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张1952年的土地房产所有证,距今已经74年了。记载内容大致如下:河南省扶沟县土地房产所有证,扶沟字第六号,第八区罗沟乡东沟村居民 罗允修 男?女三。依据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共同纲领第二十七条“保护农民已得土地所有权”暨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改革法第三十条“土地改革完成后,由人民政府发给土地所有证”之规定确定,本户全家所有土地共计可耕地六段 拾贰亩柒分柒厘,地基(宅基地)两段共计陆分贰厘陆毫。均为该户全家私有产业,有耕种、居住、典卖、转让等完全自由,任何人不得侵犯,特给此证。左列“计开”,详细写明了六段可耕地、两段宅基地的面积及四至详情。最左列压着部分“计开”内容和日期,盖有红色醒目的四方“扶沟县人民政府印”。

“本户全家”里,罗允修是户主。男?女三,之所以打个问号,是因为整张纸就这个地方破了个洞,很像是人为抠掉的,所以不知道写的是男几。猜是男二。因为允修正好就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发这个证的时候,允修的妻子可能早就没了,埋在哪也没人知道,现在允修的坟里只埋着他一个人。据允修后人中一个已经60多岁的曾孙回忆,允修八十岁上死的那天,他还没上学,被派去学校叫上初中的叔叔和哥哥。按照这个曾孙的说法,允修大概死于上世纪六十代末,那么1952年,他大概六十多岁。这个时候,他的三个女儿已经出嫁了,两个儿子都已经结婚多年,大儿子有两个儿子和女儿。二儿子这个时候也已经有六个孩子了,男四女二,他将会再生三个孩子。
如此一来,1952年拿到这张纸的时候,允修的家里,算上他自己,大儿子家五六口人,二儿子家八口人,总计十四五口了。所以,这张纸上写的如果不是“男二女三”,如果指的不是允修自己的五个孩子,似乎很难说得通。进一步可以猜想允修一家当时的成份应该是中农。按当时的土改政策,没有地或者地少的贫雇农,是土改的主要受益者,原本无地或少地的他们分到了足量的土地、耕畜和农具。对中农,政策是“保护中农(包括富裕中农)的土地及其他财产,不得侵犯”,他们的土地基本保持不动。所以,如果允修一家被划成贫雇农,在分地时,应该会按照当时的家庭成员数量来核定。他们被划成中农才能解释得通,写在纸上的这些土地房产,原本就是允修和他的孩子们的财产,土改时,旧地契收回去,换发成这张所有证,由新的人民政府予以确认和保护。由此看来,作为土改时家庭人口众多的中农户,允修一家并没有享受到时代的红利。后来,允修的孙子们对自己幼年时期的记忆,大多跟饥饿和睡觉有关:缺吃少穿,孩子多,家里不够住,几乎没在自己家睡过觉。其中一个孙子最常提起的一件事是,他偶然从什么地方找到了一个被遗落不知多久的丸子,早长满了绿醭,他只用手扒拉了几下那层醭,就迫不及待地塞进了嘴里。实际上,这张纸对允修一家的意义,也就仅持续了几年。
1956年,随着社会主义改造运动的展开,土地、农具等基本生产资料都并入农村合作社,自己家的地、自己家的牛,都不再姓自己的姓,而一律姓“公”。这张薄薄的纸,也就完成了它对允修一家的使命。我注意到这张纸上的尺度单位,土地房宅,用步丈量计算。这并不精确的测量方式,能够成为官民一致认可的尺,必定由一位怀着令人钦敬的至上公心的测量员,和一众淳朴而善良的百姓,来共同成就。他们信服这步尺,靠各自的人心来遵守这不甚精确的边界,只因为人心之间,原本就是一条模糊而温热的界线,容得下谦让,也容得下沉默。
今天,所有需要丈量的事物,都可以用精确到毫米甚至微米的工具测量确定,但是田亩房产纠纷官司不断,人与人之间因为界限的争执不休。老家的人说,不翻盖房都是好邻居,一盖房就变仇人。测量方式的进步,让事物变得更精确、界限更分明的同时,也将人心一截一截的测分的更清晰、更精确。人们测算着自己的人性和良心,也测着别人的人性和良心,精确地计算着彼此的边界,不愿意别人多占一丝一毫,更不愿自己少了一丝一毫。
可是,人心本是一团火,如何能这样一寸一寸地测算呢?这么算来算去,火慢慢就熄掉了,只剩下各自的一堆灰烬,互相冰冷着。太阳虽然如常升起,热热地照着人间,我们在这人间里,却感受不到太多的温暖。或许,真正的黑暗并非夜幕降临,而是当所有事物都被精确丈量、分割时,我们把自己的心,也一截一截地,算成了灰。
文图小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