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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间有一人,姓章,排行第三,人唤章三郎。
此人机巧善辩,却心术不正,专在族人中间搬弄是非,图些蝇头小利。
乡里人都不愿与他深交,他却自以为手段高明,旁人看不出。
章三郎有个堂兄,名唤章大郎,为人老实木讷,守着祖上传下的三间青砖瓦房,种几亩薄田,日子虽不富裕,倒也安稳。
章大郎身子骨弱,常年吃药,家里的积蓄多半填了药罐子。
章三郎早就眼红那三间瓦房。
地段好,地基高,夏天不潮,冬天不冷,比他自家那两间漏雨的土屋强出不知多少。
这年秋天,章大郎病重,卧床不起。
章三郎觉得时机到了。
他寻了一个落魄书生,许了几壶酒钱,让他仿照堂兄的笔迹伪造了一张房契。
契上写得明白。
章大郎因欠章三郎纹银若干,无力偿还,自愿将祖屋三间让与章三郎,以抵债款。
契末还画了押,看上去像模像样。
一个阴雨天,章三郎带着两个本家无赖,闯进章大郎家中。
章大郎躺在炕上,烧得迷迷糊糊,话都说不利索。
他媳妇抱着年幼的孩子缩在墙角,吓得浑身发抖。
章三郎把假房契往桌上一拍,口口声声说堂兄欠他银钱,如今要拿房子抵债。
章大郎挣扎着说从未借过他的钱,章三郎哪里肯听,吆喝着无赖把章大郎从炕上拖下来,连人带行李扔到门外。
章大郎本就病重,又经此羞辱和风寒,不出半月便在那间漏雨的牛棚里咽了气。
临死前,他睁着眼,怎么合也合不上。
章三郎就这样霸占了那三间瓦房。
他搬进去住,起初几日还得意洋洋,觉得往后就能过上舒坦日子了。
可住了些时日,总觉得屋里阴冷。
三伏天,旁人屋里热得睡不着,他那屋里却凉飕飕的,脊背发寒。
他媳妇说这屋子怕是不干净,章三郎嘴上说别疑神疑鬼,夜里却常常惊醒,听见屋梁上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人在上头翻东西,点灯去看,又什么都没有。
这样过了两年。
那年夏天,连日暴雨,河水涨了,村里的土路冲得稀烂。
一天夜里,雨下得尤其大,比前些日子更猛,仿佛天漏了一个窟窿。
章三郎被雷声惊醒,听见屋外的风呜呜地嚎,像有人在哭。
他正要起身去看看,忽然听见一声闷响,整个屋子猛地一晃,接着“轰隆”一声,山墙塌了。
那三间瓦房年久失修,厚重的土坯和房梁砸下来,正好砸在东屋的炕上。
章三郎的媳妇被房梁砸中脑袋,当场没了气。
章三郎压在下面,一条腿血肉模糊,被闻讯赶来的乡邻拖出来时,人还活着,那条腿后来也没保住。
收拾废墟的时候,有人在倒塌的墙根底下发现一只被砸碎的陶罐。
罐口用蜡封着,里面藏着一卷油纸。
打开油纸,是一张地契,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那三间瓦房归章大郎所有,官府的朱红大印还鲜亮着呢。
乡邻们面面相觑,这才明白当年章大郎怕兵荒马乱丢了地契,特意藏在最坚固的山墙墙基里。
章三郎伪造了一张假契,却不知真契一直就在他日日住着的墙里头。
章三郎躺在临时搭的床板上,看着那张黄纸黑字,盖着朱红大印的真地契,再看看自己那条空荡荡的裤腿,想起惨死的媳妇,又想起两年前被他从病炕上拖下来的堂兄,忽然发出一声嚎哭。
后来他让人搀着,拄着木棍,一步一挪地走到章大郎那长满荒草的坟前。
他把那张真地契供在坟头,跪了下去。
谁也不记得他跪了多久,只说他跪着的时候嘴里一直在说,我错了,我不是人。
邻人拉他,拉不动,劝他,劝不听。
三天后,他自己从坟前爬起来,拖着一条残腿,在村头最偏僻的地方搭了一个窝棚。
他托人把那张真地契和那三间瓦房的钥匙,一并交还给章大郎的儿子。
章大郎的儿子早已长大成人,在外谋生多年,闻讯回来,对着父亲的坟磕了三个头,把那三间瓦房修了修,搬进去住了。
章三郎呢,从此孤苦伶仃,靠着邻人的一点接济过活,没人可怜他。
这大概就是,贪心不足,反噬其身。
机关算尽,不如天理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