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夏天,我从赣州南康出发,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终于抵达北京西站。在此之前,我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南昌。老家的小城安逸得让人忘记了时间,街道两旁是低矮的楼房,出门买菜都能碰到三五个熟人。我以为世界就是那个样子,直到走出北京西站的那一刻,人潮像洪水一样涌来,地铁线路图密密麻麻让我头皮发麻,连买个煎饼果子都要排十几分钟的队。

我去燕郊,是为了找我的好兄弟。他是我高中同学,因为我高考复读了一年,他比我早一届上了大学,就读于华北科技学院,现在已经更名为中国应急大学。当时他正在备战天津大学的研究生考试,每天泡在图书馆十几个小时。他抽空带我去天安门、故宫、南锣鼓巷转了两天,然后就不好意思地说:“兄弟,我真得回去看书了。”

我理解他,也为他高兴。只是眼看着要回家了,心里总有点不甘心——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这么空着手回去?
临别前一晚,兄弟一边翻着英语单词书,一边随口说了一句:“要不你在这边找个暑假工干干?反正回去也没事,就当体验生活。”
我当真了。
第二天,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在燕郊街头转悠,看到一家房地产中介门口贴着招聘启事,鼓起勇气推门进去。店长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看了我一眼,问了一句:“能吃苦吗?”我说能。他说:“那明天来培训。”
2018年,环京楼市正火热,燕郊的大街小巷贴满了楼盘广告,中介门店一家挨着一家。我什么经验都没有,就那么一头扎了进去。三天封闭式培训,从房源录入到交易流程,从租赁合同到产权过户,内容量大到爆炸。我白天听课,晚上背资料,连做梦都在跟客户打电话。

培训结束后,我被分到一个门店,店长是个干了十年的老手,带我的领班是个东北大姐,嗓门大、脾气直,但心肠热。他们手把手教我怎么打电话拓客、怎么和房东周旋、怎么从客户的只言片语里判断他到底想要什么。第一天拨电话,我紧张得舌头打结,被挂了十七次。领班在旁边看着,只说了一句:“挂多了就不怕了,继续打。”
那两个月,我像打了鸡血一样。每天早上七点起床,骑电动车穿梭在燕郊的各个小区,熟记每个户型的优缺点,连电梯高峰期几分钟能到都要算清楚。中午顶着大太阳蹲在地铁站口发传单,晚上守在小区门口,等着下班回来的潜在客户聊两句。
两个月下来,房子买卖一单没成。说实话,不失落是假的。看着别的同事开单庆祝,我心里急得直上火。但我咬牙告诉自己:急没用,先把能做的事情做到位。
后来,我签了两套租赁单。一套是一对年轻情侣租下的一居室,另一套是一个外地商人租的临街店铺。签合同那天,我的手抖得连笔都握不稳,客户笑着说:“小伙子别紧张,我相信你。”领班拍了拍我的肩膀,店长破例请全店吃了西瓜。
那一口西瓜,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
比签单更珍贵的是,我遇到了一群好同事。他们有人做过厨师,有人当过兵,有人开过货车,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生存哲学。他们告诉我,做销售不只是卖东西,是卖信任,是卖你的真诚。店长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还经常讲给我自己的学生听:“每一单都是从‘不’字开始的,你学会把‘不’听成‘下一句’,你才算入行了。”
那两个月的经历,像压缩饼干一样,把社会的味道生生塞进了我的脑子里。我从一个见人就脸红的学生,变成了敢主动握手、敢直视对方眼睛说话的人。后来我站上大学讲台,面对几百个学生不再怯场,那份底气,就是在燕郊练出来的。
年后,兄弟给我发了条消息,是一张天津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截图。他说:“我上了,你也别闲着了。”
暑假过后,回到学校,下定决心考研。一战失败,二战调剂,最终进入南工,遇到了几位改变我一生的导师。我在研二、研三实习期间,遇到了一位亦师亦友的老师,他彻底改变了我的思想,让我找到了真正热爱的事业。再后来,我成了一名人民教师。
兄弟后来去了深圳欣旺达,成了一名工程师。前阵子我们视频,他开玩笑说:“现在都得叫你老师了。”我笑着说:“要不是当年你随口那句‘找个暑假工’,我现在可能还在老家某个工厂里画图呢。”
回头再看那个夏天,如果非要给成长的影响算一笔账,我大概会这样分:
燕郊两个月的房地产销售经历,它没有教会我怎么赚钱,但教会了我怎么与人相处、怎么在失败里稳住心态、怎么在琐碎中找到意义。这份经历,是刻在骨子里的。
兄弟考研上岸这件事, 它让我看到坚持和自律的力量,也让我明白,学历不只是那张纸,它改变的是你看问题的高度。如果不是他的榜样在前面,我可能不会那么坚定地走上读研这条路。
北京那两天的见闻, 虽然时间最短,但它像一根引线,引爆了我对整个世界的重新认识。那两天的眼睛,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从此再也关不上了。
如今我站在大学讲台上,面对我的学生,偶尔会讲起那个在燕郊街头奔跑的夏天。我跟他们说,人生没有哪段经历是白费的,卖房子也好,跑工地也好,只要你认真对待,它都会在某个时候回报你。
从房地产销售到人民教师,看似跨了一条大河,但那条河的源头,其实就是2018年夏天燕郊街头一次随口的挽留。我现在过得很好,做着自己热爱的事,每天和学生在一起,教他们机械制图,也教他们选择人生。
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走进那家中介门店,还是会顶着太阳发传单,还是会蹲在路边吃盒饭。
因为那个暑假,成就了今天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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