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3月,海南海口。
林宇站在金贸区一栋刚封顶的二十八层写字楼天台,俯瞰这座疯狂生长的岛屿城市。目光所及之处,脚手架如丛林般矗立,打桩机的轰鸣昼夜不息,尘土在亚热带阳光下翻腾,像一片永不消散的金色迷雾。
这是他来海南的第三个月。
距离陈晓薇离开,已经过去十三年。
十三年。
林宇的手下意识伸进西装内袋,触碰到那方已经磨损的深蓝色手帕。星环图案的银线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但“宇”字和“C.X.W”的缩写依然清晰。他每个月都会给那个广西山村的地址写信,前三年的信都石沉大海,第四年终于收到回信——不是陈晓薇写的,是她妹妹代笔:
“姐姐三年前嫁人了,跟着丈夫去了外省。具体哪里不知道,走的时候哭得很厉害。阿爸的病最后还是没治好,去年走了。林大哥,你别再寄信来了。”
那天晚上,林宇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那方手帕坐了一夜。
但他没有停止寄钱。每年春节前,一笔钱准时汇到那个地址,金额逐年增加。他不知道这些钱最终去了哪里,也许被她的婆家收走,也许被妹妹留下。他只是需要这样做,像某种仪式,维系着那条已经细若游丝的线。
十三年里,他从深圳到广州,从广州到上海,生意版图不断扩张。八十年代初做服装贸易,八十年代中期转战电子产品,八十年代末涉足股市。他总能在每个风口到来前布局,在泡沫破裂前撤离——那份前世记忆中的《商业机遇模拟报告》,如今已经化为他脑海中的活地图。
但海南这次,不一样。
“林总,数据拿到了。”
助理小周气喘吁吁地跑上天台,递过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这个年轻人是林宇三年前从复旦大学招来的,聪明,谨慎,最重要的是嘴巴严。
林宇接过,却没有立刻打开。他望着远处海面上逐渐聚集的乌云:“怎么拿到的?”
“按您说的,五斤桔子。”小周压低声音,“桔子是特级金桔,刚从广西空运来的。我亲自送到他家里,说是‘老家特产’。他收下了,然后指了指书房。档案袋就放在书桌第二个抽屉里,没上锁。”
林宇点点头。送礼是门艺术——不能是钱,不能是贵重物品,那叫贿赂。但五斤时令水果,朋友之间的人情往来,合情合理。重要的是送的人,收的人,和那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打开档案袋。里面是十几页手抄数据,字迹工整,显然是专门为他誊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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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省1991年土地出让面积:1989年25公顷,1990年88公顷,1991年猛增至1215公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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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口市商品房平均售价:1988年1350元/平方米,1991年5000元/平方米,1992年第一季度已突破80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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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对房地产贷款占比:全省金融机构贷款的60%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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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建项目与常住人口比例:海口市在建商品房面积/常住人口=50平方米/人(东京为15,香港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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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部预警指标:泡沫指数已突破警戒线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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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页用红笔写了一行字:“盛宴将散,速离。”
落款是一个草书的“李”字。
林宇合上档案袋,手指轻轻敲击着水泥护栏。这些数据比他想象的还要触目惊心。海南房地产的泡沫已经膨胀到了即将破裂的边缘,按照前世记忆,崩塌将在1993年6月开始,国务院一纸《关于当前经济情况和加强宏观调控的意见》,就会让这场狂欢戛然而止。
绝大多数人会血本无归。但对他来说,危机意味着机会——不只是逃离的机会,更是做空的机会。
“小周,”他转身,“我们手头有多少项目?”
“六个。三个住宅小区,两栋写字楼,一块三百亩的地皮。总投入八千七百万,其中六千万是银行贷款和集资款。如果现在出手,保守估计能回收一亿五千万左右。”
“太慢了。”林宇摇头,“等我们一个个找买家谈完,风声早就传开了。而且现在接盘的人,也是往火坑里跳。”
小周不解:“那林总的意思是……”
“我们不卖。”林宇的眼睛在夕阳下闪着光,“我们加码。”
三天后,林宇出现在海口最豪华的“椰林大酒店”宴会厅。
这里正在举行一场私人酒会,到场的是海南地产圈最顶尖的玩家:国企老总、港商代表、温州炒房团头目,还有各路神秘的资金掮客。水晶灯下,香槟流淌,雪茄的烟雾缭绕,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志得意满。
林宇端着一杯苏打水,在人群中穿梭。他三十三岁,但看起来更年轻,定制西装合体而不张扬,腕表是低调的劳力士蚝式——在这个戴金链子、镶金牙彰显财富的年代,他的风格显得格格不入,也因此引人注目。
“林总!”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过来,是温州团的陈老板,“听说你最近在找钱?要加仓?”
消息传得真快。林宇微笑:“是啊,看好后市,想再拿两块地。”
“明智!”陈老板拍他的肩,“老弟我跟你说,海南这才刚开始!知道北京现在什么价吗?三环内都过万了!咱们这儿才八千,翻倍是迟早的事!我手上还有两千万额度,你要多少?”
“胃口大,吃得下三千万吗?”
陈老板眼睛一亮:“有项目抵押?”
“有。金贸区那栋二十八层的写字楼,已经封顶,评估价一点二亿。我用它做抵押,贷三千万,利息你开。”
周围几个人都凑了过来。一栋评估价一点二亿的优质资产抵押贷三千万,这是送钱。
“林总,”一个港商谨慎地问,“您这么看好,为什么要借钱?自己吃下不更好?”
林宇叹了口气,演技自然:“资金链紧张啊。手上项目太多,银行额度用完了。但这机会实在难得——我拿到内部消息,西海岸那片地,下个月要拍,起拍价低得离谱。我拿到手,转手就是翻倍。”
“内部消息”四个字像魔法,瞬间打消了所有人的疑虑。在这个靠关系和内幕交易驱动的市场,这才是最硬的通货。
当晚,林宇签下了三份借款协议:温州团两千万,港商一千万,本地一家信托公司两千万。总计五千万,年息30%,期限半年,抵押物是他名下最优质的三处资产。
“疯了。”回程的车上,小周脸色发白,“林总,我们现在负债已经超过一亿了。如果房价不涨……”
“会涨的。”林宇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道,“而且会疯涨。所有人都在赌最后一个傻子什么时候进场——而我们要做的,是在傻子最多的时候,把筹码交给他们。”
他的计划分三步:
第一步,加杠杆融资,制造“全力看好”的假象,吸引更多人跟风。
第二步,用融来的钱,以更高的价格购入自己暗中控制的空壳公司手中的项目——左手倒右手,拉高估值。
第三步,在泡沫最膨胀时,通过香港的渠道,建立复杂的做空头寸。
这需要精密的操作,需要对人性贪婪的深刻理解,更需要一点运气。
而运气,在1992年春天的海南,似乎俯拾皆是。
四月,西海岸地块拍卖会。
林宇坐在第三排,看着价格从起拍价两千万一路飙升至八千万。举牌的人眼睛发红,每一次加价都引来全场的惊呼和掌声。最后,地块被一个山西煤老板以九千五百万拿下——这个价格意味着,楼面价已经突破每平米一万,而海口当时的平均房价才八千。
拍卖师落锤的瞬间,全场起立鼓掌。煤老板满脸红光,像打了胜仗的将军。
林宇没有鼓掌。他提前离场,在洗手间里用冷水洗了把脸。镜中的自己眼神清明,没有一丝狂热。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当所有人都疯了,清醒反而成了异类。
他拿出那方星环手帕,轻轻擦干脸上的水珠。手帕已经很旧了,边缘开始 fray,但他一直带在身边。有时候他会想,如果陈晓薇看到现在的自己,会怎么想?那个在广州夜市里害羞摆摊的女孩,能理解这些复杂的金融游戏吗?
也许不理解。但她一定会说:“林大哥,别太累。”
走廊里传来喧哗声,一群人簇拥着今晚的胜利者走来。煤老板看见林宇,大笑着走过来:“林总!怎么提前走了?今晚我请客,全海口最好的酒楼!”
“恭喜王总。”林宇微笑,“不过今晚我有约了。”
“可惜可惜!”煤老板拍他的肩,“下次一定!对了,听说你最近资金紧张?要不要我帮你介绍几个银行的朋友?利息好说!”
“谢谢王总,暂时还周转得开。”
“别客气!咱们都是北方来的,在这岛上就得互相照应!”煤老板压低声音,“知道‘老王’吗?真正的大佬。他下周有个局,要不要我带你去见识见识?”
林宇心中一动:“王总说的‘老王’,是王……”
“嘘——”煤老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心里知道就行。那位可是通天的关系,这场盛宴的真正庄家之一。能搭上他的线,你这辈子就稳了。”
正说着,宴会厅方向传来更大的喧哗。一群人从VIP包厢走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面容平和,穿着普通的中山装,但周围的人全都微微躬身,态度恭敬。
煤老板眼睛一亮:“说曹操曹操到!那就是王老板!”
林宇隔着二十米的距离,看清了那张脸。
他前世在资料里见过这张脸——不是在商业版,是在几十年后的政治新闻里。这个“老王”,未来会成为某个领域的权力核心之一,然后在一次大规模反腐中落马,牵出海南地产泡沫时期的一系列旧案。
但现在,1992年春天,他是这座狂欢之城的隐之王。
老王似乎感觉到目光,朝这边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很静,深不见底,扫过煤老板,扫过林宇,没有任何停留,像看两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然后他在簇拥下离开了。
煤老板激动得脸色发红:“王老板看我们了!有戏!”
林宇没有说话。刚才那一眼,他感受到的不是机会,而是危险。一种被更高维度的猎食者无意间扫过的寒意。
这个游戏,比他想象的更深。
五月,海南房价突破每平米一万元大关。
林宇的“加仓”行为被圈内传为美谈,更多人跟风入场。他名下的项目估值水涨船高,银行主动提供更多授信,民间集资的利息从30%降到25%——钱太多了,找不到去处。
暗地里,他通过香港的一家离岸公司,开始建立做空头寸。这并不容易,因为当时的中国还没有成熟的做空机制。但他的香港合伙人——当年那个华洋贸易的张启明,如今已经是香港小有名气的金融掮客——设计了一套复杂的方案:
通过远期合约、互换协议和在黑市上的外汇操作,变相做空海南的地产相关资产。杠杆高达十倍。
“林生,你这是走钢丝。”越洋电话里,张启明的声音带着担忧,“如果泡沫再持续半年,光是利息就能拖垮你。”
“不会持续半年。”林宇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新开张的售楼处排起的长队,“最迟明年六月,一切都会结束。”
“你确定?”
“我确定。”
挂掉电话,林宇打开保险柜,拿出那份《南方见闻与生意经》。笔记本已经翻得很旧了,有些页角卷起,但他仍然时常翻阅。陈晓薇记录的那些朴素观察,在很多时候比复杂的金融模型更管用。
比如这一条:“人越多的地方,东西越贵,但走的时候也越挤。”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没有字,只有她用铅笔轻轻画的一幅小画:两个小人并肩站在山顶,看着远处的星空。线条稚嫩,但温柔。
林宇用手指抚过画面。
快了。等这一仗打完,他就动用一切资源去找她。十三年了,无论她在哪里,无论她变成了什么样子。
六月初,椰林大酒店顶层的私人会所。
这是老王做东的局,到场的不超过十个人,每一个都是在海南能呼风唤雨的角色。林宇是最后一个到的,煤老板引荐的。
会所装修极简,与楼下的奢华形成鲜明对比。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落款是某位已故大师。老王坐在主位,正在泡茶,动作行云流水。
“这位是林宇,年轻有为。”煤老板介绍。
老王抬眼看了看林宇,点点头:“坐。”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其他人也都安静喝茶,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话题从地产跳到字画,再跳到养生。气氛诡异得像某种宗教仪式。
茶过三巡,老王忽然开口:“小林,听说你在做空。”
全场瞬间安静。
林宇的茶杯停在半空。他放下杯子,面不改色:“王老板消息灵通。”
“年轻人有胆识是好事。”老王给自己续茶,“但要知道,有时候,桌子掀得太早,会砸到自己的脚。”
这是警告,还是提醒?
林宇斟酌词句:“我只是做个对冲。赌场有赢有输,总得留条后路。”
老王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这倒不像赌场,像战场。而战场上,逃兵往往死得最快。”
煤老板额头冒汗,想打圆场,被老王一个眼神制止。
“你知道为什么海南能起来吗?”老王问,但没等回答,“不是因为这里的地好,不是因为这里的人聪明。是因为这里离北京足够远,远到可以试错,可以大胆,可以——疯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但再远,也是中国的土地。上面的天,是一样的天。”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弦外之音:狂欢可以,但要知道谁在控制节奏;赚钱可以,但要知道底线在哪里。
“谢谢王老板指点。”林宇说。
老王摆摆手,话题转到了一幅新收的古画上。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但林宇知道,自己已经被标记了。在这个权力与资本交织的迷宫里,他既不是圈内人,也不是完全的局外人。他是一只试图在风暴眼中跳舞的蝴蝶,翅膀可能随时被撕裂。
离开会所时,煤老板擦着汗说:“林总,你今天话太直了……老王不喜欢太聪明的人。”
“我知道。”林宇看着电梯下降的数字,“但他也不喜欢蠢货。”
电梯门打开,外面是金碧辉煌的大堂。穿着时髦的男女穿梭往来,酒杯碰撞声、笑声、交易声混成一片。
这是1992年夏天的海南。
一场盛宴的高潮。
一曲挽歌的前奏。
七月底,林宇完成了所有做空头寸的建立。总规模达到惊人的两亿人民币——如果泡沫破裂,房价下跌30%,他将净赚六千万。如果下跌50%,利润将超过一亿。
但同时,他的负债也达到了一亿五千万。每天睁眼,就是几十万的利息。
小周已经失眠了一个月,每天靠安眠药入睡。但林宇睡得格外安稳——他经历过2026年的深夜出租屋,经历过比这更深的绝望。债务只是数字,而数字可以改变。
八月,房价涨到一万二。
九月,一万三。
十月,一万五。
市场上开始出现一种论调:“这次不一样”“海南将成为东方夏威夷”“房价没有天花板”。
林宇按兵不动。他每天照样出席酒会,照样谈笑风生,甚至又“投资”了两个小项目——都是空壳公司,左手倒右手的游戏。
他在等待那个信号。
1993年2月,春节。
海口街头张灯结彩,但鞭炮声掩盖不了某种隐约的焦虑。一些小开发商开始悄悄抛售资产,银行贷款审批突然收紧。
三月,国务院派出的调查组抵达海南,作风低调,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四月,林宇接到“李”的电话——就是给他数据的那个人。只有一句话:“台风要来了,收衣服。”
五月,房价开始松动,从一万五跌到一万四,再跌到一万三。抛售潮初现。
六月六日,星期一。
《人民日报》头版刊登了《关于当前经济情况和加强宏观调控的意见》。虽然通篇没有提“海南”二字,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把刀指向哪里。
当天下午,海南省委召开紧急会议。
当天晚上,银行接到通知:暂停一切新增房地产贷款,对已发放贷款进行严格审查。
风暴,来了。
六月底,林宇站在同一栋写字楼的天台。
只是这一次,楼下没有排队抢房的人群,只有匆匆走过的行人,和几处已经停工的工地。售楼处的招牌被风吹得歪斜,玻璃门上贴着“停业整顿”的通知。
小周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刚统计完的数据:“林总,我们做空的头寸……已经浮盈八千万。如果现在平仓……”
“不平。”林宇说,“等房价跌到八千以下。”
“可是我们的负债……利息每天都在滚。”
“放心,有人比我们更急。”
他指的是那些借钱给他的人。现在市场上流动性枯竭,所有人都在找现金。那些高息借款的债主,现在宁愿接受本金打折,也要尽快收回资金——因为他们自己的资金链也快断了。
果然,第二天,温州团的陈老板找上门来,脸色灰败:“林总,那两千万……能不能提前还?利息我不要了,只要本金!”
“陈总,合同签的是半年,这才四个月。”林宇慢条斯理地喝茶。
“我知道我知道!但这不是……特殊情况吗?林总,您行行好,我现在急需现金,手下几百号工人等着发工资……”
最终,林宇用一千六百万现金,提前结清了两千万的借款。相当于陈老板白借他四个月钱,还倒贴四百万。
接下来的一周,同样的戏码反复上演。港商的一千万用八百万结清,信托公司的两千万用一千五百万结清。
到七月中旬,林宇的负债从一亿五千万骤降至三千万——全是银行低息贷款。而他的做空头寸,浮盈已经突破一亿。
八月,海南房价跌破万元。
九月,八千。
十月,六千。
泡沫破裂的速度比膨胀时更快。报纸上开始出现“烂尾楼”“跳楼价”“跑路开发商”的报道。那些曾经在酒会上高谈阔论的大佬们,有的消失了,有的被带走调查,有的则一夜间白了头。
林宇在十月最后一个交易日平掉了所有做空头寸。
最终利润:一亿三千万人民币。
1993年的一个亿。
十一月,林宇准备离开海南。
临走前,他去了趟当年和陈晓薇一起摆过摊的罗湖老街。那里已经被改造得面目全非,曾经的土坯房变成了六层楼房,“星环手工艺”的招牌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服装店、小吃店。
但他在巷子深处,找到了那家云吞面摊——居然还在。老板已经是个白发老人,但还在坚持摆摊。
“一碗鲜虾云吞面。”林宇坐下。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下:“你是……当年那个后生仔?带着个很会刺绣的妹仔那个?”
“您还记得?”
“记得记得!”老板笑了,“那妹仔好乖,吃面总说谢谢。你们后来怎么样了?”
林宇沉默了一会儿:“分开了。”
“哎……可惜。”老板摇头,把面端上来,“尝尝,还是当年的味道。”
面很烫,云吞很鲜。林宇慢慢地吃,想起那个夜晚,他和陈晓薇挤在夹缝里躲城管,然后来这里吃面。她脸红的样子,她眼睛亮亮的样子。
“老板,”他吃完,放下筷子,“这摊子,您打算摆到什么时候?”
“摆不动就不摆了。”老板擦着桌子,“儿子让我去香港养老,但舍不得这里。这条街,我看了四十年了。”
林宇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去:“这些钱,您收着。把摊子整修一下,加个顶棚,冬天挡风,夏天遮阳。剩下的,给自己买点好的。”
老板打开信封,吓了一跳:“这……这太多了!”
“不多。”林宇站起来,“就当是……替我照顾那些还没找到地方吃面的人。”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老板站在摊子前,拿着信封,望着他,许久,深深鞠了一躬。
回上海的飞机上,林宇翻开那本《南方见闻与生意经》。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他拿起笔,写下:
1993年11月7日。海南一役结束。净利一亿三千万。晓薇,我离你又近了一步。等我。
合上笔记本,他望向舷窗外。云海在夕阳下翻滚,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在海南这场疯狂的游戏里,他赢了钱,但失去了更多东西——那些他曾经相信的努力与回报成正比的单纯,那个在代码世界里可以掌控一切的幻觉。
他触碰到了这个时代真正的规则:在浪潮之巅起舞的,不只有弄潮儿,还有潜伏在深水中的巨兽。
老王就是其中之一。
而在未来,他们终将再相遇。
飞机掠过云层,朝着北方飞去。
那里有他的下一站,有他尚未完成的寻找,有他必须继续前行的路。
口袋里,星环手帕微微发烫,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辰。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