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来公司楼下小坐了。
老两口还是那身打扮,男人穿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女人围着一条灰扑扑的围巾。以前这时候,他们正蹲在简易板房前给人补胎,手上沾满黑色的机油,脸上却总是笑眯眯的。现在两个人干干净净地坐在台阶上,反倒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洗车店是前两天被拆的。城管来了,说简易板房是违建,限期拆除。夫妻俩没怎么争执,默默地收拾了工具,把那些用了多年的千斤顶、气泵、洗车用的工器具搬上了三轮车。十来年的营生,就这么散了。
我给他们倒了杯水,坐下聊天。男人姓何,浏阳人,六十三了。女人比他小两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我问他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老何摇摇头,说先看看,等风头过了看能不能继续。
我说你们都有两套房了,不用这么辛苦,该回家享清福了。
这话说完,老何没吭声,他老伴却叹了口气,说了很长一段话。
她说,年轻时候两口子做点小生意,起早贪黑,攒了些钱。那时候物价涨得快,钱放在手里一天天变薄,心里慌。听人说买房保值,就把全部积蓄都投了进去,在长沙买了两套房。想着老了有个依靠,儿子将来也能用上。
可是儿子成家后在浏阳发展没有过来长沙居住,这两套房用不上,只能出租。偏偏这几年行情不好,租也租不出去,空在那里快两年了。房子空着,物业费还得照交,一套一年两千多,两套就是四五千。她说着伸出五个手指头,又慢慢攥回去,像抓了一把看不见的东西。
“房子不能吃,也不能治病。”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何在旁边接了一句,说年前他住了回院,胆囊炎,花了小两万。医保报了一部分,剩下的自己掏。钱从哪里来?从牙缝里省。两个老人没有退休金,只有农村的养老保险,一个月加起来几百块,连物业费都不够。
所以必须找事做。洗车补胎的活计,一个月能挣三四千,够吃饭,够交物业费,还能存下一点应对不时之需。现在洗车店没了,就像断了手的工人,心里空落落的。
我听着,忽然想起一个词——纸面富贵。他们名下有两套房,按市价算也有一百多万,可是这一百多万像画在纸上的饼,看得见,吃不着。卖?舍不得,也卖不掉。租?没人租。留着?年年往里贴钱。
他们当年买房的时候,想的是对抗通货膨胀,想的是给晚年一个保障。可谁能想到,房子变成了一种另类的负担。它不像存款,需要用钱的时候随时可以取出来;它也不像养老金,每个月准时到账。它就像一块大石头,搬不动,放不下,还时不时提醒你它的存在。
老何说,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如果当年不买房,把钱存银行,现在会怎样?也许利息够吃饭了,也许看病也不用发愁。可是没有如果。那时候人人都说买房好,房子永远涨,房子是硬通货。他们信了,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现在篮子变成笼子,把自己关在里面。
我突然明白他们为什么闲下来会来公司楼下坐坐。不是因为我们这里有多好,是因为这里曾经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是他们每天忙碌的地方。站在这里,他们还是那个洗车补胎的小店主,还是有事情做的人。离开了这里,他们就变成了两个无所事事的老人,面对两套空房子,面对不断流逝的日子。
他们的故事让我想起很多类似的家庭。一辈子省吃俭用,把所有的积蓄都变成房子,以为拥有了资产就拥有了安全感。可是资产如果不产生现金流,如果不能在你需要的时候变成你需要的东西,它就不是财富,而是一种牵挂,一种负担。
对年轻人来说,房子是希望,是奋斗的目标。对老年人来说,房子是底牌,是最后的退路。可当你真正老了,走不动了,需要钱吃饭、看病的时候,你会发现房子这张底牌,你打不出去。
老何夫妇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老何骑三轮车,老伴坐在后面,手里拎着我塞给他们的几个橘子。他们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三轮车的车斗空空的,再没有那些补胎的工具了。
我站在楼下看了很久。心里想,他们需要的也许不是两套房子,而是一份每月都能拿到手的养老金,一份不用求人、不用看脸色的安稳。可是这些话,我没法跟他们说。我只是一个听故事的人,而他们是活在其中的人。
但愿他们能找到新的营生,但愿那两套房有一天能租出去,但愿他们晚年的日子,不要被这两套房子压得太沉。
房子是给人住的,不是给人背的。这句话,我写在文章最后,也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