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一翻，就停在了二零一八。我攥着房产中介的工牌，堪堪走过三个春秋。这行像个不停转的转盘，同事来了又走，客户聚了又散，铁打的门店，流水的相逢。有人成了闲时能唠嗑的朋友，有人看完一套房，便再也没了音讯，只留一句再见，散在风里。
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房产这方小天地，便是最鲜活的人间剧场。一砖一瓦的房子里，装着欢喜，也藏着酸楚；往来的身影里，有安家的期盼，也有无奈的别离。那年的市场依旧火热，电话铃不停歇，录房源、接咨询、带看、跑手续，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我以为这条路会一直走下去，从春到冬，从朝阳到暮色，从未想过转身离开的契机，会藏在一套二十多万的房子里。
那是年尾的寒冬，我刷到一套性价比极高的房源，第一时间联系房东，敲定带看。手里恰有匹配的客户，一切顺理成章，可临出发前，房东却说房子已售。我心有不甘，追问得知定金未收，不过是另有中介要签，便软语恳求，让客户先瞧一眼。房东心软应了，我带着客户赶过去，阳光透过窗棂，屋子敞亮，客户一眼相中。
本以为要几番议价，客户却在得知缘由后，一字未还。房东要卖房，是为了救罹患肺癌的爱人。靶向药一瓶五千多，夫妻二人月入不过七千，治疗费却要月耗一万五，外债堆了一身，年关将近，只想清债续命。数字冷冰冰地砸在耳边，我忽然想起那年火遍大街小巷的《我不是药神》，荧幕里求生的眼神，竟就这样撞进了现实。
原来人间的难，从不是电影里的桥段，是每个月的药费单，是压在肩头的债务，是守着亲人病痛，不得不卖掉安身之所的无奈。客户沉默着签了字，没有砍价，没有迟疑，那一笔签下的，不只是购房合同，更是对一个家庭绝境里的温柔托举。
手续办在寒冬的午后，走出房管局的大门，风裹着寒意吹过来。房东站在台阶上，望着街面良久，语气里是卸了重担的轻，又带着失了家的涩。他说当年满心欢喜买下这房，是想守着爱人过一辈子安稳日子，没曾想岁月无常，最后要靠卖掉这方寸屋檐，换爱人一线生机。
我站在一旁，忽然懂了这行的重量。我卖的从不是钢筋水泥的房子，是一个家庭的烟火，是普通人的安身立命，是绝境里的破釜沉舟，是陌生人之间不期而遇的善意。那些日复一日的奔波，那些来来往往的身影，终究都落在了人间的冷暖里。
那天的风很凉，却吹醒了我心底的执念。我曾以为这份工作会一直继续，可这套房子里的悲欢，这场直面生死的无奈，成了我职业生涯里最沉的一页。二零一八的烟火升起时，我看着房东远去的背影，看着客户拎着新家钥匙的欢喜，忽然明白，有些遇见是为了成长，有些告别，是为了守住心底的柔软。
后来我离开了房产中介行业，可每每想起那年冬天，想起那套房子，想起房东眼底的疲惫与希望，想起客户无声的善意，依旧心头滚烫。原来这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房产的估值，而是屋檐下的相守，是绝境中的微光，是我们在人海里擦肩而过，却愿意伸手托住彼此的人间温情。
时光匆匆，岁月流转，那些藏在房契里的悲欢，早已成了岁月里最温柔的印记，提醒我永远敬畏生命，永远心怀良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