谈不拢。

店长天天开会，说扛一扛就过去了，市场有周期。我们都点头。心里想的都一样：周期要多久，没人知道。

2022年更差。全年只卖了四套。有两套是新房，佣金被平台抽走大半，到我手里没多少。平台还提高了端口费，每个月又多扣几百。

年底同事走了快一半。有的送外卖，有的跑滴滴，有的回老家。我没走。说不清为什么不走。也许只是不知道走了以后能干什么。

2023年上半年，我只开了一单。那单是个小户型，总价不到一百万。佣金发下来的时候我算了一下，这是我过去六个月唯一的收入。那天晚上坐在出租屋里，把银行卡余额看了好几遍。弟弟下学期的学费还差三千，我没跟家里说。我妈打电话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不行就回来。我说，再撑一下。

2023年下半年到2025年底，我一直没离开中介行。不是不想走，是不知道能干什么。那两年多，每年只能卖出去两三套。底薪一千五，扣掉端口费和管理费，到手不到一千。

我在系统里把能打的电话都打了，有的号码打了十几遍。说实话，打到后来不是不好意思，是麻木了。

店里有考核指标，每天必须打够八十个电话。打不够，系统自动给店长发提醒。我为了凑数，从公海池里扒过死号，假装打通了，对着空号说一句“不好意思打扰了”，然后挂掉。也干过更没意思的事。

有客户想看房，明知道那个房源已经卖掉了，我还是把它挂出来，先把人约过来再说。约过来再告诉他那套没了，看别的吧。这种事做过不止一次。那时候没觉得对不起谁，只觉得这是活下去的办法。

后来有一回，一个阿姨来看房，说她攒了大半辈子钱，就想买个小的自己住。我带她看了两套，都不满意。她临走说，小陈谢谢你啊，耽误你时间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她走了很远，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烫。不是感动，是觉得没脸。

这件事我没跟别人说过。

到2025年底，门店从二十几个人只剩我和店长。店长也不怎么管我了，每天坐在里面办公室看手机，我在外面工位上发呆。有天下班他跟我说，小陈，你打算干到什么时候。我说，不知道。他说，我也不知道。我们都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是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2026年初，我辞职了。不是被裁。公司没有裁我，门店还在，底薪也还有。是我自己不想干了。那天早上照常去店里打卡，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翻出客户名单。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几分钟，把电脑关了。去跟店长说，我不做了。店长说，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

他没再说什么，让我把系统里的客户清一下，该移交的移交。我花了三天，把私海里的客户一个一个标注好，转给别人。有个跟了大半年的客户，我在备注里写：首付预算四十万，想买两房，小孩明年上小学。写完看了会儿这行字，点了移交。系统弹出一个提示：移交成功。那几个字在屏幕上闪了一下，就没了。我七年中介生涯，就是在系统里点了几下鼠标。

辞职之后，我在出租屋里躺了几天。脑子里空空的，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后来下楼吃了一碗炒粉，八块钱。老板五十多岁，湖南人，一边颠锅一边跟我聊天。他问我做什么的。我说刚辞职。他说，你要是能吃苦，学个炒粉，一个月也能挣几千块。我问跟谁学。他说跟我学啊。我交了钱，跟他学了快一个月。

2026年3月，我借了三千块钱，买了辆二手电动三轮车，焊了块铁板，开始出摊。

头几个月差点没坚持下来。我不知道怎么找位置。夜市有固定摊位划分，想摆得先去街道登记，排队等空缺。

我只能先在巷子最里头摆，那里不在规划范围内。现在不比以前了，巷子里到处是摄像头，街口还有AI抓拍。

网格员隔三差五就过来。一开始让我挪。后来跟我说，你再摆就收你车。我说好好好，收了摊去别的地方。等他走了，我又回来。后来他再来，我给他炒了碗粉。他吃了，说味道不错。我说，哥，我就混口饭吃，你指条路。他没说话。

后来来的次数少了，但也不是完全不管。偶尔路过，还是会说一句注意点卫生。我不知道这种日子能过多久。说不定哪天上面查得严了，说不让摆就不让摆了。

但那是明天的事。今天先把今天过了。

我不会控制火候。河粉下锅前要用手抖散。铲子不能用切劲，得用抄劲，不然一锅粉全是断头。豆芽得最后抓一把，断生就出锅。早一秒不熟，晚一秒出水，粉就黏成一坨。

这些没人教我，是自己一锅一锅炒出来的。手被铁板溅出来的热油烫过好几次，手背上现在还有几个白点。

围裙上永远有一股洗不掉的油味。挂在屋里，整个房间都是那个味道。

有个客人吃了一口就走了，钱都没给全。我站在摊子前面，铲子拿在手里，不知道该追还是不追。我没追。把那盘炒粉倒进垃圾桶，洗了锅，重新烧热油。那天晚上回到家，坐在床上想了很久，想自己到底能不能干这个。想完了，第二天还是推车出去了。

到第四五个月，摊子开始有回头客了。有个在附近写字楼上班的女生，一周来两三次，每次都加辣加蛋。有个中年男人，每次都不说话，给钱端着就走，但几乎每周都来。有个跑外卖的小哥，每天收工了来吃一碗，跟我说你这味道跟我老家的差不多。

我能记住几个常来的。多了记不住。不像做中介，每个客户都要记在系统里，生日还要发短信。卖炒粉不用记那么多。记住几个常来的，就够了。

做中介和卖炒粉，哪个更难？中介是跟人博弈。炒粉是跟火候博弈。人比火候难搞多了。

我很长时间没跟家里说自己在卖炒粉。每次打电话，他们问我在做什么，我说还在做中介。直到最近一次回家，才说了实话。我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不是很累。我说还行。她说，不管做什么，人平平安安就好。

我爸在旁边坐着，一直没说话。后来我去厨房洗碗，他跟进来了，站在门口说了一句：累了就回来，家里不缺你一双筷子。我没回头。我怕回头被他看见。

现在我还是住在那间月租六百的城中村单间里。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是我当中介时候买的，很少打开。墙角堆着两袋河粉和几桶油。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是隔壁租户搬家时不要的，我捡回来养着，居然活了。

每天下午三点起床，洗菜切菜备料。四点半推车出门，五点开摊，十一点收摊。回到家洗完澡差不多十二点半，玩一会儿手机，两点左右睡觉。生活规律得几乎单调。

卖炒粉最大的好处，是每天都能看到现金。不像做中介，等几个月才开一单，都不知道下个月能不能活。每天晚上收摊，我坐在床上，把二维码收款的记录一笔一笔加起来。多的时候三百多，少的时候一百出头。钱不多，但是确定的。确定的感觉，比什么都重要。

以后有什么打算？想过攒点钱盘个小门面，不用多大，能摆三四张桌子就行。夏天卖炒粉，冬天加炒饭和卤菜。如果能开起来，就把爸妈接过来，不用他们干活，让他们坐在门口收钱、晒太阳。

可能也开不起来。七八平米的小铺面，月租都要五六千。

开不起来也没事。继续摆摊就行。每天收摊后，我坐在床上数着那些二维码到账的钱，虽然不多，但每一笔都真实、确定。

以前我跟客户说这个城市很有未来，后来我不信了。现在我只相信自己手上这锅炒粉——它还挺好吃的。

( 文中人物为化名，部分细节已做隐私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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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记录每一个值得记录的真实故事。

有人离开，有人留下，有人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