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产证是公公偷偷去加的名,我完全不知道,直到那天他把一个信封放在我手边的茶几上,说,"拿着,你自己收好。"
我拿起来打开,房产证,封面是红色的,翻到内页,共有人那一栏,我的名字在上面,字是打印的,看着不真实。
我抬头,公公已经转身去拿遥控器了,坐回沙发,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看的是新闻,播音员的声音清清楚楚的,说的是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我们住在一起是儿子出事之后的事。
儿子走了四年了,车祸,走得急,什么都来不及说。那之后头一年我几乎是浑的,上班,回家,睡觉,再上班,人还在,但哪里不太对,自己也说不清楚哪里。后来是公公打电话来说,说英子你过来住吧,说那边房子大,说他们两个老人也热闹点。
我犹豫了很久,说不清楚是什么让我最后搬过去的,大概是有一天下班,站在自己那个空屋子门口,掏钥匙,钥匙掏出来拿在手里,就是没动,站了很长时间,后来还是开了门进去,进去也没开灯,就在玄关坐了下来,坐了一会儿。
反正就搬过去了。
婆婆这个人不好相处,不是坏,就是心里有杆秤,什么事都要称一称。我嫁过来这么多年,她没有明着说过我不好,但那种感觉是有的,就是那种,你端了一碗汤给她,她接了,喝了,说不够热,就这类。
搬进去之后,她每天早上比我起得早,有时候我去厨房的时候她已经把早饭做好了,我说让我来,她说做好了,说你去洗漱,这件事就说不清楚是好意还是不需要我。
家里的事她安排,我跟着做,碰到我做得不合她意的,她改掉,不解释,就直接改,比如我晾的衣服,她有时候会重新晾,说我晾的不平,领子皱了。
也没有因为这个吵过,大概是两个人都不在状态,就这样过着。
儿子走了,三个人心里都空着一块。
公公是不说话的那种,吃饭坐在桌边,说吃饭,吃完说吃好了,其他的话不多,偶尔说一句,也是问天气、问我单位最近怎么样这类。
就是有一次,我下班回来,天黑了,进门的时候公公坐在客厅,看见我,说了一句,"回来了,吃饭了没有。"
就这一句,我鼻子酸了一下,说没有,他说那等一下,叫你妈摆饭。
那是儿子走了之后,我头一次有人在门口等我。
大概是、大概是就从那时候开始,我知道这个家我还是在的。
房产证的事,婆婆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也不知道公公怎么跟她说的,我不在场,只是吃午饭的时候,气氛有点不一样,婆婆没说话,公公也没说话,就是那种两个老人之间的什么,压着的,饭吃到一半,婆婆站起来说去盛汤,去了厨房。
我坐着,想了想,也没动,就等着。
她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我面前,停了一下,然后说了四个字,"喝吧,趁热。"
就这四个字。
我眼泪下来了,低着头,用手背擦了一下,假装在擦嘴,吃了一口饭,嚼着,没有声音,就是眼泪还是一直在,我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筷子夹菜,放进嘴里,嚼,咽,这样循环着,吃完了这顿饭。
公公假装没看见,一直看着自己碗里,吃得很认真,他有个习惯,吃饭喜欢把菜码在饭上,吃一口饭带一口菜,这样一口一口吃完,吃完了碗里干干净净,从来不剩。
婆婆也没再说话,吃完收了碗,去厨房洗,我听见水声,哗哗的,洗了很长时间。
我坐在饭桌边,那碗汤喝完了,碗还在手里,空的,碗底有一点汤渍没擦干净,就那样端着,没有放下。
后来那个房产证我放在柜子最里面,用一个旧袋子装着,叠了好几层,压在最底下。
有时候想起来,反正也不知道算什么,就是想,然后去做别的事。
婆婆那四个字,喝吧,趁热,我后来想了很多次,越想越说不清楚她的意思,大概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大概就是,碗放在那里了,你喝吧,就这样。
窗台上那盆吊兰,是我搬来那年买的,现在已经爬出去很长,垂下来,有几根快碰到地了,婆婆浇水的时候顺手也给它浇,没说过什么,就是浇。
我一直没剪那几根垂下来的。
上个礼拜婆婆说,"那个吊兰,你要不要剪一剪,太长了,"
我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