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最后的盛宴
暴雨过后的北京城蒸腾着湿热的水汽,国贸三期玻璃幕墙流淌着浑浊的水痕。王健林站在办公室窗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空荡的西装内袋。昨夜丢失的药瓶像根隐形的刺,随着心跳在肋间隐隐作痛。电脑屏幕弹出推送:恒大单月销售额突破600亿,许家印在内部讲话视频里挥动手臂,背后电子屏的“万亿目标”字样灼得人眼球发烫。
“董事长,碧桂园杨国强总约您下午茶。”秘书的声音带着迟疑,“说是有高周转新方案……”
王健林的目光掠过楼下街道。积水倒映着扭曲的霓虹,几个白T恤的年轻人正往灯柱上张贴传单,湿漉漉的纸张印着“环京楼盘复工承诺书”。他想起昨天华夏幸福维权者眼里蛛网般的血丝,喉间泛起地高辛药片的苦味。“推了。备车去天津。”
京津高速两侧的广告牌像翻动的赌筹。恒大七折促销的猩红标语旁,碧桂园“当天出图,百日开盘”的电子屏闪烁不休。王健林闭眼靠在头枕上,车载广播正播报住建部新规:“商品房预售资金监管账户必须……滋滋……”信号突然被插播的促销广告切断:“恒大文旅城!首付三万起!”
天津滨海新区工地的探照灯刺破黄昏。王健林踩着泥浆走进监控室,十六块屏幕闪着幽绿的光。3号屏里,塔吊正吊装预制墙板,混凝土泵车嘶吼着喷射泥浆;7号屏角落,两个安全帽歪斜的工人蜷在钢筋堆里打盹,其中一个手背贴着输液胶布。项目经理擦着汗凑近:“按碧桂园模式,这期提前四十八天开盘……”
夜视镜头突然剧烈晃动。12号屏爆出雪花点,隐约传来金属断裂的脆响。对讲机里炸开嘶吼:“7号楼塔吊基础沉降!停泵!停——”监控员猛敲键盘切换画面,夜视模式下的基坑像张开的黑色巨口,歪斜的塔吊支架正缓缓没入泥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许家印发来的照片里,广州恒大中心宴会厅水晶灯流淌着金色光瀑,香槟塔映着“万亿倒计时”冰雕。王健林放大照片背景——宴会厅角落的消防通道门口,两个侍应生正匆忙遮盖“精装房维权接待处”指示牌。
返程路上,手机弹出泰禾集团公告。王健林点开链接时,车正经过孔雀城售楼处。曾经被掀翻的沙盘重新立了起来,模型楼体挂着“现房清盘”横幅。公告页面加载缓慢,标题《债务重组进展》下方,维权业主的弹幕洪水般滚过屏幕:“福州泰禾院子地下室承重墙裂缝!”“石家庄业主集体断供!”
午夜的首都机场高速空旷得瘆人。王健林让司机拐进服务区,便利店电视正重播恒大万人销售誓师大会。许家印把销售冠军的金钥匙举过头顶时,背景板突然倾斜,露出后面临时加固的脚手架。店员打着哈欠换台,午夜新闻闪现碧桂园连夜施工的画面:探照灯下,工人踩着积水铺设管线,防水卷材像腐坏的皮肤般卷曲翘边。
回到办公室时,暴雨再度倾盆。王健林拉开抽屉找备用药,指尖触到硬物——AMC十周年纪念的万宝龙钢笔。笔夹硌着掌纹,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大连第一个万达广场开业时,也是这样的暴雨天。当时他冒雨检查排水系统,工裤卷到膝盖,胶鞋陷在泥里拔不出来。
电脑弹窗打断回忆。恒大刚发布的战报在朋友圈刷屏:“单日认购破千亿!”配图是销售中心堆积如山的POS签购单。王健林点开大图细看,某张签单角落的客户签名栏里,藏着极小的一行铅笔字:“样板间阳台裂缝补了三次”。
雨声渐密时,他翻出1993年公司初创时的合影。照片里二十六岁的自己站在大连旧厂房前,背后横幅写着“质量是企业的良心”。窗玻璃突然映出红光,对面中国尊的LED屏正在调试“恒大万亿庆典”灯光秀。猩红的光斑在雨幕中晕染,像在玻璃上淌下的血泪。
许家印的电话在凌晨两点打来。“老王,看到战报了吧?”背景音里混着施工机械的轰鸣,“明年这时候,咱们在港珠澳大桥上开庆功宴!”王健林走到窗边,看见楼下便利店走出几个穿恒大工服的年轻人,手里提着红牛和方便面。其中一人弯腰系鞋带时,安全帽上“开盘即清盘”的贴纸被雨水泡得卷了边。
挂掉电话时,电脑自动跳出屏保——芝加哥万达大厦效果图在屏幕上旋转。王健林注视玻璃幕墙上虚幻的倒影,鬓角白发在蓝光下格外刺目。他打开加密文件夹,调出碧桂园某项目的监理报告。滚动到“混凝土强度抽查”章节时,窗外传来早班飞机起飞的轰鸣。报告最后一页的检测日期,定格在三天后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