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发小林德洛夫,今年没有回齐郡过年。
他疯了。
消息是我们的另外一个发小——德克飞书传来的,带着那种“赖活不如假解脱”的复杂语气。林德洛夫的设计工作室在立冬那天正式黄了,不是轰然倒塌,而是像一块被雨水泡透的墙皮,在某个没人注意的凌晨,悄无声息地剥落。好在他在崩盘前把自己的人事关系,像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塞进了一家省级设计院的二级公司。省城整体建筑业和地产业萧条得像被霜打过的茄子,城建工作缓慢而停滞,他也变得无所事事。一个曾经只跟CAD图纸和混凝土标号打交道的人,现在每天的工作是游走于老街老巷,陪大爷大妈们唠嗑,听他们抱怨下水道堵塞和广场舞占地,一不留神还会被打来的12345“被迫营业”——恍如他被迫的日常作息,没日没夜。
他本身不是个不能跟人打交道的人,但显然,这种打交道的方式,超出了他作为一个建筑师的认知边界。他开始在电话里胡言乱语,说什么“齐郡的城墙在呼吸”,“趵突泉的鲤鱼在算账”。后来,电话也不接了。其实我只想告诉他:我已经不喝端幸的咖啡了,太贵,我都在平台上薅优惠劵买车迪的了……
腊月二十三,德克去他在出租屋,发现他对着一墙的老照片发呆,照片上是过去二十年他设计过的所有楼盘,现在大多空置或烂尾。他指着那些照片说:“你看,这些都是我亲手埋下的时空胶囊,现在到了该挖出来的时候,却发现里面装的都是空心的。”
所以,今年腊月二十八,在“房产超市”门口等我的,只有德克。正巧,他要到那里办事儿。
所谓“房产超市”,是泉城刚兴起的一种“生意”。原来这是某品牌开发商的旗舰售楼处,气势恢宏,上下三层,玻璃幕墙能照出人影。后来开发商资金链断了,跑了,银行把这栋楼收了,改成了“房产超市”——这里面聚集了几家中介机构、银行驻点、公积金代办,鼎盛时期还有卖装修材料的、卖家具的,甚至还有卖泡面的和卖烤肠的。像个集市,或者说,像个医院里的急诊大厅——每个人都带着病来看病,每个人又都觉得自己是医生。
但是随着市场的持续下行,和政策暖风余温的消退,超市里的驻家一个又一个地搬走了,空出很多空空的隔间。来往的人于是也变少了,一如年前外面的街道。
一、亏欠
德克就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不是年货,是账本。
“开发商欠我们八百多万,我们欠农民工三百多万。”他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这,像是回到小学课堂——背诵某篇痛苦的课文,“这账啊,就像这超市里的货架,看起来琳琅满目,其实底层的货都过期了,上层的都是空盒子。”
我们走进超市,里面暖气开得很足,却透着一股酸酸的味道,像发霉的希望。德克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个沙盘前,那是已经烂尾的“紫郡·龙玺台”的模型,灰尘积了半指厚。他指着其中一栋楼:“这栋楼的钢筋是我亲手验收的,每一根都符合国标,可现在,这些钢筋正在生锈,就像我的应收账款,一天天在氧化。”
“钱到底卡在哪了呢?”我问。
德克突然提高了声音,吓得旁边一个正在啃煎饼果子的大姐一哆嗦:“钱在开发商的账上,开发商说在银行的授信里,银行说在市场的回暖里,市场说——市场在睡觉呢,叫不醒!”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字,红色的居多。他说为了凑齐农民工的工资,他们施工企业借了高利贷,“月息两分,先把这个年过去再说”。他手机壳里塞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不被裁员”,字迹潦草,像是深夜加班时随手记下的,现在那四个字被汗水浸得模糊,像四个即将融化的雪人。
“现在真的是两头被欠,”德克摸着沙盘上的塑料树,那树已经掉了一片叶子,“我们是“夹心儿”,还是那种被榨干了油的夹心饼干,一碰就碎。”
二、扭曲
“夹心饼干也得有人吃啊,现在问题是,没人敢吃了。”接话的是步步,她从一堆楼书后面探出头来,像个幽灵。
步步二十六岁,以前是齐镇的头部中介的门店经理,是这超市里绝对的“金牌顾问”,现在属于“待转业人员”。她穿着一身明显大了一号的黑色羽绒服,像是借来的盔甲,手里却拿着一本《消防设施操作员考试指南》。
“这市场被扭曲了,”步步指着超市中央的LED大屏幕,上面滚动播放着各种政策标语,“你看,‘保交房’政策一出来,银行怕了,怕烂尾,所以对新盘贷款卡得死死的。开发商没钱,施工队垫资,垫不动了就停工。停工了就更没人敢买,没人买开发商就更没钱。这就成了死循环,像是玩到末局的贪吃蛇游戏——自己吃自己。”
她掰着手指头给我算账:“更绝的是‘以旧换新’。政策本意是好的,鼓励大家卖旧买新,结果呢?所有人都在卖旧,没人敢买新。旧房市场供大于求,价格咣咣往下砸,变成了集体砸盘。你想啊,张三要卖旧房换新房,李四也要卖,王五也要卖,市场上全是卖房的,买房的都在旁边嗑瓜子看热闹。旧房卖不掉,新房买不起,全僵在那儿了。”
“那你呢?”我问。
“我?”步步苦笑,露出两颗虎牙,“底薪从三千降到一千三,提成比例上去了,但没成交什么都白搭。我现在每天打一百个电话,能约出来五个带看,就有希望。可我现在连打电话的底气都不足了,怕客户问价格,怕房东催房租,怕这怕那,怕成了惊弓之鸟。”
她指了指超市角落:“看见那排凳子了吗?那是‘等待区’,以前坐满了来抢房的,现在坐满了来遛娃的、取暖的和发呆的。这超市啊,已经从售楼处变成了休养所。”
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工位”——一张随时有人霸座的沙发,一旁的茶几上放着他的工牌——那是她职业的证明。我在我的工牌后面写了一行字“开单,活着!”
而“活着!”这句话在行业曾经最大的“优等生”年会上也曾出现过。当时人们还认为那是一次凡尔赛的秀。
今年回到齐郡,我还感受到了另一个更大的扭曲——时空的扭曲。我是骑着街边的小电动来到超市的,这一路走过护城河、老城门、小观园和老火车站……小时候觉得无比绵长的距离,如今却如此迅捷地被串联起来,仿佛自己只是钻了一个时间的洞。
我想,记忆是一个好东西,神经的敏感也是一个好东西。当两样东西随着岁月都变“差”,时间与空间也便变得“渺小”了起来。以至于,你不经意地亦步亦趋,或许就是别人——比如小时候的我一整天的奇妙光景。
原来人和人在面对时间和空间上也并不平等,有时候有人快一点,有时候有人慢一点。
而现在,对于地产链上下的人,时间似乎停下了。
三、酒
在超市最里面的角落里,坐着老吴。六十二岁了,之前在建筑工地打工,现在属于“灵活就业”——也就是打零工。他面前摆着一瓶牛栏山,不是二锅头,是那种最便宜的扁瓶二锅头,已经喝了一半。他没事儿就会来到房产超市,看看又有没有什么新的活计?
“喝一口?”他冲我们晃了晃瓶子。
“不了,叔,大早上的。”德克摆摆手。
“大早上的才要喝,”老吴拧开瓶盖,抿了一口,“喝了才能把腰弯下去,才能把气咽下去,才能告诉自己,还能干。”
老吴说他干了三十年钢筋工,手上全是老茧,“厚得能防弹”。现在除了绑钢筋,什么都不会。“你让我转行?转什么?转陀螺吗?原地打转,还得被人抽着?”
他说现在工地上的年轻人越来越少,“都跑外卖去了,至少那玩意儿日结,不拖欠”。可像他这样的老头子,连电动车都骑不利索,只能守在工地上,等那些遥遥无期的工程款。“我不怕苦,就怕没活儿干。没活儿干,就像那生锈的钢筋,看着还是根铁,其实一掰就断。”
他指着超市里挂着的“保交房”横幅,嗤笑一声:“保交房?保的是房,不是咱这群盖房的人。咱是盖庙的,住不进庙里。”
德克递给他一根烟,老吴摆摆手:“早就戒嘞,省钱。现在看病不敢去大医院,医保像张网,大病的鱼漏走了,小病的虾也捞不着。只能硬扛,扛到病自己好,或者扛到倒下。”
四、地主家
“倒下?倒下也得找个软和的地方倒啊。”
说话的是裴经理,她裹着一件磨出毛边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叠文件,从银行的驻点柜台后面走出来。她是这里的“甲方”,国有银行的信贷负责人,可看起来比乙方还憔悴。
“都以为我们是地主家,”裴经理苦笑,“其实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存量房贷利率下调,提前还贷的倒是少了,可我们息差也窄了,窄得跟刀片似的,能割死人。上面要‘促消费’,让我们把个贷转成消费贷,这哪是转型?这是逼着裁缝改行做木匠——手艺还在,料子不对了。”
她说现在最难的是收贷:“开发商没钱,我们不敢逼太紧,逼急了直接破产,坏账全烂在我们锅里。可不逼,这笔钱就是死账。我们就像守着一冰箱冻肉的穷人,看着肉在腐烂,却不敢吃。”
这时,魏先生也走了过来。他是住建系统的基层公务员,算是地产链上的“监管者”,或者说,是另一个意义上的“甲方”。
“甲方?”魏先生自嘲地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盒泡面,“甲方现在也是乙方,是群众的乙方,是问责的乙方。”
他说现在每天接“12345”的投诉电话,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比客服还客服”,但“困难也比客服还难克服”。房企爆雷、项目烂尾、土地闲置,所有锅最后都扣到他们头上。“老百姓骂我们是不作为,企业骂我们是乱作为,上级骂我们是慢作为。我们是三明治里的那片生菜,看着可有可无,其实谁都想咬上一口。”
他撕开泡面,却没找到开水:“收入不高,加班不少,‘996’是见常态,‘007’是太常见。最难受的是不被理解,明明我们都在一条船上,可船上的人都在互相指责,没人看船底已经在漏水了。”
五、白鸽
我们六个人就这么围坐在超市的“等待区”里,像六个被遗忘的棋子。外面的天渐渐暗了,超市的灯亮了起来,惨白的光照在我们脸上。
德克说起他八岁的女儿:“孩子问我,爸爸你明年还会催这催那吗?我笑一笑,没有说话。她又说那你明年能带我去迪士尼吗?我说能。说完我就后悔了,感觉这承诺不比工程款的欠条难兑现啊。”
裴经理看着窗外的枯干的柳枝:“你说这柳叶什么时候会发芽?”
“立春了吧?”步步说。
“立春了。可春天还没滋润到叶子上哩!”老吴又抿了一口酒。拧上瓶盖,朝超市门外径直走开了。
魏先生看了看手机:“我得先回去加个班,把那个投诉处理完。你们先唠着。‘喂!我马上回办公室,那个件儿……’”
整个房产超市,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气球,在刚才人头短暂的汇聚后,又把气散开了。
又只留下了,德克和我两个人。
就在这时,超市巨大的玻璃门外,突然飞起一群白鸽。不知道是谁放的,也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的,在这冬日的黄昏里,它们突然腾空而起,盘旋在房产超市的穹顶之上,灰色的翅膀扑棱棱地扇动,带起一阵风,吹落了沙盘上的灰尘。
我们都抬起头,看着那群白鸽。它们飞了一圈,两圈,最后落在了超市对面那栋烂尾楼的脚手架上,像给那冰冷的钢筋铁骨,戴上了一串活的装饰。
教堂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悠长。房产超市里的灯光依然惨白,但不知为何,那群白鸽落在脚手架上,像一群雪,或者说,像一群尚未融化的希望。
马年到了。
马,是属于奔跑的。
哪怕现在,它还被套着缰绳、背负着上下左右的千斤重担。
海佑
丙午马年正月初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