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下葬后第十一天,我在她房间的梳妆台抽屉里发现了一张折叠的纸,打开来,是遗嘱复印件,日期是去年十月,盖着公证处的红章。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窗帘没拉,下午的光打进来,照在那张纸上。我注意到梳妆台上还摆着一瓶婆婆用了一半的护手霜,粉色瓶盖,盖子有点旋不紧,她生前总是这样,什么东西用完了也不关紧。我把那瓶护手霜往旁边移了移,不知道为什么要移,只是手不知道放哪里。
那份遗嘱上写得很清楚。老宅,市区的两套房,还有一块商铺,全部归小叔子。我和陈明的名字出现过一次,在最后,是一句话:陈明已于婚后另置住所,生活稳定,母亲放心。
就这一句。
我把那张纸折回去,放回抽屉。然后下楼,陈明在客厅坐着,手机屏幕亮着,他没在看,只是拿在手里。我在他旁边坐下,问他,你知道这件事吗。
他没问我说的什么事。他说,知道。
我说,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说,去年十一月,妈告诉我的。
我想了想,说,那你为什么没跟我说。
他把手机放到茶几上,说,说了能怎么样。
这句话他说得不是凶,也不是软,就是很平,像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情。我看着他的侧脸,他下巴的胡子没刮,这两周人也明显瘦了,眼睛底下有两块青灰。我想说什么,开口,又觉得没意思,就停了。
我们在那个客厅里坐了大概二十分钟,谁都没再说话。电视没开,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偶尔有楼上小孩跑动的声音。
后来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给我,我接了,没喝。
我嫁给陈明是二零零三年,那时候他家在老城区有一套两居室,婆婆一个人住,公公早走了。陈明是老大,底下一个弟弟,叫陈亮,比陈明小七岁,当时还在念大学。
婆婆这个人,不难相处,也谈不上亲近。她对我没有刻薄过,但也没有疼过。每次我们去吃饭,她总是把最好的菜推到陈亮那边,陈亮爱吃红烧肉,她每次都做,陈明爱吃清蒸鱼,她做的次数我用手就能数清楚。
我跟陈明提过一次,他说,妈就是这样,弟弟从小身体不好,她惯着点。
我没再说。
陈亮后来结婚,老婆叫苏圆,是南方人,说话软软的,对婆婆很会来事。逢年过节带的礼物总是比我们贵,婆婆住院那次,苏圆请了假在医院陪了半个月,我因为单位项目走不开,只有周末去,婆婆没说什么,但我知道她心里记着。
这些事我都清楚,我不是没感觉。只是时间长了,人会变得比较懒,懒得计较,也懒得争。
我们自己后来买了房,贷款,在另一个区,离婆婆那边坐地铁要四十分钟。陈明每个月给婆婆转一千五百块,逢年过节多一些。他没说过钱的事,我也没问过钱的事,就这样过着。
婆婆去年秋天开始身体不好,是肺上的问题,查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后来几个月,主要是陈亮和苏圆在跑,医院手续、用药方案,还有后来的临终关怀,几乎都是他们在弄。陈明也去,但说实话,能分担的有限。
婆婆走的那天,是早上六点多,医院打来电话,陈亮先到,我们晚了二十分钟。
发现那份遗嘱之后,我打电话给我妈。
我妈接起来,我说了情况,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这样吧。
我说,妈,你就说这一句。
她说,那你想怎样。她停了一下,又说,陈明知道这事吗。
我说,他知道,去年十一月就知道了。
我妈那头没有声音,过了几秒,她说,那你问问他,日子还过不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叫我离婚,也不是叫我忍,就是这么一句干净的话。我当时觉得有点想哭,但没哭出来,鼻子酸了一下就过去了。
挂了电话,我在卧室里站了一会儿,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是我上个月借的,书签还夹在第三十一页,我已经一个多月没动过它了。书脊有一条裂,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裂的。
那天晚上吃饭,我做了两个菜,炒土豆丝,还有一个西红柿蛋汤。陈明盛了饭坐下,我们吃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说,那几套房子,我真的没想过要。
我说,我知道。
他说,妈那边,我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他没往下说,喝了口汤,又说,你这些年受委屈了。
我听到这句话,忽然不知道接什么。不是感动,也不是生气,就是有点茫然,觉得这句话来得有点晚,晚到已经不太确定它能落在哪里。
我拿着筷子,夹了一块土豆,吃了,说,没事。
这两个字说出来,我自己也知道不是真的,但也不是假的。就是这样,说不清楚。
饭后陈明洗碗,我坐在客厅,翻了一会儿手机,什么都没看进去。楼下有孩子在玩,笑声一阵一阵的,很远又很近。我忽然想起来,今天是星期四,明天还要上班,有个报告没写完。
我打开电脑,开始写报告。
又过了几天,我们去婆婆房间做最后的清理。苏圆也来了,我们分头收拾。我整理梳妆台那边,把那瓶没盖紧的护手霜放进了装杂物的纸箱。苏圆在清理衣橱,她翻出一件旧棉袄,说,这件还能穿呢,妈真节俭。
没人接话。
快收完的时候,苏圆找到一个信封,里面有几张照片,是婆婆年轻时候的,黑白的,有一张是她抱着一个孩子,背面用钢笔写着:陈明,一岁半。
苏圆把那张照片递给陈明。
陈明接过去,看了很久,没说话。
那张照片的边角已经有点卷起来了,黑白的颜色也有些发黄,婆婆抱着他的那个姿势,是那个年代的人常有的那种姿势,板正,不太自然,但能看出来她低着头在看他。
陈明把那张照片叠进口袋里,转身去搬箱子了。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房产的事没有再提,也没有争,陈亮拿了,就是拿了。我们自己的日子照旧过,贷款照旧还,每天早上他先出门,我晚一点,晚上谁先到家谁做饭。
有时候我会想,婆婆改遗嘱那天是什么心情,是不是想过陈明知道了会怎样,是不是想过我。
想不出来。
她这个人,活着的时候我就没太想明白,现在更想不明白了。
有一天我在超市买东西,排队结账,前面有个老太太,翻来翻去找她的会员卡,后面的人都有点不耐烦,但没人说什么。我站在那里等,数了数,我前面还有四个人。那个老太太找到卡的时候,收银台的年轻女孩跟她说,以后提前准备好哦。老太太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我看着那个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点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难过,说不清楚是什么。
那晚回到家,陈明在厨房,我换了鞋,进去,他问我,买了什么,我把袋子递给他,说,青菜豆腐,还有你上次要买的那个酱。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说,好。
我洗了手,站在他旁边,等饭。
他后来把那张婆婆抱着他的黑白照片,放进了书房最深的那个抽屉里。
我知道那里还有什么。就是放着,没人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