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特护病房,像一个巨大的白色句号,即将为继祖母柳玉华那长达八十二年,被无数人称颂为“体面”的人生画上终点。
油尽灯枯之际,她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我二十年的孝顺与陪伴,碾碎成尘。
当她当着律师和所有亲戚的面,宣布名下六处房产、所有现金存款,全部留给那个一年只露面两次的亲孙子顾凯时,我看见了顾凯投来的、那种猫戏耍耗子般的轻蔑眼神。
我垂下头,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平静地走向床头柜,去取她每日续命的救心丸。
01
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层薄薄的冰,覆在每个人的皮肤上。
特护病房里,柳玉华半倚在床上,呼吸微弱,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我,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落在了她亲孙子顾凯的身上,流露出一种即将完成最后使命的满足感。
“小凯,过来,到奶奶这儿来。”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顾凯立刻凑上前,握住她枯瘦的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戚:“奶奶,我在这儿呢。您好好养着,医生说……”
“不用哄我了。”柳玉华打断他,费力地喘了口气,目光转向旁边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神情肃穆的中年男人,“张律师,开始吧。趁着我还清醒,把事情办妥了。”
张律师点点头,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件:“柳老太太,按照您的嘱咐,这份遗嘱……”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呼吸变得滞涩。
我站在人群的最外围,紧挨着冰冷的墙壁,仿佛一个与这场盛大家族剧目无关的旁观者。
我的父亲,柳玉华的继子,站在我身侧,脸色铁青,嘴唇紧抿,却一言不发。
他是个老实本分的男人,二十多年前入赘顾家,对柳玉华的孝顺甚至超过了对自己的亲生母亲。
而我,沈鸢,作为他的女儿,从记事起,就知道“孝顺柳奶奶”是刻在骨子里的家规。
“我名下,位于静安区的两套公寓,黄浦江边的一套江景房,以及郊区的三处商铺……”柳玉华每说一句,顾凯的嘴角就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分。
周围的亲戚们也发出细微的骚动,艳羡与嫉妒的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顾凯包裹在中央。
“……还有我所有的银行存款、理财产品、股份,全部,由我的亲孙子,顾凯,一人继承。”
最后一句话落下,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柳玉华偏心,但没人想到,她能偏心到这种“寸草不留”的地步。
二十年。
我从一个牙牙学语的孩童,到如今二十六岁的成年人。
柳玉华有风湿,每到阴雨天,是我彻夜不睡地用热毛巾为她敷腿;她晚年味觉退化,只吃得下特定几样菜,是我变着花样,研究了上百道菜谱,才让她有了胃口;三年前她突发心梗,是我第一时间发现,背着她从五楼冲下去,为她抢回了救命的黄金四分钟。
而顾凯呢?
除了逢年过节带着昂贵的、却并不实用的礼品回来“尽孝”两小时,他甚至记不清柳玉华对哪些药物过敏。
我能感觉到父亲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屈辱和寒心。
他这半辈子对柳玉华的付出,到头来,只换得了一个“外人”的身份。
“沈鸢,”柳玉华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我的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你是个好孩子。这些年,辛苦你了。”
她的语气,像是在打发一个勤恳的保姆。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她示意顾凯。
顾凯立刻会意,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走到我面前,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与施舍:“沈鸢,这里面有五万块钱,密码是六个八。奶奶说,不能亏待了你。”
五万块。
买断我二十年的青春和付出。
我没有接。
病房里的空气变得黏稠而尴尬。
亲戚们的窃窃私语像蚊蚋一样钻进我的耳朵。
“到底不是亲生的啊。”
“这丫头也真可怜,忙前忙后二十年,就给五万?”
“知足吧,本来就没她的份。老太太讲规矩,家产肯定是留给亲孙子的。”
这些声音,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我的神经上。
我看到父亲的头垂得更低了。
“怎么?嫌少?”顾凯挑了挑眉,语气里的轻蔑再也懒得掩饰,“沈鸢,做人要懂得知足。这不是你应得的,是奶奶心善,赏你的。”
“赏”字,他说得格外重。
我缓缓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志得意满的脸,内心某个一直被压抑的堤坝,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就在这时,柳玉华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瞬间涨得紫红。
“药……我的药……”她指着床头柜,呼吸急促,“快,那瓶……那瓶进口的救心丸……”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顾凯手忙脚乱,却只是在一旁喊:“药呢!药在哪儿!”
我一言不发,转身走向那个熟悉的床头柜。
我知道是哪个瓶子,白色的小瓷瓶,没有标签,是托人从海外带回来的特效药。
每天一颗,雷打不动。
拉开抽屉,我的指尖触碰到了那个冰凉的瓶身。
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度,我的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白色瓷瓶。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血液冲上大脑,耳边一片轰鸣。
一个念头,如毒蛇般,以无可阻挡的姿态,占据了我的全部意识。
凭什么?
我的手在抽屉里停留了三秒。
然后,我拿出了那个从口袋里掏出的瓶子,拧开盖子,倒出了一粒纯白色的药片。
02
药片躺在我的掌心,圆润,光滑,在病房顶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无机质的冷光。
它看起来和柳玉华常吃的那种救心丸别无二致。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几乎要爆炸的心跳,转身走向病床。
我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平稳,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关切的表情。
这种在长年累月的压抑和“懂事”中磨炼出的演技,此刻成了我最好的伪装。
“奶奶,水。”我递过药片,另一只手端起了床头柜上的温水杯。
顾凯在一旁看着,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仿佛在催促我快点完成这个流程,好让律师继续下面的签字程序。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柳玉华颤抖着手,接过药片,混着水吞了下去。
她的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看着她,内心一片冰冷的平静。
那个瓶子里装的,是我早就准备好的,用维生素B2磨碎后重新压制成的药片。
无毒,无害,只是在最关键的时刻,起不到任何作用。
我没有杀她。
我只是,收回了那只一次又一次将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手。
“好了,张律师,我们继续。”柳玉华服下药后,似乎缓过一口气,急不可耐地催促道。
她想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把这份她心中最完美的财产安排,用法律的形式彻底固化下来。
张律师点点头,将遗嘱文件递到她面前,同时递上一支笔:“老太太,您在这里,还有每一页的页脚,都签上您的名字。”
柳玉华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
顾凯见状,连忙上前,想要扶着她的手腕。
“我自己来!”柳玉华却固执地推开他,仿佛这是她人生最后一件必须独立完成的、彰显权威的仪式。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柳玉华”三个字。
那字迹,与其说是写,不如说是画出来的,勉强可以辨认。
“页脚……每一页都要……”张律师在一旁提醒道。
柳玉华喘着粗气,翻开第一页,刚要在页脚处落笔,她的脸色突然变了。
一种极度的痛苦攫住了她,她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充满了惊恐和不解。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所有人,死死地钉在我的脸上。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着,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类似风箱漏风的声音。
那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审视和冷漠,而是一种赤裸裸的、临死前的乞求。
她不明白,为什么吃了“特效药”,情况反而会急转直下。
“奶奶!奶奶您怎么了!”顾凯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惊慌地大叫起来,“医生!快叫医生!”
病房里瞬间乱作一团。
亲戚们惊叫着后退,有人冲出去喊医生护士。
张律师也愣住了,拿着那份只签了一个主签名的遗嘱,手足无措。
我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柳玉华那张因缺氧而涨成青紫色的脸,看着她伸向我的那只枯槁的手,在半空中无力地抓挠着,最后颓然垂落。
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尖叫,变成一条直线。
除颤仪、肾上腺素、胸外按压……一系列的抢救措施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
顾凯被护士推到一边,他失魂落魄地看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怎么会这样……刚才还好好的……吃了药怎么会这样……”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我,带着一丝怀疑和质问:“沈鸢!你刚才给奶奶吃的到底是什么药!”
我迎上他的视线,眼神清澈而无辜:“就是平时吃的那种啊。从德国带回来的,你不是也知道吗?”
我甚至主动将那个白色的瓷瓶递了过去:“不信你看,瓶子还在这里。”
顾凯一把夺过瓶子,倒出里面的药片,翻来覆去地看,却看不出任何所以然。
这本就是一模一样的瓶子,一模一样的药片。
抢救持续了二十分钟。
最终,主治医生疲惫地摘下口罩,摇了摇头:“抱歉,我们尽力了。病人年纪太大,心脏功能已经衰竭了……”
柳玉华,死了。
在她签完名字,却还没完成所有法律程序的最后时刻。
病房里响起一片哭声,真假难辨。
顾凯扑在柳玉华的身上,嚎啕大哭,一声声地喊着“奶奶”,听起来情真意切。
我静静地站在角落,看着父亲走到床边,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解脱般的疲惫。
在所有人的哀恸和混乱中,只有我跟张律师,目光在那份遗嘱上,不期而遇。
他看着文件,眉头紧锁。
而我,则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心底那块悬了二十年的巨石,终于开始松动。
柳玉华,你用血缘的傲慢,给了我最狠的一刀。
那么,就别怪我,用你最看重的规则,回敬你一个最彻底的釜底抽薪。
03
柳玉华的葬礼办得风光体面。
顾凯作为唯一的“孝子贤孙”,一身黑衣,形容憔悴,迎来送往,博得了所有来宾的一致同情和称赞。
他似乎已经完全从那天的震惊中走了出来,沉浸在即将继承巨额遗产的准富豪角色里。
葬礼期间,他对我视而不见,仿佛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偶尔目光交汇,他眼中的轻蔑和得意,比在病房时更甚。
在他看来,柳玉华的死,只是让他的继承程序稍微延后了几天而已。
那份遗嘱,就是他的尚方宝剑。
我和父亲沉默地完成了所有该做的仪式。
父亲全程寡言,只是在火化的那一刻,我看到他悄悄别过脸,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我知道,他悼念的,不是那个从未真正接纳过他的继母,而是自己那段被彻底否定的、长达半生的付出。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家庭会议在柳玉华那套位于市中心的江景房里召开。
这套房子足有三百平米,装修是十年前的老派豪华风格,红木家具,真皮沙发,水晶吊灯,处处都透着柳玉华生前那种讲究“排场”的做派。
所有沾亲带故的人都到齐了,满满当当地挤在客厅里。
顾凯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那是柳玉华生前最喜欢的位置。
他翘着二郎腿,姿态俨然是这个家的新主人。
张律师依然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他将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清了清嗓子。
“各位,今天请大家来,是遵照柳玉华女士的生前遗愿,宣布她的遗嘱内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份文件上。
顾凯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他甚至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奶奶走得突然,但她的心愿,我们做小辈的一定要完成好。”
“根据《民法典》的规定,自书遗嘱由遗嘱人亲笔书写,签名,注明年、月、日。
而打印遗嘱,则应当有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见证,遗嘱人和见证人应当在遗嘱每一页签名,注明年、月、日。”
张律师缓缓说道,像是在进行某种普法教育。
“柳老太太的这份,是打印遗嘱。”
他顿了顿,拿起那份文件:“立遗嘱时,我在场,可以算一位见证人。当时病房里的护士长,我也请她作为第二位见证人。”
顾凯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显然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遗嘱内容,想必大家那天在医院也已经听清楚了。柳老太太决定,将其名下所有财产,包括六处不动产、公司股份及所有流动资金,全部由其孙子,顾凯先生一人继承。”
客厅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虽然早知结果,但当它以法律文件的形式被庄重宣读出来时,那种冲击力依然让每个人心头巨震。
“遗嘱的最后,有柳老太太的亲笔签名。”张律师将最后一页展示给众人看,那歪歪扭扭的“柳玉华”三个字,像是在宣告顾凯的最终胜利。
顾凯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环视着客厅里的每一个人,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带着一丝挑衅。
我没有回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也看着张律师。
“张律师,”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鸦雀无声的客厅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您刚才说,打印遗嘱,遗嘱人和见证人,应当在‘每一页’都签名,对吗?”
张律师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发问。
他点点头:“是的,法律条文是这样规定的,这是为了确保遗嘱的完整性和真实性,防止中间页被篡改。”
“那么,”我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茶几前,目光直视着他,“请问,这份遗zhum的每一页,都有柳玉华女士和两位见证人的签名吗?”
我的发问,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顾凯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坐直身体:“沈鸢,你什么意思?你想质疑我奶奶的遗嘱?”
“我没有质疑,”我平静地回答,“我只是在确认一个法律事实。张律师,您是专业的,您来回答。”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我身上,转移到了张律师的脸上。
张律师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拿起那份遗嘱,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客厅里只听得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第一页,页脚空白。
第二页,页脚空白。
第三页……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才在落款处,孤零零地躺着“柳玉华”那三个字。
至于见证人签名,连一个都没有。
当时情况紧急,柳玉华签完主签名就立刻病发,所有人都陷入了混乱,根本没人记得页脚签名和见证人签名这件事。
张律师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得惨白。
他作为一名执业多年的律师,竟然在最关键的环节,犯下了如此低级而致命的错误。
“这……这……”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律师,看来结果很明显了。”我替他说了出来,“根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三十六条的规定,这份打印遗嘱,由于缺少遗嘱人和见证人在每一页的签名,形式要件严重不全。”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将最后的判决说出口:
“所以,它是一份无效遗嘱。”
04
“无效遗嘱”四个字,如同四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顾凯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指着我,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你……你胡说八道!奶奶亲口说的!所有人都听见了!她亲手签了字的!”
“她签了字,但没有签完所有的字。”我冷静地回视他,内心有一种报复的快感和一种奇异的平静交织在一起,“口头遗嘱有更严苛的条件,需要有两个以上无利害关系的见证人在场,并且只能在危急情况下作出。柳奶奶当时显然是在执行打印遗嘱的流程,所以口头遗嘱不成立。而这份打印遗嘱,本身程序存在重大瑕疵。张律师,我说的对吗?”
我的目光转向张律师,像是在法庭上质询证人。
张律师的嘴唇哆嗦着,他知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无法反驳。
这是法律的铁条,是他职业生涯中一个无法洗刷的污点。
在巨大的压力下,他艰难地点了点头:“……沈小姐说的,符合法律规定。这份遗嘱……在程序上,确实存在……重大瑕疵,很可能被认定为无效。”
“什么叫很可能!”顾凯几乎是咆哮起来,他冲到茶几前,一把抓起那份遗嘱,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这是我奶奶的遗愿!白纸黑字!你们凭什么说它无效!”
“就凭法律。”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股力量,来自于我过去两年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当助理时,旁听过的无数案例,整理过的堆积如山的卷宗。
来自于我为了考取法律职业资格证书,熬夜啃下的那些枯燥法条。
我曾以为这些知识,是我摆脱这个令人窒息的家庭,去往更广阔天地的船票。
却没想到,它成了我反戈一击的最锋利的武器。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顾凯双目赤红,他猛地转向张律师,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姓张的!我花了那么多钱请你来办这件事,你就是这么办的?啊?你是不是收了她的钱,故意害我?”
“顾先生,您冷静点!”张律师吓得连连后退,“当时情况紧急,老太太她……她签完字就……”
“我不管!我只知道,我奶奶的遗产,一分钱都不能少!”顾凯状若疯狂,他松开张律师,又转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怨毒,“是你!一定是你搞的鬼!沈鸢,你好深的心机!我奶奶刚走,尸骨未寒,你就在这里算计她的家产!”
他试图用道德来绑架我。
可惜,我身上所有的道德枷锁,早在柳玉华宣布遗嘱内容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她亲手砸碎了。
“我没有算计,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顾凯,你扪心自问,这二十年,你为柳奶奶做过什么?你陪她吃过几顿饭?你记得她的生日是哪天吗?你知道她风湿发作的时候,疼得整夜睡不着吗?”
我每问一句,顾凯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你只记得她的六套房子,只记得她的银行存款。当你心安理得地准备接收这一切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父亲,作为她的继子,赡养了她二十多年,连一间厕所的继承权都没有?你觉得,这公平吗?”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积压了二十年的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喷薄而出。
“你现在跟我谈心机?跟我谈尸骨未寒?柳玉华在病床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五万块钱买断我二十年付出的时候,你怎么不谈心机?你怎么不谈亲情?”
客厅里,亲戚们的脸色变得异常精彩。
他们看向顾凯的眼神,不再是羡慕,而是带上了一丝鄙夷和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人性就是如此,他们嫉妒顾凯独吞遗产,如今看到他可能一无所获,心中的天平立刻发生了倾斜。
“那又怎么样!”顾凯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只能色厉内荏地吼道,“我是她亲孙子!血缘!你懂吗?你爸,还有你,都只是外人!”
“外人”两个字,再次刺痛了我父亲。
一直沉默不语的父亲,此刻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顾凯,又看了看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决绝。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张律师,既然这份遗嘱无效,那是不是就应该按照……法定继承来办?”
法定继承。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顾凯的耳边炸响。
他猛地回头,死死地盯着我父亲,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老实懦弱了一辈子的继父。
按照法定继承的顺序,第一顺序继承人是配偶、子女、父母。
柳玉华的配偶和父母早已过世。
她的子女,只有我父亲这个继子和顾凯的父亲。
由于我父亲与柳玉华形成了事实上的抚养关系,他拥有与亲生子女同等的继承权。
这意味着,柳玉华的庞大遗产,将由我父亲,和顾凯,两人平分。
六套房产,瞬间变成了三套。
顾凯那张写满贪婪与得意的脸,在这一刻,彻底扭曲了。
05
“平分?凭什么!”顾凯的理智彻底崩断,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爸才是她的亲儿子!你爸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倒插门的,也想来分我顾家的财产?做梦!”
他口不择言的辱骂,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捅向我父亲最脆弱的地方。
父亲的脸涨得通红,身体气得发抖,却因为一辈子的老实本分,嘴唇哆嗦着,骂不出一句脏话。
“顾凯,注意你的言辞。”我挡在父亲身前,声音冷得像冰,“我父亲和我爷爷入赘顾家时,是签了协议,走了合法程序的。他户口本上的身份,是柳玉华的儿子。法律上,他和你的父亲,拥有平等的继承权。这是事实,不是你撒泼打滚就能改变的。”
“我不管什么法律!我只认我奶奶的话!”顾凯彻底撕下了伪装,露出了无赖的嘴脸,“这房子,这钱,全都是我的!你们一分钱都别想拿到!谁敢跟我抢,我跟他拼命!”
他环视着客厅里的一众亲戚,嘶吼道:“你们都看到了!是他们!是他们一家子要抢我们顾家的财产!我奶奶尸骨未寒啊!”
然而,此刻已经没人附和他了。
亲戚们交换着复杂的眼神,有的人甚至悄悄向后退了一步,生怕被这个疯子波及。
墙倒众人推,当顾凯从唯一的继承人变成可能要与人平分家产的争夺者时,他身上的光环就已消失殆尽。
“既然顾先生无法沟通,那我们就法庭上见吧。”我拉着父亲的手,准备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张律师,麻烦您作为今天的见证人。至于这份无效遗嘱,我想,可以作为柳玉华女士生前精神状态不佳、判断力不足的证据之一。”
这句话,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律师心中一凛。
如果闹上法庭,他作为经手人,职业失误被公之于众,名誉将受到极大的损害。
顾凯败诉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到那时,恼羞成怒的他,很可能会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自己身上。
“等等!”张律师急忙开口,拦住了我们,“沈小姐,顾先生,大家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得这么僵。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他转头对顾凯劝道:“顾先生,沈小姐说的确实是法定程序。遗嘱无效的情况下,启动法定继承是唯一的途径。令尊和沈先生的父亲,在法律上确实享有同等的权利。这件事如果诉诸法律,您的赢面……非常小。”
顾凯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他想不通,明明是板上钉钉的亿万财富,怎么就在短短十几分钟内,化为泡影。
他更想不通,那个在他眼里一向温顺、甚至有些懦弱的沈鸢,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伶牙俐齿,咄咄逼人。
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没有丝毫同情。
这一切,都是他们应得的。
“爸,我们走。”我不想再在这里多待一秒。
父亲点点头,跟着我向门口走去。
就在我们即将迈出大门的那一刻,顾凯突然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像一头发疯的公牛,朝我猛冲过来。
“我杀了你这个贱人!”他面目狰狞,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沉重的红木摆件。
“小心!”父亲惊呼一声,一把将我推开。
那沉重的摆件,擦着我的肩膀,狠狠地砸在了门框上,发出一声巨响。
木屑纷飞。
我惊魂未定,心脏狂跳。
如果刚才父亲没有推开我,那一下,足以让我头破血流。
顾凯一击不中,再次举起摆件,双眼通红地朝我扑来。
客厅里顿时尖叫声四起,乱作一团。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吓得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眼看着那凶器就要落下,一道黑影从我身侧猛地窜出,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敏捷和力量,狠狠一脚踹在了顾凯的肚子上。
是我的父亲。
那个老实了一辈子,被人骂了也只是默默忍受的男人,在女儿受到生命威胁的瞬间,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
顾凯被踹得连连后退,撞翻了茶几,狼狈地摔倒在玻璃碎片和果盘之间。
父亲没有停手,他冲上前,一把夺过顾凯手中的摆件,反手将他死死地按在地上,那双因为常年做活而布满老茧的手,此刻像铁钳一样有力。
“你不该动我女儿。”
父亲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严。
他回过头,看着满脸震惊的我,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愧疚,仿佛在说:对不起,是爸爸没用,让你受委屈了这么多年。
我看着他宽阔却略显佝偻的背影,看着他为了保护我而奋不顾身的样子,眼泪,终于决堤。
而在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口袋里,手机的录音功能,从我踏进这个家门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开着。
顾凯的每一次辱骂、每一次威胁,以及最后那句清晰的“我杀了你”,都已经被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06
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这个高档小区的宁静。
邻居不堪其扰,终究还是报了警。
顾凯被警察带走的时候,依旧在疯狂地叫骂,声称我们是来抢劫的骗子。
然而,他扭曲的面孔和父亲手臂上被他挣扎时划出的血痕,以及我手机里那段清晰无比的录音,都成了他“故意伤害未遂”和“言语威胁”的铁证。
客厅里一片狼藉,亲戚们作鸟兽散,只剩下我和父亲,还有一脸晦气的张律师。
“沈先生,沈小姐,今天这事……实在是个意外。”张律师收拾着他的公文包,试图撇清关系。
“张律师。”我叫住他,目光平静,“我们很快会向法院提起法定继承的诉讼。希望到时候,您能作为证人,如实说明今天发生的一切,以及那份遗嘱的形成过程。”
张律师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知道,这意味着他必须在法庭上,亲口承认自己的重大职业失误。
这对他来说,是公开的处刑。
“我……我知道了。”他艰难地点点头,逃也似的离开了。
偌大的客厅,终于只剩下我和父亲两个人。
父亲看着满地的狼藉,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要把半辈子的郁气都吐出来。
他走到我面前,仔细地检查着我的肩膀,紧张地问:“没伤到吧?刚才吓死我了。”
我摇摇头,握住他粗糙的手:“爸,我没事。倒是你,手流血了。”
“皮外伤,不碍事。”他摆摆手,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愧疚,“鸢鸢,对不起。是爸没用,让你和*妈跟着我,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
“爸,这不怪你。”我摇摇头,眼眶发热,“你是个好丈夫,也是个好父亲。你对柳玉华,已经仁至义尽。”
“仁至义尽……”父亲苦笑一声,“可到头来,在她眼里,我们始终是外人。就连她亲手养大的你,也……”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我们都懂。
在柳玉华的心里,血缘是唯一的衡量标准。
二十年的朝夕相处,抵不过一句“亲孙子”。
“爸,都过去了。”我扶着他在沙发上坐下,从茶几底下找出医药箱,为他处理手臂上的伤口,“从今天起,我们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父亲看着我熟练地为他消毒、包扎,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泛起一层水光:“鸢鸢,你长大了。比爸有出息。”
我笑了笑,没说话。
是啊,我长大了。
在那个决定换掉药片的瞬间,在那个家庭会议上说出“无效遗嘱”的瞬间,在父亲为了保护我而奋起反击的瞬间,我彻底告别了那个只会默默忍受的沈鸢。
是他们,用最残酷的方式,逼着我一夜长大。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父亲开始着手处理遗产诉讼的事情。
我咨询了之前工作过的律所里一位信得过的律师,将所有情况和证据都交给了他。
而顾凯那边,因为涉嫌故意伤害,被处以行政拘留十五天。
这个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帮父亲收拾东西,准备暂时搬离这个令人压抑的家。
父亲听完,只是沉默了许久,然后说:“他也是被惯坏了。”
我明白父亲的意思。
顾凯的今天,柳玉华的溺爱和纵容“功不可没”。
她用无底线的偏爱,亲手养出了一个自私、贪婪、且毫无担当的“巨婴”。
十五天后,顾凯被放了出来。
他没有再来找我们闹,而是通过他的律师,向我们提出了和解。
他的条件是,我们撤销对他的伤害指控,作为交换,他同意按照三七开的比例分割遗产。
他七,我们三。
我看着这份和解协议,冷笑出声。
到了这个地步,他依然没有认清现实,依然认为自己占据着某种“血缘”上的优势。
“回复他,”我对我方的律师说,“我们拒绝和解。一切按法律程序走。另外,关于他故意伤害的行为,我们保留追究其刑事责任的权利。”
我就是要让他明白,这个世界,不是围绕着他的意志旋转的。
规则,一旦被打破,就要付出代价。
我的强硬态度彻底激怒了顾凯。
两天后的一个深夜,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电话那头,是顾凯阴冷的声音。
“沈鸢,你别得意得太早。你真以为你赢定了吗?”
“法律会给我公正。”我平静地回答。
“法律?”他嗤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恶毒的意味,“我告诉你,我奶奶死得没那么简单。你敢说,她临死前吃的那颗药,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
07
电话那头的沉默,让顾凯的笑声愈发得意和张狂。
“怎么,不说话了?”他慢悠悠地说道,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沈鸢,你装得再像,也骗不了我。奶奶的心脏病一直很稳定,为什么偏偏就在你喂了药之后,人就没了?你敢把那天那个药瓶子拿出来,送到专业机构去化验吗?”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但我强迫自己保持镇定:“顾凯,你是在恐吓我吗?你所有的通话内容,我都在录音。”
“录音?你去告我啊!”他有恃无恐地吼道,“就算你告我恐吓,又能怎么样?但我告诉你,如果让我查出来药有问题,你就是故意杀人!谋杀!你这辈子都得在牢里待着!你以为你分到一半家产又怎么样?你有命花吗?”
他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在我最脆弱的软肋上。
换药的事情,是我一个人做的,天知地知。
那个我随手丢进医院垃圾桶的、装着真正救心丸的瓶子,恐怕早就在垃圾处理厂里化为灰烬。
而我用来替换的、装着维生素片的瓶子,虽然被顾凯抢了过去,但他当时并未发现异样,事后恐怕也早已丢弃。
没有物证。
他现在说的这一切,都只是基于他个人的怀疑和猜测。
他是在诈我。
想明白这一点,我瞬间冷静了下来。
“顾凯,你与其在这里靠想象力给我定罪,不如多花点时间去学习一下法律。”我的声音恢复了平稳,“柳玉华的死亡报告写得很清楚,是急性心力衰竭。如果你对死因有异议,当初为什么不申请尸检?现在人都已经火化了,你在这里空口白牙地污蔑我,不觉得很可笑吗?”
我的反问让他噎了一下。
确实,当时所有人都沉浸在柳玉华死亡的混乱中,加上医生给出了明确的诊断,没有人想到要去申请尸检。
这是他最大的失策。
“你……你少得意!”他恼羞成怒,“就算没证据,我也能让你身败名裂!我要告诉所有人,是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为了抢家产,害死了自己的奶奶!”
“随便你。”我冷冷地吐出三个字,“比起一个有故意伤害前科、为了独吞遗产而辱骂继父、殴打堂妹的人说的话,我相信大众更愿意相信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死亡证明。顾凯,我没时间跟你耗,法院见。”
说完,我便挂断了电话,并将这个号码拉黑。
放下手机,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我走到窗边,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心中却一片冰冷。
我赢了第一回合,靠的是法律和规则。
但顾凯的这个电话提醒了我,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他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疯狗,随时可能冲出来,不计后果地咬我一口。
父亲走了过来,递给我一杯热水:“是顾凯打来的?”
我点点头。
“他又胡说八道了?”
“没什么,就是些输不起的疯话。”我不想让父亲担心。
父亲却叹了口气,在我身边坐下:“鸢鸢,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我疑惑地看向他。
“你柳奶奶……她那瓶从德国带回来的特效药,其实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吃完了。”
我猛地一怔,手里的水杯差点滑落:“什么?”
“那段时间,你正好出差了一个星期。她药吃完了,就让我去社区医院,给她配点普通的硝酸甘油先顶着。”父亲的声音很低,“我怕她觉得社区医院的药不好,就偷偷把那些几块钱一板的药片,装进了那个德国带回来的白色瓷瓶里。她眼神不好,一直没发现。”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父亲看着我震惊的表情,苦涩地笑了笑:“所以,那天你给她吃的,根本不是什么特效药,就是最普通的硝酸甘油。按理说,也能起到缓解作用的……但医生说,她当时心梗的面积太大,就算是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他以为我是在为柳玉华的死而自责。
他不知道,他的这番话,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我那天费尽心机调换的,根本不是“特效药”和“维生素片”。
而是“普通药”和“维生素片”。
我以为我收回了那只救命的手,但实际上,那只手里握着的,本就不是什么灵丹妙药。
柳玉华的死,是她身体机能的必然结果,与我换不换药,关系已经微乎其微。
我的“杀招”,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自导自演的独角戏。
这个认知,没有让我感到轻松,反而带来一种更加荒诞和沉重的虚无感。
我以为我掌控了全局,报复了她的冷漠。
但命运却跟我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我精心策划的“不作为之罪”,在绝对的生理衰败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我没有杀她。
我也,没有救她。
我只是,恰好在她生命终结的那个剧本里,扮演了一个自以为是关键角色的丑角。
“鸢鸢,你怎么了?”父亲担忧地看着我。
我回过神,摇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爸,我没事。我知道了。”
我终于明白,我最大的武器,从来都不是那个装满维生素的药瓶。
而是我的头脑,和我对规则的运用。
顾凯,你想玩舆论战,你想让我身败名裂?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釜底抽薪。
08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主动联系了几家在本地颇具影响力的媒体,包括一家以深度社会报道闻名的公众号。
我告诉他们,我手里有一个关于“寒心保姆式尽孝二十年,却被五万块扫地出门”的真实故事。
这个标题,精准地戳中了当下社会对于“孝道”、“亲情”与“利益”纠葛的所有痛点。
媒体的嗅觉是敏锐的。
很快,一位资深的女记者联系了我。
我们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见了面。
我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将过去二十年发生的一切,平静地、客观地叙述了一遍。
从我小时候如何学着给柳玉华按摩捶腿,到她生病时我如何彻夜陪护;从顾凯一年到头难得露面的“慰问式探望”,到柳玉华对我父亲半辈子的“继子”身份的无视。
当然,我隐去了换药的细节。
我只说,在那个人生最冰冷的时刻,我突然意识到,二十年的付出,在血缘面前,一文不值。
所以,在家庭会议上,我运用我所学的法律知识,指出了遗嘱的致命瑕疵。
我还将那段录音,提供给了记者。
顾凯在家庭会议上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以及他最后疯狂的伤人举动和杀人威胁,都被原封不动地呈现了出来。
女记者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一丝敬佩。
“沈小姐,我能问一个私人问题吗?”她最后开口。
“您问。”
“在家庭会议上,当你指出遗嘱无效,看着顾凯从天堂跌落地狱的那一刻,你是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只觉得,这世上,有一种公平,需要自己去争取。法律,就是我唯一的武器。”
这句话,后来成了那篇报道的标题。
三天后,一篇名为《我用二十年孝顺,换来五万遣散费和一句“外人”》的深度报道,在网络上被引爆。
文章以我第一人称的视角,细腻地描绘了一个继孙女在重组家庭中的隐忍和付出,以及在面对不公时,最终选择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和家人的心路历程。
文中附上了经过处理的录音片段,顾凯的嚣张跋扈和我父亲的隐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篇文章,像一颗深水炸弹,激起了万丈波澜。
评论区彻底炸了。
“二十年啊!养条狗都有感情了!这老太太心是铁做的吗?”
“‘赏你五万’,那个叫顾凯的嘴脸,隔着屏幕都想抽他!”
“支持女主!干得漂亮!对付这种白眼狼,就不能心软!”
“这已经不是偏心了,这是纯粹的恶!还好女主懂法,不然这口气得憋死!”
舆论,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我和父亲,成了“隐忍善良却被欺压”的完美受害者形象。
而顾凯,则被钉在了“不孝”、“贪婪”、“暴力”的耻辱柱上。
甚至有网友扒出了顾凯的社交媒体账号,他那些炫耀豪车、奢侈品,却从未发过一张与奶奶合影的动态,成了他“虚伪不孝”的又一力证。
顾凯彻底“火”了。
他试图在网上为自己辩解,声称是我为了家产,蓄意谋害了柳玉华。
但他的声音,在铺天盖地的声讨中,显得如此微弱和可笑。
“一个为了抢遗产,连自己堂妹都想杀的人,他说的话还有可信度吗?”
“就是,还想泼脏水,有证据就拿出来,没证据就闭嘴!”
“急了急了,他急了!眼看家产要分走一半,开始狗急跳墙了。”
我看着这些评论,内心没有波澜。
我没有撒谎。
我只是,选择性地呈现了部分事实。
而这些事实,足以将顾KAI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就是舆论的力量。
在强大的舆论压力下,顾凯的律师第二次联系了我们。
这一次,他的态度谦卑了许多。
“沈小姐,顾先生他……他知道错了。他愿意公开向您和您的父亲道歉。关于遗产分割,他同意……同意按照法定继承的份额,一人一半。”
我看着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道歉就不必了。”我淡淡地说道,“我不想再看见他。让他的律师带着文件过来签吧。另外,告诉顾凯,那套江景房,必须分给我父亲。”
那套房子,是柳玉华最喜欢的地方,也是顾凯最想得到的地方。
它象征着这个家的核心。
我要的,不仅仅是钱。
我要的,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父亲的,那份作为“家人”的尊严。
“这……”律师有些为难。
“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挂断了电话。
我知道,他会同意的。
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09
协议签署得异常顺利。
在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我和父亲见到了顾凯。
短短半个月不见,他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
曾经的嚣张和跋扈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颓败和不甘。
他全程没有看我们一眼,只是在律师的指引下,麻木地在一份份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当签到那份将江景房划归我父亲名下的分割协议时,他的手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我看到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尘埃落定。
从走出律师事务所的那一刻起,柳玉华的庞大遗产,以一种最公平、也最戏剧性的方式,完成了重新分配。
父亲分得了三处房产,包括那套价值不菲的江景房,以及近千万的现金。
这个结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也包括我自己。
父亲拿着那些红色的房产证,手一直在抖。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拥有这么多财富。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鸢鸢,多亏了你。”
我知道,他想说的,远不止这些。
拿到房产证的第二天,父亲做了一个决定。
他将那套江景房和另一套公寓挂到了中介公司,准备出售。
“爸,您这是?”我不解地问。
“这房子,住着心里不踏实。”父亲看着窗外,缓缓说道,“这里面,有太多你柳奶奶的影子了。我们拿着,心里总归有个疙瘩。卖了它,我们换个小点的,清净。”
我明白他的意思。
这不仅仅是房子,更是一段沉重过往的具象化。
摆脱它,才能真正地开始新生活。
“还有一套商铺,留着收租,够我们父女俩生活了。”父亲看着我,眼神里透着前所未有的轻松,“剩下的钱,爸给你存着,当你的嫁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爸都支持你。”
我笑着点点头:“好。”
处理完这些事情,我终于可以静下心来,准备我延期了许久的法律职业资格考试。
我辞去了之前律所助理的工作,全身心地投入到复习中。
父亲则每天乐呵呵地研究菜谱,把我的生活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
我们搬进了一个新的小区,认识了新的邻居,日子平静而温暖,仿佛之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家庭战争,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偶尔,我也会想起顾凯。
听说他卖掉了分到手的两处房产,拿到了一大笔钱,然后就消失了。
有人说他出国了,也有人说他拿着钱去南方做生意了。
但无论他去了哪里,都与我们无关了。
直到半年后,我参加完考试,感觉不错,正和父亲在一家餐厅庆祝。
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哭声。
“是……是沈鸢小姐吗?”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顾凯的妻子。”女人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无助,“顾凯他……他出事了。”
我的心一紧。
“他拿着钱去澳门赌博,把所有的钱都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的高利贷。前几天,他被人打断了腿,扔在巷子里……”
“现在,那些放贷的人天天上门逼债,再不还钱,他们说要……要他的命啊!”
“沈小姐,我知道我不该来找你。可是,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看在……看在你们终究是亲戚的份上,求求你,救救他吧!”
女人的哭声,像是一把锥子,刺在我的耳膜上。
我握着电话,久久没有说话。
餐厅里人声鼎沸,暖气开得很足,我却感到一阵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
柳玉华用她的偏爱,亲手将顾凯推上了云端。
而我,则用法律和舆论,将他从云端,狠狠地拽了下来。
他没有能力守住这份从天而降的财富,最终被欲望反噬,坠入了更深的深渊。
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因果循环?
“沈小姐?你还在听吗?求求你了……”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说道:“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是,抱歉。”
“为什么!对你来说,那笔钱只是九牛一毛啊!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女人声嘶力竭地质问。
“第一,我和他,没有法律上的扶助义务。第二,”我顿了顿,声音变得异常冰冷,“当初他举着摆件砸向我的时候,他想过我是他的亲戚吗?”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父亲看着我,问:“怎么了?”
“没事,一个打错的电话。”我对他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到他碗里,“爸,快吃,菜要凉了。”
父亲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霓虹灯闪烁着,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
我知道,顾凯的悲剧,有他自己的责任,也有柳玉华的责任。
而我,只是那个,在恰当的时机,轻轻推了一把的人。
我没有罪。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
10
拿到法律职业资格证书的那天,阳光正好。
我站在律所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通过了考试,并且以优异的成绩,被本市一家顶尖的律所录用,成为了一名实习律师。
我的人生,终于驶上了我所期望的轨道。
父亲比我还高兴,他张罗了一大桌子菜,还把我过世多年的母亲的照片也摆在了桌上,絮絮叨叨地跟她说着我的“出息”。
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我突然意识到,那场家庭战争,虽然让我们获得了物质上的补偿,但也耗尽了他半生的心力。
他老了。
“爸,”我给他倒了一杯酒,“以后,换我来照顾你。”
父亲笑着,眼角泛红,连连点头说“好”。
我开始了忙碌的实习律师生涯。
每天跟着指导老师处理各种案件,起草法律文书,接待当事人。
我接触到了形形色色的人,听到了光怪陆离的故事。
有为了拆迁款反目成仇的兄弟,有为了孩子抚养权互相诋毁的夫妻,也有因为一份有瑕疵的合同而倾家荡产的小企业主。
我看到了更多的人性幽微和现实残酷。
相比之下,我家的那点事,似乎也算不上多么惊天动地了。
我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专业。
我学会了用最冷静的头脑去分析案情,用最严谨的逻辑去构建证据链,用最锋利的语言在法庭上为我的当事人争取权益。
我成了一个优秀的“规则使用者”。
我的指导老师,一位业内闻名的女律师,非常欣赏我。
她对我说:“沈鸢,你天生就该吃这碗饭。你有一种罕见的冷静,和一种对胜利的渴望。”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我的冷静,是用多大的委屈和多冷的心寒换来的。
一天下午,我正在整理一份关于财产纠纷的卷宗,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从一堆材料中跳了出来。
顾凯。
他因为在澳门欠下巨额赌债,偷渡回内地后,参与了一起绑架案,成了从犯。
如今,案子移交到了我们律所的合作方。
我看着那份案情简介,久久无言。
他终究,还是将自己的人生,彻底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下班后,我鬼使神差地,驱车来到了关押他的看守所附近。
我没有进去,只是把车停在远处,静静地看着那堵高墙。
我想起了柳玉华。
如果她泉下有知,看到自己最疼爱的亲孙子落得如此下场,她会作何感想?
是会后悔当初那份偏执的爱,还是会更加怨恨我们,觉得是我们毁了他?
或许,她什么都不会想。
人死如灯灭。
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已化为一抔黄土。
我摇下车窗,点燃了一支烟。
这是我最近才养成的习惯,在压力大的时候,尼古丁能让我的大脑暂时放空。
烟雾缭绕中,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
柳玉华临死前,那双死死盯着我的,充满不解和乞求的眼睛。
父亲的那句“药半个月前就吃完了”。
我内心深处,那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秘密。
我真的,是无辜的吗?
如果我当时没有换掉那颗药,那颗普通的、廉价的硝酸甘油,柳玉华是不是就能多撑一会儿?
哪怕只是几分钟,也足够她和见证人在那份遗嘱的每一页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如果那样,所有的故事,都将被改写。
我会带着那“赏赐”的五万块钱,和我那老实本分的父亲,一起被扫地出门。
顾凯会顺利继承一切,继续他纸醉金迷的生活。
而我,或许会在某个深夜,因为不甘和怨恨而辗转难眠。
但至少,顾凯不会去澳门,不会欠下赌债,不会走上绑架的绝路。
我的一个动作,像一只扇动翅膀的蝴蝶,引发了一场无法预料的风暴,将好几个人的人生,都卷向了不同的结局。
我赢得了法律上的胜利,赢得了道德上的制高点,也赢得了我想要的人生。
但代价是,一个生命的逝去,和一个生命的沉沦。
这笔交易,划算吗?
一支烟燃尽,火星在黑暗中明灭,最后彻底熄灭。
我将烟蒂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发动了汽车。
后视镜里,那堵高墙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我没有答案。
或许,人生本就不是一道可以算出标准答案的数学题。
它是一份充满了瑕疵、矛盾,甚至错误的合同。
而我们每个人,都只是在自己的那份合同上,挣扎着,签下自己的名字。
无论对错,落笔无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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