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深圳湾的巨塔逐渐勾勒出未来天际线,京东与腾讯的美术馆计划在这里埋下了将对公众敞开的艺术种子。然而,中国民营美术馆的舞台,此前已有多位演员黯然离场。
深圳湾超级总部基地,聚集了招商银行、TCL、大疆等20余家头部企业,正在从科技高地转型为“人文湾区”核心。
2026年初,京东与腾讯相继宣布在此布局美术馆。京东美术馆将由奥雷·舍人及如恩设计研究室操刀,聚焦跨学科科技与人文体验,岳鸿飞出任执行馆长,项目启动前将先推“京东美术馆开箱计划”。
很快,前香港M+策展人皮力主导的腾讯“腾创未来”艺术馆也进入筹建。
然而,仅仅数月前,青岛西海美术馆、上海喜玛拉雅美术馆等一批曾风光无限的民营美术馆相继关闭。
一场从地产商到互联网巨头的 民营美术馆“接力赛” 已悄然开始。
2011年后,中国的民营美术馆如雨后春笋般崛起,据2016年《私人美术馆调研报告》,其中约65%创建于此时。
背后的重要推手是房地产行业:高端楼盘建设时,文化设施作为配套可提升项目价值和品牌形象。
银川当代美术馆建成时四周尚是荒地,所在地却是未来新城的核心规划区。建筑设计与品牌需求往往优先,而可持续运营是“后来者”。当地产行业下行,许多美术馆的脆弱性便暴露无遗。
西海美术馆由民企与国企共同投资成立,被期望成为像蓬皮杜美术馆一样的城市复兴引擎。
然而,随着计划落空、周边配套烂尾,2025年6月,这家曾经汇聚大卫·霍克尼等顶尖艺术家作品的美术馆发布闭馆通知。“长期的、韧性的资金支持体系缺席,使许多美术馆成为经济周期起伏中最先倒塌的多米诺骨牌。”
互联网公司以“新玩家”姿态入场,承诺带来不同玩法。在地产商撤资的阴影下,京东、腾讯的入场被业内寄予转型希望。
互联网公司现金流相对健康,如京东以超万亿营收连年稳居民企500强榜首。深圳湾项目要求企业自持70%-100%物业,也暗示了长期投入决心。
在运营上,可以调用其庞大的用户基数和数字技术。京东计划利用大数据分析观众偏好,腾讯则可能结合AR/VR重构观展体验。
它们自身的电商、社交、游戏等业务也能为美术馆提供直接的流量入口和跨界的资源网络,试图打造“自我造血”的文化综合体。
然而,互联网公司也面临着诸多挑战,艺术机构商业化运营与母公司品牌宣传可能相互干扰、定位错位。如京东美术馆“开箱计划”借快递箱进行艺术互动颇具创意,但若处理不当,易被诟病为变相品牌广告。
深圳湾文化广场因建筑设计前卫但内容保守被指“建筑呐喊,内容低语”。如果互联网过分强调建筑结构等外在的形式化,从而忽略了当地受众与内容考虑,可能会疏离那些渴望接触文化滋养的观众。
深圳湾地区被规划为 “世界级文化飘带” ,这里不仅是企业的聚集地,也是城市文化战略的试验场。
深圳湾超级总部基地秉持 “深圳湾云城市” 理念,旨在打造虚拟与实体空间合一的未来城市典范。深圳市政府明确将其纳入“海洋文化空间结构”。
企业与城市的文化抱负在此耦合:京东、腾讯作为龙头企业,其美术馆成为政策落地的关键抓手。文化设施可使周边商业地产增值15%-30%,这对企业长期资产价值是有利因素。
但深圳湾文化广场已暴露出的问题——建筑设计抢眼而策展内容保守、公共性讨论(如门票定价对普通观众的限制)——也预示着京东、腾讯项目可能遭遇的挑战。
如果美术馆只是企业总部的“文化配饰”,缺少独立的学术灵魂和可持续的公共计划,那么很可能重蹈覆辙:建筑赢得掌声,内容悄无声息,运营难以为继。
国际上成功的企业美术馆,往往跨越了企业品牌宣传的单一维度,摸索出独特且可持续的道路。
洛克菲勒家族的艺术基金会在过去百年里,通过设立独立、专业的基金会来运营艺术项目,资金与家族企业分离但战略互补,使之成为美国文化艺术生态的关键支持者。
日本丰田市美术馆以企业冠名,但核心定位是推动日本手工艺与当代设计的融合,专业策展团队拥有高度自主权,构建了独特且具学术深度的收藏和展览体系。
这些案例的共同点是:建立了专业的、拥有一定独立性的运作体系;明确了超越品牌宣传的独特文化使命与学术定位;通过基金会等机制确保了资金来源的多元化和稳定性;并与社区、城市建立了深度互动,实现了公共文化价值。
普利兹克奖得主让·努维尔为西海美术馆设计的氧化铝板外墙曾折射出大海与天空的瞬息万变,如今已被闲置。在地产商拿地建造的年代,美术馆被视为精美的地标和文化象征被献祭,却不得不品尝资本阶段性抽离带来的痛苦。
京东和腾讯的数字技术、用户数据和跨界资源给出了新的叙事。
它们能否破解“地产+文化”模式的原生矛盾,关键在于能否跨越品牌营销的惯性,构建真正尊重艺术规律、面向公众的长期主义文化项目,并避免让互联网美术馆成为一种新标签,而应是文化生态系统中的一次深刻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