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近半百的广告狂人抵押房产创业,用泰山众筹的逻辑做实业,两年亏了几百万,合伙人撤资跑路,他还在死撑。
我以为自己会是最先离开的那个人,却没想到被他的“善”困在了原地。
01
我叫林双。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坐在一间300平的办公室里。说是办公室,其实更像一个大型仓库——走廊两侧码着齐人高的纸箱,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里面那扇半透明的玻璃门。纸箱里装着洗护套装、益生菌固体饮料、胶原蛋白肽,还有一款据说能缓解颈椎问题的按摩披肩。
空气中弥漫着纸箱和防潮剂混合的气味,偶尔夹杂一丝速溶咖啡的苦味。
我的工位就在这些纸箱中间,像是被货品包围起来的一座孤岛。
两年前我来这里面试的时候,这些纸箱还不存在。那时候这间办公室空旷得能跑马,落地窗擦得锃亮,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整面白板反着光,上面用马克笔画着一张雄心勃勃的商业蓝图。
画那张蓝图的人姓陈,我叫他陈总。
他靠在那张现在已经被货箱挤到墙角的老板椅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跟我讲他过去的三十年。
“林双,你知不知道央视广告标王是哪一年的事?”
我摇摇头。
“九六年,”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像是在敲一扇看不见的门,“那时候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副总,手里握着三个央视黄金时段的标段。春晚你知道吗?有一年摇红包那个策划,我带的团队做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他的眼睛没有闲下来,一直在观察我的反应。这是一种老江湖的本能——说话的内容可以漫不经心,但对方的每一个微表情都要收进眼底。
“为什么来广州?”我问。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更像是一个人在走过很长很长的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风景和想象中不太一样,但也没觉得后悔。
“广告行业待腻了,”他说,“做来做去都是在帮别人吹牛。我想自己干点实业,实打实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我看着他身后墙上挂着的那块“CCTV年度广告人物”的奖牌,铜质的表面已经不那么亮了,边角处积了一层薄灰。
“你的上一份工作……”他低头扫了一眼我的简历,“在那边待了多久?”
“两年七个月。”
“为什么走?”
“公司倒闭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笑完之后他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像是在打量一件趁手的工具,又像是在看一个同病相怜的人。
“行,就你了。明天能来吗?”
我点了头。
那天走出这栋写字楼的时候,天很蓝,广州十一月的阳光像一块温热的毛巾搭在脸上。我手里攥着三个offer,陈总这家给的工资最低,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被他最后那句话蛊住了。
他说的是:“林双,你信不信,我闭着眼睛都能在广告圈挣钱。但那没意思了。”
一个说自己“闭着眼睛都能挣钱”的人,偏偏选了一条最难的路。
这种人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真的有底气,要么是真的疯了。
我当时觉得是前者。
现在我倾向于后者。
但奇怪的是,我还在。
02
我们公司的商业模式,怎么说呢,很别致。
陈总管它叫“圈层信任裂变”。用他自己的话解释,就是“不花一分钱广告费,让用户帮我们卖货”。
具体怎么操作呢?先找到一批种子用户——通常是陈总早年在北京积累的人脉资源,各行各业的老板、高管、意见领袖。这些人用了产品之后觉得不错,就推荐给他们的朋友。朋友用了之后再推荐给朋友的朋友。每一层推荐关系都被记录下来,推荐人可以获得一定比例的返利。
这个逻辑并不新鲜,说白了就是套用了泰山众筹的玩法,利用熟人社交做圈层生意。
但陈总有他自己的版本。
“你们记住,”他在第一次全员会上说,整个人站在白板前,马克笔在手,像一个即将开讲的教授,“这不是卖货,这是建一座城。城里的人住得舒服了,自然会叫他们的朋友也搬进来。城越大,搬进来的人越多,搬进来的人越多,城就越大。这是一个闭环,完美闭环。”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圆,圆里面写着“信任”两个字,圆外面放射状地延伸出无数条线,每条线的末端都画了一个小人。
“信任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东西,”他把马克笔的盖子拧上,转过身来看着我们,“谁能把信任做成生意,谁就是下一个时代的首富。”
他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壶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热气,烫人。
坐在我旁边的运营总监王哥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只衔尾蛇——就是那条咬住自己尾巴、无限循环的蛇。蛇的旁边写了俩字:传销。
我瞥见了,差点笑出声。
但说真的,陈总讲得确实好。他的语速时快时慢,手势大开大合,讲到激动处会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把那张图画了又画、改了又改。他的声音有一种奇怪的穿透力,不是那种尖锐的、刺耳的穿透,而是一种低沉的、共振式的穿透——像大提琴的C弦,一拉响,整个胸腔都在跟着震。
那一刻我信了。
我们都信了。
新来的三个运营专员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连王哥都在那只衔尾蛇旁边又加了一行字:
“但好像有点道理。”
03
成功了吗?
没有。
那失败了吗?
还没完全失败,但已经很接近了。近到你能闻到这只庞然大物腐烂的味道。
两年,亏了大几百万。
具体数字我不清楚。陈总从来不在我们面前提账上的数字,每次有人问起销售数据,他都会用一种非常艺术的方式把话题岔开——“数据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跑通了模式”、“现在的亏损是战略性亏损,你看当年的京东”、“信任资产的积累需要时间,这个账不能按季度算”。
但有些事情是藏不住的。
供应商的结款周期从30天变成了60天,又从60天变成了“再等等”。
快递公司的月结账户被停过一次。那天下午发货的时候,快递员把扫码枪一收,说“姐,对不住,你们账户欠费了,今天发不了”。我站在一堆打包好的包裹中间,给财务打了三个电话,都没人接。最后是陈总亲自转了五千块钱到我的微信上,说“先用这个顶上”。
还有一件事,是王哥私下跟我说的。
“你知不知道上个月工资是哪来的?”他靠在茶水间的墙边,手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脸上带着奇怪的淡漠。
“不是账上的吗?”
“账上早空了。是陈总把他那辆奔驰卖了。”
我愣了一下。那辆奔驰E300L我见过,停在园区的地下车库B2层,车牌号尾数是陈总的生日。有一次加班到很晚,我看到他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口袋,里面装着两个饭团和一瓶矿泉水。
“那辆车他开了六年,”王哥说,“之前有一次跟我喝酒的时候提过,说这辆车是他四十岁生日那天买的,算是给自己的礼物。”
王哥把咖啡一口喝完,纸杯在手心里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工位。
我站在茶水间里,看着窗外广州灰蒙蒙的天。远处是珠江新城的CBD,几栋摩天大楼的尖顶戳进云层里,像一排玻璃做的墓碑。
04
今年春节前,另一个合伙人撤资了。
那个合伙人姓孙,五十出头,微胖,说话慢条斯理的,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他是带着供应链资源进来的,手里攥着几条稳定的产品线,从工厂到仓储到物流,一条龙都搞得定。
当初陈总拉他入伙的时候,拍着胸脯说了很多话。有一句我亲耳听到的,是在一次和供应商的饭局上。陈总喝了七八两白酒,脸涨得通红,搂着孙总的肩膀说:
“老孙,你就管货,销售的事交给我。广告这块我要是输了,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孙总当时笑了笑,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笑容里可能藏着一些他当时没说出口的东西。
孙总走的那天很平静。上午十点左右,他拖着一个行李箱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经过我的工位时停了一下。
“林双,”他说,“你是个好孩子,别在这耗太久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点了点头。
他把办公室钥匙放在前台,给陈总发了一条微信。我后来听前台小姑娘说,她偷偷看了一眼那条消息,内容不长,大意是:
“老陈,年后你最好把员工都散了,两个会所合二为一,用最简单的方式把这事儿接着做。别硬撑了。”
陈总那天没有来公司。
第二天他来了,照常九点,照常在晨会上给我们讲了一个小时的新想法。他讲得很投入,白板上又画满了新的图和新的箭头,马克笔的颜色比往常更丰富,连荧光黄都用上了。
讲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在看笔记本上记的东西。其实我一个字都没写,我的笔尖一直悬在纸面上方,等着他说什么。
他终于开口了。
“孙总建议我把你们散了。”
没有人抬头。
“但我不打算这么做。”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窗外是广州灰蒙蒙的天,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惨白的光,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照不出任何温度。
“这个事业,我说出去了。承诺给了朋友们,给了供应商,给了你们每一个人。”
他转过身来,表情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壮烈的事。
“我陈某人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不是房子不是车,是这张脸,是说过的话。砸锅卖铁、借钱、抵车抵房,我都会继续干下去。”
他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你们要走的,我绝不拦。补偿金我给到位,砸锅卖铁也给。你们要留的——”
他停顿了一下。
“我陈某人但凡有一口饭吃,就不会让你们喝粥。”
那天走了三个人。
一个是行政主管,家里有两个孩子要养,不敢赌。一个是刚来三个月的运营助理,还在试用期,本来就不太适应。还有一个是保洁阿姨,她走的时候把整个办公室拖了三遍,连那些纸箱外皮都擦到没灰了。
我没走。
不是我有多忠诚,而是我想看看,一个人到底能为了“说过的话”付出到什么程度。
这是我在广告行业学到的唯一一件事——真实的故事永远比编出来的好看。
陈总正在写一个真实的故事。
而我,想看到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