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志恒系粤开证券首席经济学家、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
2025年末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指出:2026年,要继续实施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保持必要的财政赤字、债务总规模和支出总量,优化财政支出结构,重视解决地方财政困难等。 关于投资,会议提出,必须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推动投资止跌回稳,有效激发民间投资活力等。2026年,财政资金将投向何处,并将如何推动经济增长?第一财经《2026经济展望》,对话粤开证券首席经济学家、研究院院长罗志恒。
一、2026年,财政政策力度如何?
2026年,财政政策力度如何?
第一财经:2025年我们已经实施了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近期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也提出2026年我们要继续实施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对于2026年的财政支出力度,您有什么样的预判?
罗志恒:今年提出要实施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特别提到了要保持必要的财政赤字、新增债务总规模和支出总量。
“必要”我觉得起码是有三个层面的含义,第一就是我们要让经济保持足够的稳定和韧性,那就是包括,要扩大投资,促进投资止跌回稳,要进一步地扩大消费。第二,“必要”指向的就是经济结构的优化,要让财政尽可能地去推动科技创新、现代化产业体系的建设,以及要促进消费的提振。第三,“必要”指向的就是经济风险的化解,包括房地产风险和中小金融机构的风险,通过财政注资到金融机构来增强它的抗风险能力,通过财政收购部分商品房用作保障性住房来化解部分房地产风险。我想“必要”指向的是经济的稳定、经济结构的优化和经济风险的化解。
第一财经:具体到财政赤字、债务的总规模和支出总量,您有什么样的估算?
罗志恒:那么具体总得有一个操作目标,第一个,赤字。赤字率2025年达到了4%,2026年我想既然是必要的支出强度,应该说是不低于4%的水平。随着经济总量的扩大,哪怕是同样的赤字率,赤字规模也会进一步扩大,2025年赤字率是4%,赤字规模5.66万亿,2026年,如果按照4%来算的话,大概是五点九几万亿,大数是接近6万亿左右的规模。
第二个,专项债,2025年的当年新增规模是4.4万亿,里边包括了8000亿的化债,也包括了用于收储、清欠账款、项目工程建设。现在在实施过程之中,一些地方反馈,这个规模还可以进一步地去扩大,因为它的用途是进一步多元化了,我要做的事情多了,最好能够让剔除其他用途之后的项目建设资金是明显增加的。为了更好地去推动经济的发展和更好地化债,推动清欠账款,推动房地产止跌回稳,这个规模,我想短期之内是可以更大一点,比如说是不是可以到5万亿的一个规模。当然从中长期的角度来看,专项债我觉得规模可以压降一点,一般债可以提高一点,让专项债回归本源,让一般债这种约束更少的资金给到地方,真正增加地方自主财力;专项债是要对应到项目的,可优质项目在减少,实事求是的做法就是减少专项债、提高一般债占比;但这是一个中长期的事情,短期要保经济的稳定,要解决当下专项债要服务的内容。事情总是分轻重缓急的,事缓则圆,不能一蹴而就。
第三,就是大家所期待的超长期特别国债,这个指向什么呢?“两新两重”。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也特别谈到了,要优化“两新”政策,要优化“两重”。2026年是“十五五”规划的开局之年,我们要实现2026年的开门红,在2026年的内部,我们要实现一季度或者上半年的开门红,这对于我们信心的提振是非常重要的。所以这样的话,我觉得超长期特别国债的规模可以进一步地提高和扩大,比如说是不是可以到1.5万亿或者更高的规模。原因就在于2026年是开局之年,所以很多大型的项目在储备着。那么我们可以看到的国家安全能力建设以及重大的工程,项目有了,只要有资金,就能把项目工程给落地,形成实物工作量,推动经济的增长,实现开门红。
如何提高财政资金使用效率?
第一财经:关于财政资金的投向,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有提到,要优化财政支出结构,其实这个词我们近些年一直在谈,据您的观察,目前财政支出结构的优化和调整进展得如何了,未来进一步的优化空间又在哪里?
罗志恒:优化财政支出结构,实际上是我们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情,它背后是要提高财政资金使用效率,核心的一个目的。为什么要提高财政资金使用效率?那就是我们可以看到,当你的财政资金投向不同领域,它的效率、效益是不一样的,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会有一些变化,这跟我们现在提到的将投资于物与投资于人紧密结合,又比较密切地相关,它也是一个支出结构的优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变化?因为过去当我们经济发展水平比较低的时候,我们在投资于物,在投资基础设施建设方面,它能够迅速地拉动经济,要想富、先修路,只要把基础设施搞好了,远在西藏、远在新疆、远在云南的一些水果,可以运到像北上广深这些大的城市,这是我们在推动基础设施建设、投资于物的发展阶段。
那么随着经济发展水平的提高,我们越来越发现,当投资于物、投资基础设施建设的时候,它的边际收益在递减。它还有收益,但是在递减,这个时候老百姓的需求发生了一些变化,他开始要求、希望能更多地在医疗、教育、养老、住房保障等方面有更多的覆盖,来解除我的后顾之忧。那么从过去的“要想富、先修路”,这样就转变到现在的要有更好的基本公共服务。所以我们就可以看到,投入到这些方面的领域,投资于人,它的效益就能够体现出来。
第二,我们看怎么优化法,国家一般公共预算支出里边,医疗、养老、教育、住房保障这四大块的支出,在2024年,这四大块支出占一般公共预算只粗的比重接近40%,这个比值与“十八大”初期比较,已经上升了5个百分点左右,这个其实是非常难能可贵的。因为是百分点的上升,财政资金里边每上升一个百分点,资金的规模都不是一个小数。20多万亿的财政的支出,怎么个优化法,数据上是有所体现的。具体到比如说2025年,1至11月份,我们可以看一看,一般公共预算支出的增速1.4%,但是其中哪个增速是最高?社会保障与就业的增速,它是最高的,接近8%的水平;教育、卫生健康支出也在4%以上。用于民生、用于投资于人的增速,它是大幅高于总体增速的。所以支出结构的优化不仅是“十八大”以来,这十几年在做的事情,而且我们当下也在不断地推进,在贯彻以人为中心的发展理念。
求解地方财政收支挑战
第一财经:财政的支出,分为中央和地方两个不同的维度,我们知道一些地方政府出现了财政困难,势必就会影响它的支出能力。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也提到了,要重视解决地方的财政困难,那么据您的观察,目前地方政府的财政困难问题,2026年有哪些新的解决办法?
罗志恒: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确实是谈到了要重视解决地方财政困难的问题,这反映出了我们从来不回避问题,从来都是直面问题,这种政策的导向我觉得是非常务实和坦率的。
那么这种地方的财政困难,其实这些年我们一直在重视解决这个问题,尤其是这种基层的财政困难。怎么去解决这个事情?我觉得短期的话,可以加大对地方的转移支付。那么中央的钱从哪里来,可能需要进一步地去增发国债,来解决掉地方财政所面临这样的收入不足的问题。地方政府为什么收入不足,那就是与这些年房地产的持续调整有比较大的关系。我们的2021年的土地出让收入是8.7万亿,2024年的土地出让收入是4.9万亿,2025年的土地出让收入,预计在4万亿左右。4年过去了,这中间就有接近5万亿的收入规模缺口。在这样的情况下,可以加大对地方的转移支付,因为地方财力的紧张不是乱作为导致的,是房地产周期下行导致,房地产周期又是人口周期导致的,也就是说是客观环境发生变化导致的财力缺口。
第二,可以适当地提高地方政府的债务限额,地方政府有更大的额度去举借债务,账仍然是记在地方政府的账上。这样就可以避免地方政府去举借隐性债务,去新增隐性债务,同时又能解决当下经济发展的问题。
第三,支持地方政府去加大盘活存量的资源,存量与增量的关系是动态的,增量形成存量,但依托存量资源也可以产生增量资金和效应。
第四,可以加快消费税改革的落地。短期解决地方财政困难。当然从中长期来看的话,靠的是财政体制改革,上移一部分事权和支出责任到中央政府、到省级政府。这样的话,让我们的地方政府,让地方政府中的区县级政府的压力能够得到比较大的缓释。地方财政困难的问题,有收入端的问题,房地产的持续调整导致相应的税收和土地出让收入的下降,也有一部分是源自于支出责任的扩张,有比较大的关系。所以我们要双管齐下,一方面要补足财力,一方面要减少它的事权和支出责任,这是重视解决地方财政困难。
还有一个是化债的问题,因为债务现在尤其是隐性债务的化解,在当下的地方政府也是他非常重要的工作,取得了非常好的成绩:第一个就是隐性债务的数量大幅地压降。第二,债务的周期是拉长的。第三就是,债务举债成本的利率是下降的,这些都取得了很好的效果。但是我们要进一步地优化,第一个,要优化当前“6+4+2”的化债的方式。“6+4+2”,12万亿的额度非常好,极大地激发了地方政府的积极性,但是我们是不是可以一次性把这个额度给到地方政府,让他根据到期的需要来进行发债、置换,这里主要讲的是每年8000亿的这个额度。第二,对于有一部分地方政府,当时出于种种原因的考虑,是不是有可能还有一些隐性债务的底数,还要进一步地去摸清楚。如果说还存在着有一部分的冰山之下的一些,是不是也可以适当地再提高一部分的债务的额度?当然同时我们的一些问责机制要同步地去进行。第三,我觉得可以推动融资平台真正地转型,避免这种“退而不转”的问题,这就需要一方面对历史债务做剥离,另一方面对这种优质的资源,国有资源对它进行一些注入,我觉得这是非常有必要去考虑的。
第一财经:据您这么一分析,手里的工具是很多的。
罗志恒:工具还是比较多的,对于问题、对于困难并不可怕,就是中央经济工作会所谈到的是发展中的问题,是转型中的问题,只要直面问题就能够解决它。
推动投资,财政如何发力?
第一财经:2026年,很多领域都需要财政发力,我们看到2025年前11个月的数据,全国的固定资产投资同比下降了2.6%。要推动投资止跌回稳,您判断投资的体量和方向,具体会是怎样的?
罗志恒:我们固定资产投资现在确实是面临一定的压力,所以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也因时因势地提出了要促进投资的止跌回稳。
第一个维度,东、中、西、东北,我们要分不同的区域去看,哪些区域现在面临着一定的压力。
第二,就是分中央和地方的层面,现在中央支持的投资,增速还不错,现在拖累的主要是地方的基建投资相关的,地方政府可能还要进一步地去挖掘出来那些有综合效应、社会效益的一些项目,把这一块投资给弥补上。
第三个维度,固定资产投资里,制造业投资应该说增速还可以,目前房地产投资的拖累幅度是比较大的,所以要推动投资的止跌回稳,财政我觉得可能也有必要进一步地去通过稳定房地产市场,让我们的房地产的投资也能够逐渐地企稳。
第四个维度,现在民间投资的拖累,相对而言是比较大一点。国有投资在发挥逆周期调节的作用,是在往前冲,顶上去了。所以怎么样进一步更好地去激发出民间投资的积极性,这里边可能涉及到一些制度改革的问题,涉及到比如说市场准入的充分的放开,这也是中央一直在强调,在全国统一大市场构建的过程中,要对我们的民营资本有充分的开放。第二,那就是要强化我们的产权保护,知识产权的保护,有一些服务存在供给不足的问题,如果民间资本进入的话,既能解决供给不足的问题,还能增加民间投资的一个领域,两全其美的一个事情。投资增加了,供给优化了,我们的消费也得到满足了。
所以推动投资止跌回稳可以从很多个维度去发力,可以通过激发民间投资的积极性和活力,可以由中央和地方的协同发力,由东、中、西、东北四个区域的协同发力,以及推动房地产市场的稳定,这都是能够推动投资止跌回稳,稳定经济增长的重要的方式。
稳定房地产市场,财政如何发力?
第一财经:房地产方面,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来要着力稳定房地产市场,2025年前11个月的数据,全国房地产开发投资的总额同比下降了15.9%。对于稳定房地产市场,您认为财政可以从何处发力?
罗志恒:财政可以发力并大有作为,第一,可以适当地降低在交易环节的税费成本,来降低居民购房的负担。
第二,财政可以更好地去支持我们的地方政府来收购商品房,用作保障性住房。一部分专家提出来,就是说要国家花大量的资金去下场去收购100万套到200万套,我认为这个有待商榷。财政资金可以收储一部分商品房用作保障性住房。绝不是政府直接下场去收购100万到200万套。一方面,需要的财政的资金体量太大了。财政资金本身就是来自于老百姓的,而且如果说未来这一两百万套出现了贬值的时候,我们的资产价值缩水的时候,又当如何去处理?另一方面,更重要的就是稳定房地产市场,最终要调动老百姓的积极性,而绝不是政府直接去下场来解决这样的问题。政府与市场的职能边界要划分清楚,不能任何事情都是政府来兜底的,这是不现实的。
第三,财政可以去收购一部分的闲置的存量土地,收购完之后,可以解决一部分房地产企业的现金流的问题,这些土地以后还可以用作其他用途。
第四,有一些城市,虽然库存销售比较高,但是它仍然在增加土地的供应,会导致什么?它未来又变成新的房地产库存。他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他的土地出让的收入依赖度也比较高。能不能通过转移支付的形式,给到地方政府补上这样的一个收入缺口,但是前提条件是它不能够再去恶化这种房产供需的形势。
提振消费,财政如何发力?
第一财经:当前大家关注消费的提振,财政在消费方面可以如何发力?
罗志恒:第一,短期以旧换新政策的进一步的优化,过去支持耐用消费品比较多,我们是不是可以转移到更多的去支持服务消费。因为冰箱彩电可能是三年买一个,但是旅游可能一年去旅游三次,看个电影,今天可以看,下个月也可以看,它是一个高频的。
第二,我们是不是可以推动国资-财政-社保的联动改革,什么意思?就是将我们的部分国资划转到财政或者提高国资上缴财政的比重,财政专项用于社会保障体系的建设,用于提高城乡居民的养老金收入。
第三,养老金制度改革,主要是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制度改革,可以探索建立全民最低养老金制度,将城乡居民尤其是农民这部分改为福利性质。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就是广大的农民和在城镇里边没有工作单位的这些群体,名字叫保险,但它的支出里边80%是来自于财政的补贴,实际上是福利性质重于保险性质。那是不是可以由中央政府来承担,比如说建立全民最低养老金制度,就是中央政府出资发放最低养老金,不论在西藏、新疆还是上海、广东,都是一个水平,因为这个钱是中央出的,只要是符合条件的中国公民就可以享受到的,所以全国统一;然后各地根据财政实力和物价水平实施差异化的补贴。那中央出资的金额在何种水平合适?我们是不是可以定在500-600元左右的水平,为什么是500块这个水平?一方面,目前农村的低保是600元左右的水平,目前是594块这样的平均标准。另一方面,2024年国家统计局的调查数据显示,农村居民的食品类的支出差不多是个每月500元的水平。所以提高到这样的一个水平,就可以覆盖掉农村居民的食品相关的支出,同时又接近于低保的水平。我们说由中央财政资金出资来保障最低的水平,地方政府可以根据财政经济实力和物价水平来给予一个更高的补贴。这样,有了最基础的兜底,也有了各地的差异性。这是怎么财政去提升消费,我觉得有这么几个领域去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