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连环船的死结与最后的和平条约
地点: 香港,新世界中心顶层会所 / 伦敦,凯瑟克家族庄园 / 中环,长江集团中心(建设中)
时间: 1987年10月 - 1988年5月
1987年的香港,空气中不仅飘浮着金钱的味道,还弥漫着一种躁动的火药味。
西门·凯瑟克(Simon Keswick)是个狠人。在经历了置地的债务危机和港灯被夺的耻辱后,他意识到,单靠传统的商业逻辑已经无法阻挡那群华资饿狼了。他必须修筑一道永远无法被攻破的城墙。
于是,一个名为“互控”(Cross-Shareholding)的怪兽诞生了。
在财务顾问的建议下,怡和洋行持有置地公司即近40%的股权,而置地公司反过来持有怡和洋行30%的股权。
这就像是“连环船”。两家公司变成了连体婴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果你想收购怡和,你就得买下置地;如果你想买置地,你就得买下怡和。这不仅让收购成本变成了天文数字,更意味着任何敌意收购者都会陷入一个死循环。
“这是毒药,也是解药。”凯瑟克在董事会上冷冷地说道,“虽然这锁死了我们的流动性,让股价长期低迷,但这能保证只要凯瑟克家族不点头,上帝也别想买走怡和。”
这确实是一座铁桶江山。直到那个被称为“华资四大天王”的联盟在暗中结成。
尖沙咀,新世界中心,私密包厢。1987年夏天。
这里是“鲨胆大亨”郑裕彤的地盘。巨大的落地窗外,维多利亚港依旧璀璨。
四个人围坐在圆桌旁。他们代表了当时香港华资财团的半壁江山: 李嘉诚(长江实业):军师与统帅。 李兆基(恒基兆业):亚洲股神,资金操盘手。郑裕彤(新世界发展):胆大包天,负责冲锋陷阵。 以及虽然缺席但通过电话遥控的——包玉刚(船王)。
这是一场复仇者联盟的集会。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打破怡和系的连环船。
“凯瑟克的防线看起来很完美,但有个致命弱点。”李嘉诚指着那个复杂的股权结构图,“因为互控,他们把大量的资金都用来买自己的股票了,导致手里的现金流极度枯竭。如果我们四家联手,在二级市场上疯狂吸纳怡和与置地的股票,把股价推高到他们无法承受的地步……”
“那就逼他们不得不高价回购,或者看着我们进入董事会。”李兆基接过话头,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我有几十亿闲钱,正愁没地方花。”郑裕彤摸了摸标志性的八字胡,嘿嘿一笑,“那就陪英国人玩一把大的。”
代号为“拆卸怡和”的行动悄然开始。
在随后的几个月里,怡和系股票交易量异常放大。无数个分散的账户在疯狂买入。凯瑟克很快就发现,这不是散户在狂欢,这是有组织的围猎。
据估计,华资财团已经秘密控制了怡和与置地各约10%的股份。如果算上外围的盟友,他们距离发起全面收购(General Offer)的35%触发线,只剩一步之遥。
凯瑟克慌了。他在伦敦拼命打电话给各大银行,试图筹集防御资金。但银行家们看着那高得离谱的股价,纷纷摇头。
眼看城门即将被攻破,眼看有着150年历史的怡和洋行就要改姓“李”或者“包”了。
然而,历史总是喜欢在最高潮的时候,开一个残酷的玩笑。
1987年10月19日,黑色星期一。
纽约道琼斯指数单日暴跌22.6%。这股恐慌像海啸一样,瞬间横扫全球。
10月20日清晨,香港联交所主席李福兆做出了一个极具争议的决定:宣布停市四天。
这原本是为了让投资者冷静,结果却制造了更大的恐慌。当10月26日重新开市时,积压了整整一周的抛盘像洪水一样倾泻而出。
恒生指数一天之内暴跌33%。
那是地狱般的景象。鱼翅捞饭的富豪一夜之间变成了负资产,中环的写字楼里充满了绝望的叫喊。
在长江实业的办公室里,李嘉诚看着屏幕上那条垂直向下的K线图,脸色凝重。
“李生,我们的融资成本在飙升。”周千和的声音有些颤抖,“银行在催保证金。如果我们继续收购怡和,可能会把长江实业也拖进去。”
大火烧到了自家后院。
李嘉诚摘下眼镜,闭上眼睛沉思了良久。
这是一场博弈。如果继续强攻,固然有可能拿下奄奄一息的怡和,但自己也会元气大伤,甚至可能因为资金链断裂而倒下。而且,在这场股灾中,北京和伦敦的态度都变得极为微妙,他们不希望看到香港最大的英资洋行在动荡中崩溃。
“收手吧。”李嘉诚睁开眼睛,眼神中没有不甘,只有冷静,“时机不对。天不助我。”
他拿起了电话,打给了郑裕彤和李兆基。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撤。”
这场本该改变香港历史的世纪大收购,就这样被一场全球性的股灾硬生生打断了。
1988年5月,中环,交易广场(置地总部)。
虽然躲过了灭顶之灾,但西门·凯瑟克并没有感到胜利的喜悦。
股灾虽然打断了华资的进攻,但也让怡和系伤痕累累。为了防止李嘉诚卷土重来,凯瑟克决定“花钱买平安”。
一场秘密谈判在伦敦和香港之间展开。
谈判桌的一端是精疲力竭的凯瑟克家族,另一端是虽然未能攻城略地、但手里握着大把筹码的华资三大亨。
“我们愿意回购你们手中持有的所有怡和系股份。”凯瑟克开出了条件,“但是,你们必须签署一份协议。”
这就是著名的“七年互不侵犯条约”。
根据协议,华资财团将手中的股份溢价卖回给怡和系,作为交换,李嘉诚等人承诺在未来七年内,不再收购怡和系任何公司的股份。
“李先生,这是一个双赢的结果。”凯瑟克的代表递上合约。
李嘉诚看着那份文件。他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虽然没能吞下怡和,但这一进一出,仅仅几个月时间,华资财团就从怡和身上赚走了数十亿港币的差价。
“当然。”李嘉诚微笑着签字,“生意就是生意。”
随着最后一笔签字落下,长达十年的“华英争霸战”画上了句号。
怡和洋行保住了它的招牌和控制权,但为了回购这些股份,它掏空了家底,不仅元气大伤,而且彻底失去了在香港继续扩张的能力。为了安全感,凯瑟克家族随后加速了将资产转移到伦敦和新加坡的步伐,逐渐退出了香港商业舞台的中心。
而李嘉诚,虽然没能当上怡和的主席,但他拿走了数十亿的现金。他用这笔钱,开始了他的全球化征程——加拿大的石油、英国的港口、欧洲的电讯。
他不再需要通过征服怡和来证明自己是香港之王。他已经超越了香港。
尾声:维多利亚港的新天际线
1990年代末。
当最后一任港督彭定康乘坐“不列颠尼亚号”离开维多利亚港时,他回望中环。
那里的天际线已经彻底变了。
曾经傲视群雄的康乐大厦(怡和中心),如今被两座更高的建筑夹在中间: 一座是贝聿铭设计的中银大厦,像一把利剑直插云霄; 另一座,是刚刚落成的长江集团中心。
长江集团中心就在汇丰银行和中银大厦之间。李嘉诚特意嘱咐设计师:“不要太尖,不要太高,要四四方方,像个盒子。”
因为在风水上,这叫“四面稳阵”,既能抵挡中银的煞气,又能守住汇丰的财气。
在长江中心70层的办公室里,已经70岁的李嘉诚依然每天早上6点准时上班。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香港。
他看到了置地的交易广场,那是纽璧坚的伤心地;他看到了远处的黄埔花园,那是他和记黄埔的起家地;他看到了港灯的烟囱,那是他现金流的源泉。
曾经不可一世的置地大班们,如今大多已经回到了苏格兰的乡下钓鱼。而那个当年被他们嘲笑的“塑胶花匠”,此刻正掌握着这座城市的脉搏。
周千和早已退休,但新一代的助手依然保持着敬畏。
“李生,怡和那边发来邀请函,庆祝他们成立165周年。”
李嘉诚接过邀请函,看了看上面那个著名的蓟花标志。
“送个花篮去吧。”李嘉诚淡淡地说,“毕竟,如果没有他们当年的‘成全’,也没有今天的长江。”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那里摆放着一张新的地图,上面不再是中环,而是伦敦、温哥华和北京。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潮水依旧起起落落。 旧的狮子老了,退回了丛林深处;新的狮王站在岩石上,目光已经投向了更远的大海。
至于那段惊心动魄的争霸史,最终都化作了中环写字楼里,那杯工夫茶的一缕余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