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3日,据《方圆》杂志首次披露,天津市某医院放射科原主任严驰泽(化名)在医疗设备等采购过程中,单独或伙同其女友雷一婧(化名)收受钱款共计2392万余元,其中105.1万元尚未实际取得,二人名下房产多达31套。严驰泽最终因受贿罪、洗钱罪数罪并罚,获刑十二年二个月,同案人员雷一婧也被依法判处七年有期徒刑。
其作案时间横跨2004年至2024年——三个数字勾勒出的,是一段长达二十年的权力变现轨迹。比起惊人的数额,更值得追问的是另一件事:一个科室主任,在长达二十年的任职周期里,历经多轮院内管理与上级巡察,是如何把“近乎100%的话语权”平稳运行了二十年?
当“APP答题”变成回扣通道、“房租”备注成为洗钱暗语,这些障眼法之所以能反复奏效,或许不是其手法有多巧妙,而是在这套话语权近乎绝对的权力结构里,就没有预留被介入与打破的空间。
严驰泽,上世纪70年代出生,2001年9月起担任天津市某医院放射科副主任。雷一婧也曾在同一家医院工作,离职后从事医疗行业相关生意。2004年,雷一婧为将自身业务推广至严驰泽所在科室,主动与其交好。2009年,严驰泽与前妻离婚后,同雷一婧正式确立恋爱关系。
2010年起,为避人耳目,雷一婧逐步将原有胶片业务转给好友和前员工,并商定每卖出一张胶片,她便能得到提成2元。而后,雷一婧更多次作为“中介”,帮多家医疗器械厂商将设备销售至严驰泽所在的放射科,每成交一笔,即可从中获取高达数十万元的好处费,连同两人外出游玩的开销,也都由供应商一并“打点”到位。2013年9月,严驰泽升任放射科主任。
放射科的设备采购涉及两个关键节点:采购与验收。在这两个节点上,严驰泽拥有近乎100%的话语权,他曾多次表示“我的意见很重要”“我有很大的话语权”。而这意味着,哪家厂商的产品能够进入科室、哪个品牌能够中标、设备到场后能否顺利通过验收并拿到货款,最终都几乎由他一人决定。同时,他不仅能决定哪个品牌的产品可以“进院”,还能决定已经“进院”品牌产品的使用量。
当采购与验收两道关口集中于同一人手中,且相关复核与监督机制未能实质介入时,便形成了缺乏有效制衡的权力闭环,而这一权力结构,成为了其后二十年利益输送得以持续运转的前提。
案件的突破口并非来自资金流的直接追踪,而是源于一次常规巡察。天津市卫健委纪检组在巡察中接到举报,随即对严驰泽的资产状况展开核查。核查结果显示:严驰泽名下拥有房产18套,雷一婧名下拥有房产13套,合计31套,部分位于天津市核心地段,市场价值较高。二人的合法薪资收入与如此规模的固定资产之间存在显著落差,这一不匹配构成了案件侦办的关键起点。顺着房产线索反向追溯,银行流水中那些标注为“房租”的规律性转账、APP平台中无实质内容的答题记录,逐一浮出水面。
严驰泽的受贿行为始于2004年,直至2024年3月,跨度约二十年,其收受回扣的方式大致经历了三次明显的形态变化。
最开始,绝大多数供应商选择以现金方式行贿,刻意回避银行流水记录。而后,部分厂商开始采用更具隐蔽性的方式。某医疗器械公司先后搭建多个医疗类APP,以“线上答题、上传课件、参加会议”为名义,向特定人员发放所谓“奖励”,达到变相行贿。其题目无实质考核内容,课件与会议截图可由业务员代为操作,严驰泽每月通过该渠道收受约10万元。随着银行账户里的数字持续累积,严驰泽担心风险,最终还是叫停了这一方式,回归现金交易。
后期阶段,严驰泽开始着手处理已积累的大量现金,“洗白”赃款。自2018年3月起,他与雷一婧通过房产中介宁曦(化名)、茶具商杨席(化名)完成资金流转。
严驰泽先将现金交给宁曦,再由后者存入自身账户后按月转入严驰泽账户,每笔转账备注统一填写为“房租”,初期每月5万元,后涨至5.5万元。2018年3月至2019年底,宁曦转账110万元;
2020年1月至2024年3月,雷一婧又联系上茶具商杨席,杨席以类似的方式共转账279.5万元,合计流转389.5万元。
无论是宁曦还是杨席,虽有疑惑,但碍于大客户人情与合作关系,始终按照对方要求配合操作,双方之间并无真实租赁关系。
2024年2月20日,蓟州区监察委员会对严驰泽、雷一婧涉嫌职务犯罪立案调查。
同年8月30日,蓟州区检察院提前介入,在审查中发现长期现金交易及洗钱嫌疑,随即将洗钱线索移送公安机关。
2024年9月10日,二人被移送至蓟州区检察院审查起诉。
2025年1月20日,天津市公安局蓟州分局对严驰泽、雷一婧涉嫌洗钱犯罪立案侦查。同年3月4日,该局将案件移送蓟州区检察院审查起诉。
2025年9月10日,蓟州区法院作出一审判决:严驰泽犯受贿罪、洗钱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二个月,并处罚金130万元;雷一婧犯受贿罪、洗钱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60万元。雷一婧不服判决,提出上诉。
2025年12月29日,天津市第一中级法院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的特殊之处在于,检察机关在受贿罪之外,同步追加认定了洗钱罪。这意味着,司法不仅追责收钱的行为本身,也对后续转移、掩饰赃款来源的行为进行了独立评价。严驰泽在案发后主动配合变卖房产、退缴全部违法所得,这一情节在量刑中均有体现。
严驰泽案所揭示的问题,并不止于个人的贪婪。当一个科室的设备采购与验收权力高度集中于一人之手,且技术参数的制定与评判缺乏外部复核机制时,“专业判断”便可能异化为不可追溯的利益交换工具。与此同时,行贿手段从现金走向数字化平台、洗钱方式从隐匿走向虚构民事法律关系,也提示监管手段需要同步更新:资产异常核查与大数据的资金链路穿透,在发现隐蔽利益输送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雷一婧在提讯中曾说“大家都这样”。但“大家都这样”,从来不是违法行为的挡箭牌,侥幸心理终不可取。共计31套的房产,没能成为他们安稳着陆的避风港,反而成了20年间的权力失控最直观的事实证据。
参考信息:《方圆》杂志、医药财经、红星新闻、中国新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