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产江湖》长篇连载
第6章 东北来的销冠
姑娘跨进来,一手拎包,一手捏着半个面包,腮帮子还在动。眼睛大,眼底两团红,像熬了一宿没睡透。她没往里走,站在门口先把店扫了一遍:黑着的门头灯,空了大半的房源墙,黑板右下角一溜白杠。老秦蹲在饮水机旁擦桶,回头看她一眼,没吭声。小周从工位上站起来,先鞠了半个躬:"您好您好,您是看房还是卖房?""上班的。"她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腾出手从包里拍出一张纸,"总部运营部,姜小满。调令,岳总点我来的。"韩江从里屋出来,接过调令,一行一行看完。上面写着:姜小满,赴沪西店支援三个月,下周一报到。"我知道。"姜小满一笑,"我这个人,等不及。今儿提前一天,先来看看总部传的那个'抢电话的老古董',长什么样。"店里安静了一拍。老秦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量念叨:"哦哟,来势汹汹。"姜小满听见了,也没接,径自走到前台。手在奖杯上停了一停,又去看黑板,把四条规矩一字一字念出来:念完,她回头:"黑板上的规矩,比墙上挂的房源都多。""房源在电脑里,在电话里。"韩江把调令折好,收进抽屉,"规矩是给每个进店的人立的。支援的,一样。"姜小满挑了下眉:"我不碰您的规矩,您也别管我的打法。三个月,各卖各的。"姜小满没接话,拉开靠门的椅子坐下,从包里一样样往外摆:充电宝、黑皮本、一支笔。快十点半,铜铃又响。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拖一只买菜用的小拉车,站在门口张望。"我想问个事。"她看见墙上澄泓的牌子,"卖房子,怎么个收费法?"韩江起身:"阿姐,收费的事先放一放。您说说房子,说说情况,我先把账给您算清楚,收费单最后看。"阿姨放下小拉车:"曹杨五村,四十六平,老房子。邻居讲,满五年唯一的,卖房不用交个税。我这房子买了十八年了,名下就这一套,应该能免吧?"韩江没急着点头:"满五年,是满五年。唯一不唯一,得按家庭算。您先生名下,还有别的房子吗?"阿姨脸色变了变:"他……长宁有一套,房改房,老早单位分的。跟我的房子有什么关系?""有关系。"韩江说,"'唯一'按家庭算——夫妻俩,加上没成年的孩子,名下合起来只有这一套,才算唯一。您先生那套在一天,您这套就不算唯一。卖的时候,个税躲不掉。"阿姨嗓门一下高了:"凭什么?房子写的是我一个人的名!""税不看房本上的名,看一家子名下的房。"韩江说,"您先别急,听我把账算完。"姜小满从靠门那把椅子上站起来,往前挪了两步,没出声。韩江从抽屉里拿出纸笔,边写边说:"个税两条路。一条,核实征收:卖价减去当年买价和费用,差价的百分之二十。您〇八年买的,当年多少钱?""现在挂出去,二百二十万上下。差价一百七十多万,核实走,三十多万的税,走不起。"韩江划掉一行,"另一条,核定征收,按总价的百分之一,两万出头。走这条。"阿姨脸色刚缓一点,韩江又写下一行:"这是您先生那套不动的情况。要是动一动——比如把那套过户给成年的儿子,或者先卖掉——您这套就成家庭唯一了。满五唯一,个税一分不用交。""那敢情好!"阿姨眼睛亮了,"外头的中介怎么没跟我讲这个?他们还教我,合同价写低点,税就少了——""那是阴阳合同。"韩江放下笔,朝黑板抬了抬下巴,"写低三五十万,今天省两万,往后贷款、过户、政策一核,全翻出来。到时候补税、罚款、官司,一样不少。阿姐,我这店不干这个。""你这个小伙子,实在。"她站起身,把小拉车掉了个头,"我回家跟老头子商量。下礼拜三,我带房本、契税单过来,你把账给我算全。""契税单一定带。"韩江说,"满五从哪天算,房本日期和契税单日期,哪个早按哪个。差着几个月,税单上早,就能再往前排。"韩江回前台,翻开黑色笔记,在今天那一页添上:王阿姨,五村46平,满五非唯一,先生长宁房改房一套,儿子成年未婚,下周三带产证契税单。姜小满还站在那儿,手里那团揉皱的面包袋,一直没扔。"韩店长,您讲了四十分钟的税。"她开口,"客户连个委托都没签。您还教她怎么不交税——这单要是飞了,您图什么?""问明白,人就走了。"姜小满把面包袋团成团,朝纸篓一投,没投进,弯腰捡起来,"要是我,四十分钟,委托、独家、意向金,三样至少签一样。""六十七。"姜小满把下巴一抬,"东北老家,我是销冠。来上海两年,去年六十七单,运营部登记在册。"韩江点点头:"六十七单里,老客户介绍来的,几单?"韩江指指前台边上那摞通讯录——老秦十一年抄出来的家底:"这里头,一千多个名字,一半买过我们的房子。他们卖第二套、买第三套、给儿子看婚房,还往这店里打电话。"他拍了拍黑色笔记:"这二十年,我的单子,十个里有四个是回头客。""复购?"姜小满笑了一声,"买房子的人,一辈子买几回?""一个人买两回。"韩江说,"他儿子买不买?闺女换不换?邻居卖不卖?同事问不问?"他看着她:"你的客户里,有几个是复购的?"店里只有饮水机的嗡嗡声。老秦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前台边上,低头数零钱,耳朵支着。"那您这店,怎么两年没开单?"姜小满的声音低下去,话还是硬的,"光有回头客,店怎么开成这样?""店两年没开单,因为两年里,没人在店里接电话。"韩江说,"规矩在,人在,单子会回来。"午饭点,姜小满说出去转转。韩江看见她出了门,拐到街边那棵悬铃木底下,摸出手机,打了很久。隔着玻璃,只能看见她的嘴一张一合,另一只手在树干上比划。"……喂,我小满。到了,今天提前来的,没打招呼。……嗯,见着韩店长了。这人跟传闻不一样,到手的单子往外推,讲税讲了四十分钟。……好,周四交第一份。……岳总要是问起来,您替我带一句:这店,跟我来之前想的不一样。"挂了电话,她没急着回店。隔着玻璃,她看见韩江坐在前台,就着前台灯,往那本黑色笔记上写着什么。老秦凑到韩江边上:"岳总点的人。店长,您这三个月,怕是多双眼睛喽。""眼睛多,好。"韩江翻过一页通讯录,"盯着看的人越多,规矩越立得住。"老秦撇撇嘴,哼着沪剧回后厨热饭去了。小周挪过来,小声问:"韩店长,她……会不会抢我的电话?""你的电话,谁也抢不走。"韩江说,"灯亮了,你的手到,就是你的。"傍晚六点半,小李到店,看见靠门坐了个陌生姑娘,脚步顿了一下。"总部来的,姜小满。"姜小满先开口,上下打量她,"你就是那个'半个'?""我、我白天在专柜上班。"小李把包放下,声音细细的,"姜姐好。"小李进里屋换工装去了。姜小满回头,正对上韩江的目光:"韩店长,您店里的人,都这么……"她想了半天,"实诚。"快八点,总机电话响。韩江的手已经按在听筒上——灯先亮,手先到。小周慢了一秒,懊恼地拍了下大腿。对方是个老客户,问曹杨这边老公房的挂牌行情,又让他查一个三年前的成交参考价。韩江把听筒夹在肩膀上,转身去开资料柜,一格格翻。姜小满坐在前台边上,视线落在台面上——那本黑色笔记摊开在那儿。前半本,一行行名字,一行行日期,夹着只有本人看得懂的短注。她翻得很快,直到一行字让手指停住:"唐师傅,左膝手术,别约四楼。"同页下头还有一行:"中年男人,本地口音,问二期规划、动迁。对店熟。查。"中间有一页没了。前头那页记到二〇〇六年二月,后头那页从二〇〇六年四月开始。撕口齐着书脊,边缘留着小半截笔画,一横一竖,像个没写完的"吴"字。韩江没答。他接过笔记,合上,拇指在撕口上按了按,收进夹克内兜。"满五唯一"免征个税,四个字里两个坑。"满五":房产证登记日期和契税完税日期,哪个早按哪个;继承、直系亲属赠与的房子,时间从上一任房主取得之日起连续算,离婚析产、买卖更名的,重新起算。"唯一":以家庭为单位——夫妻加未成年子女,名下合起来只此一套才算;你名下就一套,配偶名下还有一套,照样不算。算不清的"满五唯一",是给税局和纠纷留的门。第7章 第一盏灯
"这回有电梯。"韩江对着电话说,"梅川路,三楼,电梯两房。"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唐师傅的声音才过来:"真电梯?""那行。"唐师傅说,"你唐阿姨把本子都翻出来好几回了。"挂了电话,老秦端着茶杯踱过来:"梅川路那套,我昨晚上跟老主顾闲扯,一句句刨出来的。电梯房,三楼,十二年。"姜小满把半个面包塞回包里:"去。我倒要看看,这单能慢出什么花来。"他接得已经顺了,四问问完,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冲韩江比口型:买家!老公房,一室户!韩江点头。小周跟那头约了周三下午看房,挂断,手心在裤子上蹭了蹭。带看约在周二下午。梅川路那个小区十二年了,外墙刷过一遍,看着不旧。电梯轿厢里贴着一张年检合格证,日期到明年三月。唐师傅站在电梯里,没扶扶手,腰板挺着。门开,门关,三层,二十秒。他迈出来,回头看了轿厢一眼。唐阿姨不管这个,进房先开窗,看阳台——朝南,有太阳。又蹲下去看卫生间的地漏,拧开水龙头听水声。韩江跟在后头,一样一样讲:得房率七成五,比老公房少半间;物业费一个月两百出头;对面楼栋底下有个小菜场,早上吵,六点以后歇。唐阿姨合上本子:"小韩,你讲老实话,这房子有毛病没有?""毛病有。得房率低,隔音一般。"韩江说,"您二位的膝盖和爬楼,这两条它能治。""先卖后买。"他说,"四村那套一室户先网签、先过户,这套再跟上。""差。"韩江说,"您家就这一套。先买后卖,卖的时候房还在您名下,就不算唯一——满五唯一一破,个税一万五打底。反过来走,一分不用交。"韩江补了一句:"产证、契税单,明天都带来。我答应过您,产调拉出来,一条条指给您看。""快,省的是你的时间,花的是客户的钱。"韩江在房源本上写下挂价,"四村,一室户,158万,挂出去。挂牌之前,产调先拉出来。"产调单子,韩江当天夜里就拉了出来。他先看权利状况:无查封,无异议。再往下,一行字让他停住——抵押权登记,一九九八年办理,尚未注销。周三上午,老两口带着产证、契税单到店。韩江把单子平铺在唐师傅面前,指头点在那行字上。姜小满凑在边上,看得仔细。"还清了呀,〇二年就还清了!"唐师傅嗓门高起来,"廿多年了!""还清和注销,两码事。"韩江说,"这行字不销,网签能签,过户过不了。买家签了约,坐等半年,火就烧到您头上。"唐阿姨不慌,从布包夹层里抽出一只塑料袋,掏了又掏,掏出一张对折的纸:贷款结清证明,二〇〇二年,银行的章还是红的一小圈。"我就晓得,"她把纸按在台面上,"这张纸头总归有用场。"排队,取号,窗口。韩江把材料一样样递进去:产证,结清证明,两个人的身份证。姜小满站在后头看,不吭声。窗口里的办事员敲键盘,盖章,回执推出来:抵押注销,当场办结。韩江当场又拉了一张产调,那行字没了。唐师傅捏着产证,翻到附记那一页,那行字已经销了。他盯了半天。韩江一样样核:契税完税二〇一二年,满五,没问题;唯一那条过不去——她名下还有一套。个税核定一个点,一万八,省不掉。王阿姨肉痛,到底签了委托书,五村那套四十六平挂了出去。"能省的我给您省,"韩江送她出门,"省不掉的,我一个字不哄。"周三下午两点半,一对小夫妻来看四村那套一室户。男的背个双肩包,在中山公园上班,女的在药房。三十六平,三楼朝南,三十年的老房子让老两口拾掇得窗明几净。"产调上午刚拉过,干干净净。"韩江说,"明天网签。"先签四村那套,老两口是卖方;后签梅川路那套,老两口是买方。一前一后,韩江定死的顺序。两份合同,他逐条念。念到资金存管那一款,小两口听愣了。"不进。"韩江说,"首付、贷款,进银行监管账户。过户办结,产证出来,钱才划到卖方手里。这店从头到尾不碰一分。""谁让你把钱打到个人账户,你掉头就走。"韩江说,"房子过不了户,钱不在你手上,两头抓瞎。"合同里,老房的交房日往后压了压:新房钥匙到手前,老两口照旧住着。小两口点头,没什么话说。唐师傅在旁边听着,忽然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按在合同上,往韩江那头推。"您要真谢我,"韩江说,"街坊四邻有买有卖的,提一句澄泓沪西店。"唐师傅怔了怔,把信封揣回去:"提!我明天就去棋牌室给你提!"唐阿姨在旁白他一眼:"老韩是规矩人。收你的,才怪。"签完,韩江走到黑板前。规矩四行还挂在上面,右下角六道杠。他擦了半块,把两单的佣金明细一行行写上去:卖方一个点,买方一个点,数字照着合同抄。老秦端着杯子看:"佣金往黑板上写,全上海头一家。"写罢,韩江回前台,翻开黑色笔记,在唐师傅那一页下头添了一行:置换,双网签,已办。姜小满打他身后过,扫了一眼,没问。打烊后,韩江去了趟街口五金店,拎回一只灯泡、一个灯头。里屋的梯子搭出来,他踩着上去,姜小满在下头扶。小周仰着头递工具,嘀咕了一句:"这回那拎公文包的再路过,没话讲了吧。"老秦靠在卷帘门边上,看了半天,冒出一句:"七个店长,侬是头一个爬梯子的。"韩江拧下旧灯头,铜片都锈成了绿。装新的,接线,缠胶布。最后一拧。门前台阶亮了一片,玻璃门里的奖杯也亮起来,底下一行小字看得清清楚楚。小李到店的时候正赶上这一下,站在店门口,细声说:"亮了。"韩江站在梯子上,拍了一张照,发给林雯,附一行字:开单了,灯也修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从梯子上下来,把梯子折好,收进里屋。夜里,姜小满在住处打开电脑。第一份报告,写了几行,删了,重写。最后留下三句话:店开了单。佣金明细贴在黑板上。红包没收。"我爸回家,把您夸了一晚上。"那头笑了一声,"下个月,我手上有套动迁房要卖。别的店我不找,就找你们。"挂了电话,手机屏幕还亮着。屏上是那张照片——门前那盏灯,白亮亮的一团。买卖二手房最大的雷是钱。正规流程里,买家的首付和贷款先进"交易资金监管账户",由银行和交易中心盯着,过户办结、产证出来,钱才解冻划给卖家,中介全程不碰。谁让你把钱打进他的个人账户、微信、支付宝,说"先放我这儿",扭头就走。另外记一条:贷款还清不等于房子干净,还清后要让银行办抵押注销,或持结清证明去不动产登记中心申请注销。产证附记上那行抵押权不销,网签白签,过户必卡。第8章 明哥说房
唐建明比约定时间早到二十分钟。工装外套拉到领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他进了店先不坐,站在黑板前,把四条规矩从头看到尾,才在前台坐下。"桃浦,我名下那套动迁房,七十二平。产证下个月满三年。"他说,"三年一到就能上市,是不是?""一天不能提前。"韩江说,"过了限售期,剩下的,交给我。""我今天来,为的就是这个。"唐建明把一包烟按在台面上,没拆,"我跑了四家店。三家教我,合同价做低五十万,税能省小十万。""我知道不能碰。"唐建明笑了一下,"我爸说了,你们店把佣金写黑板上,红包都不收。我的条件就一个——这单,韩店长您亲自办,从头办到尾,不转给任何人。""行。"唐建明把烟揣回兜里,站起来,"下个月,我来签委托。""免费的课。限购、税费、贷款、过户,街坊想问什么,问什么。不收钱,不卖房。"老秦把茶杯往前台一搁:"免费?侬抢了一个礼拜电话,就图这个?"姜小满靠在门边剥面包:"韩哥,这行卖的是信息差。您把这层窗户纸全捅了,客户还找咱们干什么?""窗户纸捅破了,才知道谁屋里亮着灯。"韩江说,"你瞒得了他一时,瞒不了一世。他吃一回亏,十年不来这条街。"姜小满没接话,把面包塞回包里。小周举手:"韩店长,那我要干什么?""印传单。老秦,通讯录上曹杨片区的常客,挑五十个,挨个打电话。小李晚上到店,把里屋的折叠凳全搬出来。""明哥说房。"韩江说,"静安的老客户,都这么喊我。周六下午两点,主讲人,韩江。"姜小满把包往肩上一甩:"行,明哥。我坐最后头,看看您这一下午能招来几个人。"周五下午,传单从打印店拎回来,小周跑了两趟菜场,见人就发。老秦的电话打到晚上,五十个常客,三十二个回话。唐师傅在棋牌室讲了一下午,临走拍胸脯:明天带着三个牌搭子来。小李晚上到店,把折叠凳一张张擦干净,码在墙根。听小周念传单,她细声问:"明哥?那我明天叫我们柜台的姐妹来听,行不?"周六上午,韩江把黑板擦出一半,写下四个字:明哥说房。下午一点半,铜铃开始响。人来得比韩江预想的多。到两点,四十多把椅子坐满了,老秦把折叠凳一张张打开,见缝就塞。小周抱着签到本,手忙脚乱。唐师傅两口子坐头排,旁边三个老头,是他从棋牌室拉来的。王阿姨带着两个邻居,占了靠门的位置。韩江扫了一圈。靠窗第二排,坐着个灰白头发的老太太,从进门起没跟邻座说过话,手边放着一只旧布袋。"哦哟。"老秦凑过来,压着嗓子,"两年了,头一回坐满。""先谢大家。"韩江敲了敲黑板,"今天不讲房源,不卖房子。就讲一件事:你们掏出去的钱,交出去的那些税,凭什么交,能不能不交,交到了谁手里。""买房头一道关,先别问钱,先问资格。"韩江说,"上海户口,单身一套,成了家两套。外地户口,社保满一年,外环内一套。"一个烫着卷发的阿姨举手:"我外甥,外地户口,在普陀上班,社保缴了三年,能买吧?""能。他要是成了家,满三年,外环内两套。单身,一套。""两套!"卷发阿姨跟旁边人咬耳朵,"那我家那套老房子……""回头散场找我。"韩江接住话头,"先把今天的账听完。""卖房两笔大税。头一笔,增值税。"韩江在黑板上写,"不满两年,全额三个点,市区加附加零点三,一共三点三。两百万的房子,六万六。""对。可房本满了两年,这笔一分不用交。"韩江写下"满二免征"四个字,"满两年从哪天算?房本登记日、契税完税日,哪个早按哪个。""第二笔,个税。"他换一行,"满五唯一,免征。满五,房子拿了五年以上;唯一,以家庭算——夫妻加没成年的孩子,名下就这一套。"他拿粉笔点了点第一排:"头排唐师傅,四村那套住了三十年,一家就这一套,这个月卖的,个税一分没交。合同还在我抽屉里。"唐师傅腰板一挺:"对!我廿多年没注销的抵押,就是韩店长拉产调查出来的!""钱的事,只有一条。"韩江说,"不过中介的手。首付、贷款,进银行监管账户,过户办结、产证出来,钱才到卖家手里。谁让你把定金房款转他私人微信的,你起身就走。""定金写进合同。转给谁,合同上白纸黑字,经办人签名、门店公章,两样都要看。"韩江顿了顿,"这一条,往后我发一张清单,每个环节带什么证、核什么,一样样列给大家。""合同价做低,叫阴阳合同。今天省两万,往后贷款、过户、政策一核,全翻出来——补税、罚款、征信,一样不少。""返点承诺,先哄你签独家,房源锁死三个月,价越拖越低。""再一个,房子里的忌讳事——屋里出过事故、有过非正常死亡,按规矩必须如实讲。有中介说'帮你瞒一瞒,多卖二十万',别信。瞒得住初一,瞒不过十五。查出来,合同作废,官司上门。"王阿姨在后头大声说:"我就是听了韩店长的话,没做低!少赚一分,睡得着!""韩店长,贷款呢?"一对小夫妻问,"首套首付几成?""首套商贷,首付一成五,利率三点零五。二套两成五,三点零六。公积金首套两成,利率二点六。"韩江说,"你们俩谁名下有过贷款记录,来店里查,一条条算。"三个半小时,黑板写满又擦,擦了又写。签到本上密密麻麻。小周抽空凑过来,把手机塞到韩江眼前:"群里炸了,有人拍了照片,问沪西店是不是改开茶馆了。"姜小满坐在最后一排,本子摊在膝盖上。她原是来挑毛病的,写到第三页,满本子都是韩江的原话,没挑出一处硬伤。中间有一段,她的笔停了很久——韩江讲到"凶宅"那两个字的时候,全场七十多号人,安静得能听见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散场前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韩江答到嗓子发干,杯里的水早凉了。人群开始松动,有人起身,有人围到黑板前抄表。一个声音从窗边传来,不响,却把满屋子的嗡嗡声压了下去。是那个灰白头发的老太太。她站起来,从旧布袋里摸出一只塑料袋,一层层打开,抽出一张对折的纸。"二十年前,雁荡路有家门店,收了我五千块定金,讲好帮我卖房子。"她把纸展开,举起来,正对着韩江。纸已经很黄了,折痕处磨起了毛。"我等了二十年。"老太太说,"合同上头,经办人签的名字——韩江。"韩江放下粉笔,走到她面前。他没有接那张纸,先看清了右下角的签名——自己的字,二十年前的,下笔还很用力,笔锋朝上挑。顿了一下,韩江又说:"这单,二十年前是我经的手。""好。"老太太的手没有放下来,"我住曹杨一村。你要是不来,下个礼拜六,我再来。""不用下礼拜六。"韩江说,"明天,我上您家去。二十年前的事,一桩一桩,我当面跟您讲。"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几秒,慢慢把纸折好,收回塑料袋,装进布袋。姜小满站在最后一排。她忽然想起那本黑色笔记,中间撕掉的那一页——撕口上,留着小半截笔画,一横一竖。散场的时候,谁都没多说话。老秦擦黑板,擦了三遍。杯子里的半杯茶,都凉透了。夜里,姜小满在住处打开电脑。第二份报告,没等到周四。"首场'明哥说房':到店七十三人,三个半钟头,限购、税费、贷款、存管讲了个遍,一单没签。""散场前,一个老阿姨举起二十年前的旧合同,当众喊出韩江的名字。全场一百多双眼睛,都落在他身上。韩江说:是我。""这店慢。可我想看看,这笔二十年前的账,他怎么还。""定金"和"订金",差一个字,法律上差一条命。"定金"受定金罚则约束:买方反悔,定金不退;卖方反悔,双倍返还。"订金""意向金"只是预付款,说退就退。二手房买卖里更要紧的一条:钱交给谁,合同上必须写清楚是谁收的——收钱人签名、门店公章,两样都要看。正规流程里,中介不代收定金、不代收房款,一切走交易资金监管账户。谁让你把定金转到他的私人微信、银行卡,说"先放我这儿",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起身,走人。第9章 沪西的底牌
老秦到店的时候,前台摊着一本登记簿,翻到中间一页,用两枚回形针别着。韩江站在旁边,把那张纸条按在簿子上,对齐了看。地址和日期,分毫不差。"韩店长,侬做啥?"老秦把收音机搁上窗台,"迭个簿子,啥地方翻出来格?"老秦凑过来,眯起眼念那一行字:吴秀兰,二〇〇六年三月,卖,老公房。"吴秀兰……"他念了两遍,抬起头,"迭个名字,我有印象。""雁荡路101弄,卖老公房,五千块定金,店长卷了钞票跑路。迭桩事体,圈里厢传了好几年,我哪能没印象。"老秦顿了顿,盯着韩江,"等一歇。当年顶雷的经办人,勿会就是侬吧?"韩江没应声。老秦从他脸上看出了答案,把老花镜慢慢架回鼻梁。"郑怀安。"老秦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那个瘪三,当年还撬过我一桩生意。我追到雁荡路,他跟我讲,客户自己寻上门的。呸。""天晓得。圈里讲他跑路了,再没露过面。"老秦敲了敲簿子封面,"我当这桩事体早烂在土里了。哪能想到,簿子就睡在阿拉柜底。""雁荡路门店。"老秦嗓门低下去,"格怪不得。迭批档案,是雁荡路那家店关门辰光并过来的。""那家店的公司撑不下去,后来并进澄泓,档案跟勒一道走,拉到沪西。簿子没舍得丢,接着用。"老秦的手指头点着纸页,"用到一六年,电脑录资料了,就塞进柜底,再没人翻过。我进店头一年,还勒迭本上头写过字。"韩江把纸条推过去。老秦戴上老花镜,就着窗边的光念出声:"雁荡路101弄,六月廿八号。"他抬头,"迭个日脚……"韩江把纸条重新折好。地址,日期,两样都只写在这本簿子的这一页上。簿子在柜底睡了十年,纸条却塞进门缝,塞得正是时候——他刚接手这间店没几天,纸条就来了。"不知道。"韩江说,"可投纸条的人,知道这本簿子,知道它在哪一页,还知道那一天。店里这几个人,没一个知道得这么全。"门响,姜小满进来,肩上挎着包,手里照例半块面包。她一眼看见前台上摊开的簿子和纸条,脚步慢下来。"去曹杨一村。"韩江把登记簿合上,用回形针别好那一页,放进资料柜,锁好,"这趟,我一个人去。"姜小满咬了口面包,没再问,把包往工位上一搁:"成。我就在店里,等你的信儿。"韩江拎起夹克,走到门口,又回头:"老秦,这半年,都哪些人进过店?""房东来过两趟。收水电的。查消防的。"老秦掰着指头,"上个月,上头陪检查的来过一趟——郑广平,郑总,门口站了站,没进来。""对。区域的头儿。"老秦说,"侬接店快一个月,还没见过伊面。迭种死店,在伊眼里就是块门牌。"韩江跨上电瓶车。太阳白晃晃的,他骑出去两条街,背上的汗才慢慢渗出来。曹杨一村是五十年代的老工人新村,房子不高,树倒是老。韩江把电瓶车支在楼洞口,问了个晾衣裳的老太太,爬到三楼,敲门。门开了一条缝。吴秀兰从门缝里看他,看了几秒,把门开全了。屋里收拾得干净,桌椅都旧得发亮。进门左手边的墙上,挂着一口老式木壳挂钟,钟摆一下一下地走。韩江扫了一眼,又去看手机——挂钟慢了二十来分钟。她把韩江拎来的水果接过去,搁在墙根地上,没往桌上放。倒了一杯水,推到他面前。韩江坐下。水杯里的水很静,他的手不静。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像要按住什么。"飞单的,是店长。"他说,"收你定金的是我。没拦住他的,也是我。"那家店开在雁荡路上,橱窗里挂着江景豪宅的图。吴秀兰推门进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进门先讲:"我有一套老公房,想卖掉。"店堂里的业务员各归各,没人抬头。老公房,单子小,提成薄,那家店号称只做三百万朝上的买卖。韩江从柜台后头站起来。他入行半年,一单没开,什么样的客户都想接。吴秀兰把房本搁在台面上,一笔一笔讲:房子在101弄,二楼,朝南。她一个人住,想卖掉,换个小点的。讲到一半,店长从里间出来。四十来岁,衬衫袖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手腕上一块表,说话先笑:"吴阿姨,侬放心,房子包在我身上。三个月,保证帮侬出手。""过了半个月,他跟我讲,下家谈好了。"韩江说,"下家怕你反悔,两边各押一笔定金,锁死这套房。你这边,出五千。"韩江没接话。他知道,当年老公房卖四千多一平,五千块,是一平米还多的价钱。"收据是我写的。"韩江说,"字我签的,章是店里的。钱,我当面数完,交到了郑怀安手里。"韩江停了一下:"觉出来了。可我刚入行,店长讲,钱交他入账。我想,店里的规矩是这样。"吴秀兰没作声,起身,从柜子里拿出那只旧布袋,摸出塑料袋,一层层打开。两张纸。一张是那天的委托合同,一张是五千块的收据。"合同,昨天在店里你见过了。"她把收据推到韩江面前,"这张,我没有当众拿出来。"纸黄得发脆。右下角是他的签名——二十年前的,下笔用力,笔锋朝上挑。"六月二十八号,郑怀安讲,下家反悔了。"他继续讲,"电话是我打给你的。""过了个把月,郑怀安不见了。"韩江说,"你到店里来,站了半个钟头。那天店堂里没剩几个人。我在柜台后头,没敢抬头。"那个下午,总机里分过来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响,韩江一个都没接。他坐在柜台后头,看自己的鞋尖。玻璃门外,蓝布衫的影子在太阳底下,一动不动,站了半个钟头。"再后来,两个月头上,我才知道那单根本没走公司的账——他把下家飞给了外头一个熟人,五千块,进了他自己的口袋。等我明白过来,店已经倒了。""来过。"韩江说,"头两年,我在101弄口子上绕。没敢敲门。""后来我转到徐汇,抢电话,翻身,一个月挣八千五。五千块,我还得起。可我没敢来。"韩江从夹克内兜里摸出那本黑色笔记,翻开。前半本客户档案,翻到〇六年,二月和四月之间,缺了一页。撕口齐着书脊,留着小半截笔画,一横一竖。"这一页,是我撕的。"他把笔记转过去,正对着她,"二〇〇六年三月,你的委托,我记在这里。那单死了以后,我把它撕了。撕到一半,手软了。这半截字,跟了我二十年。"吴秀兰凑近了些,眯起眼看那半截笔画。一个"吴"字,只撕剩了个头。吴秀兰把笔记推回去。她坐直了,说:"我早不怪你了。""店长跑掉那天,你们店里的人散了个干净。我那天到店里,柜台后头还坐着一个人,就是你。"吴秀兰说,"一个同谋,不会不敢抬头。""我一辈子认死理。这笔账,我算了二十年,算得清爽——算不到你头上。"韩江的喉咙动了动。他张了张嘴:"五千块,我会——"吴秀兰摆摆手:"钱的事体,等一歇再讲。我寻了二十年的人,找到了。""他改了名。"吴秀兰盯着他,"他现在是澄泓置业的区域高管,就管曹杨这一片。姓什么,你比我清楚。"韩江的背,一寸一寸凉下去。区域高管。曹杨这片。姓郑。老秦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郑广平,郑总,门口站了站,没进来。吴秀兰点点头:"前年,我路过你们一家门店,墙上贴着负责人的照片。就一眼,我认出了那双眼睛。我进去问门口的小姑娘,小姑娘讲,那是他们郑总。"她顿了顿,说:"我寻了二十年的人,不是寻你。现在,我把他交到你手里。"吴秀兰没再说话,起身去厨房续水。挂钟在她身后,一格一格地走。韩江坐在原处,汗顺着脊梁往下走。昨天那场满座的课,区域群里炸开锅的照片,黑板上他写下的四条规矩——全落在这双眼睛底下。上个月,郑广平站在店门口,没进来。他当时只当那是总部的架子。"飞单",就是经纪人不走公司系统,把客户或房源带出去私下成交,佣金装进个人口袋——出了事,门店不认,公司不赔。防它只有两条硬杠:经办人实名签在合同上,门店公章盖在合同上;钱只进银行资金监管账户。二十年前不少单子死得不明不白,就死在没有这两条。第10章 出题的先生
从吴秀兰家出来,天阴得厉害,像要落雨,又落不下来。韩江在曹杨一村门口的公交站坐了很久。车来,人上,车走,他没动。手里那串发白的核桃,盘得一下比一下慢。天擦黑才回店。姜小满正蹲在门口,把黑板上"四条规矩"的字迹重描。抬头见他,笔停了:"韩哥。"韩江点点头,进了店,径直走到柜台后头,开了灯,从柜底翻出那本登记簿,又从上衣内兜掏出那张纸条,并排摆在台面上。"知道这页簿子的人不多。"韩江说,"知道这个日子的人,更少。""雁荡路那批档案并过来,当年经手的,是总部哪个人?"老秦一怔,想了半分钟:"内务上的,姓朱,朱长海。"他眯起眼,"这个人我认得。早年也是沪西出去的,后来调总部管内务。曹杨这片,他比我熟。"上周六,那个看曹杨二村老公房的中年男人,临别撂下的就是这句。韩江翻开带看登记。周六,曹杨二村,中年男子,只留了一个手机号,名字空着。他照着号码拨过去。"我是沪西店韩江。曹杨二村那套房子,业主要动一动了,约您明天再看一趟。""明天上午十点,曹杨公园门口。"那头说,"我带你见个人。"韩江把纸条收回内兜:"今天早点关。明天我要出去一趟,店你看好。"周一上午十点,曹杨公园门口。一辆灰扑扑的老款车停在路牙子边,车窗摇下来,正是那天看房的中年男人。短发,鬓角白了一半,指节粗大,一看就是搬过户、跑过户的手。韩江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一股旧皮革味。男人开车,稳,话少。过了两个路口,才补了一句:"我姓朱,朱长海。纸条,是我投的。簿子,是我当年并的。"韩江没接话。他从后视镜里看朱长海的脸,五十出头,眼角有晒出来的褶子。车停进枣阳路一条背街。二层茶室,木头招牌,门脸旧得发亮。朱长海没下车:"二楼,最里间。"韩江上楼。楼梯窄,踩上去咯吱响。最里间的门半掩,岳振山坐在窗边泡茶,桌上摆着半局棋,黑白搅在一处,没收。"全是我安排的。"岳振山拎起壶,给两只杯都满上茶,"说下去。你查到哪一步了。"韩江站着,把吴秀兰、郑怀安更名、郑广平当区域总,一条一条说了。说得很慢。岳振山听完,把一杯茶推到他跟前:"你查到的,是我让你查到的。""钱锋要走,我提前十天就知道。"岳振山说,"苏曼开价、名单、跳过去落在哪家店,都有人报给我。我要拦,一个都走不了。我没拦。""你带了他三年。教手艺,没教人。他跟你学成只认钱。这样的人,苏曼一勾就走。留他,迟早炸在自己店里;放他走,我正好腾出手,看另一个人。""静安店是你带出来的,客户是你攒的,人是你的人。可人走光了,你手里还剩什么?"岳振山抿了口茶,"剩你这个人。我要看的,就是这个人还剩多少成色。""所以死店是考场。"韩江说,"簿子是考题,纸条是催卷。""对。曹杨片的老客户,我让人递过话——沪西店换人了,姓韩,二十年。唐师傅老两口,是听着这话,才顺着总机找上门的。""郑广平呢。"他说,"他更名,进澄泓,当区域总,都是您点的头。翻他的旧账,头一个难看的是您。""二十年前,收吴秀兰定金的是你,合同上签经办人的是你。你翻他,是还旧账,师出有名,他接不住,他背后的人也挑不出由头。我翻他,是区域动刀,公司先乱。"岳振山顿了顿,"你要明白一件事:郑广平能坐上区域总,不全是我的意思。""刀也好,人也罢。"岳振山说,"旧账在你手里。翻不翻,怎么翻,你自己定。""沪西店关了,你回家。"岳振山说,"三个月,还剩两个半月。""掀我之前,"岳振山把棋盘转过来,推到他面前,"先想清楚,我要是倒了,你背后还站得稳吗。"韩江低头看那半局棋。黑子被压成一团,白子有气,没活透。"我不当刀。"他说,"旧账我翻,按我的规矩翻。先把吴秀兰的公道做实——合同、证据、差价,一笔一笔摆到桌面上。摆齐了,再走程序。您考您的,我做我的。""郑广平当年从雁荡路卷铺盖走人,第二个月,就有人给他铺路。铺路的人,你迟早要见。"岳振山的声音很平,"先把吴秀兰的事办完。办完了,我告诉你,是谁。"楼下,那辆灰车还停在原处。朱长海递过来一根烟,韩江没接,拉开车门坐进去。周二一早,韩江带着姜小满去了黄浦区房地产交易中心。抽号,填单,递件,拉产调。韩江的动作比窗口里的人还熟。窗口的小姑娘多看了他两眼,说:"老师傅,这单要查二十年前的呀。"姜小满跟在后头,一路看,一路没吭声。中午回店,韩江坐在工位上算账。产调显示:雁荡路101弄那套老公房,50.2平,2006年9月过户——6月28日飞单之后,拖了三个月,吴秀兰降价才脱手。"2006年,委托价25万。"他在黑色笔记上写,"现在同户型市值,422万上下。""这是飞单的账。"韩江说,"损失算多少,法院说了算。但账摆在这儿,谁也别想轻轻揭过去。"下午,韩江把东西一样样装进透明文件袋:旧合同复印件、产调单、挂牌价打印件、登记簿那页的复印件。最后一张,是吴秀兰的身份证复印件。傍晚,他去了曹杨一村。姜小满要跟,他没让:"你在弄堂口等。"韩江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证据我替您收齐了。产调、挂牌、当年那份合同,一样不少。官司要打,这就是弹药。""五千块定金,按银行定存滚二十年,九千四。加上我上礼拜那单的提成,一万两千六。一共两万二。""不是替。"韩江说,"二十年前,收您定金的是我。郑怀安欠您的,另算。""我收。收下,你就不欠我了。"她说,"郑怀安欠我的,不是五千块。是二十年。""我知道。"韩江说,"当年那套房,现在值四百多万。这笔账,我帮您摆到他桌上去。"韩江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吴秀兰在身后说:"韩江。"姜小满没再说话。走了一段,她说:"韩哥,我第二份报告,今晚重写。"夜里,韩江到家快十点。林雯坐在灯下,给女儿钉校服扣子。饭桌上扣着碗。"那我现在告诉你。"岳振山说,"郑广平背后的人,叫苏曼。""苏曼,老沪系出来的,盘子在静安。"岳振山说,"郑广平,是她放进澄泓的合伙人。你翻他的旧账,她三天前就知道了。""对。区域群里的照片,郑广平当天就认出了你们俩,转头报给了苏曼。""从明天起,你翻的不再是一桩旧账。"岳振山说,"是跟苏曼,打一场仗。"韩江在阳台站了一会儿。远处高架上,车流连成一条发光的河。他低头看右手,食指上那道老茧,在灯影里看不太清。"定金"与"订金",一字之差,天壤之别。定金受法律保护:买家违约不退,卖家违约双倍返还;"订金""诚意金"只算预付款,翻脸就翻脸。签字之前,先看合同上写的是哪个"定"。另外,房产纠纷别怕年久——合同、收据、转账记录留好,二十年前的旧账,凭一张合同照样摆得上桌。维权时效从"知道坑你的人是谁"那天起算,发现得越早,越要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