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这套房子的第一天，媳妇在厨房里炒菜，哐哐当当的，那架势跟食堂阿姨颠大勺似的。我站在客厅中间，闻着那股炝炒圆白菜的味儿，心里美滋滋的，心想这下总算是有房一族了，再也不用看房东脸色了，这感觉简直了。
房子是上个周末定下来的。中介姓刘，四十来岁，头发抹得跟刚舔过似的，油光锃亮，见面就喊哥，那叫一个热情，给我递烟又给我和媳妇买蜜雪冰城的，他带我看房的时候，门一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就飘出来了，不是霉味儿，也不是灰味儿，就感觉是什么东西被捂了太长时间闷出来的那种，甜丝丝的，有点像老房子里的樟脑丸混着旧衣服的味道。刘中介吸了吸鼻子，说空房都这样，通通风就好了，多大点事儿。
我当时压根没往心里去。这房子便宜得离谱，便宜到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走了狗屎运。三室两厅，层高将近五米，夸张不夸张，这挑高要是装上吊灯那不得跟五星级酒店大堂似的，采光也好得没话说，同样地段同样面积，隔壁小区挂牌价高出三成还拐弯儿。我还专门问过刘中介，这房子是不是出过啥事，你可别给我整一个凶宅啊。他拍着胸脯跟我保证，说原房主是做生意的，资金链断了急着套现，绝对干干净净，哥你放心住。我那时候还觉得自己捡了个大漏，签字的时候手都是抖的，生怕卖家一个反悔说我不卖了。
现在站在客厅里，我那个高兴劲儿还没过。我点了一根华子，准备再来个沉浸式看房，把咱这新家好好溜达一遍，想搬过来的心情太急切，原来房间里的摆设、家具、什么的都还没来得及动呢。这时候媳妇在厨房喊我，说酱油没了让我下楼整一瓶，我嘴上说着行行行马上就去，脚底下已经不由自主地迈进了走廊尽头的第一个房间。
那间房朝北，光线属实不太行。我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跟那种老式网吧的灯似的，照得满屋惨白惨白的，拍照都不用开滤镜，直接阴间滤镜。房间贴墙打了一整排柜子，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暗红色的漆面，年头久了裂得跟老太太手上的皱纹似的，密集恐惧症看了都得犯病。柜门是推拉式的，我随手推开一扇，好家伙，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全是被子。
棉花被、羽绒被、蚕丝被，一床摞一床，跟叠叠乐似的，塞得柜门都快合不上了。我拉开另一扇，还是老样子。整面墙的柜子里全是被子，花里胡哨的啥款式都有，有几床被面上还绣着鸳鸯戏水，那针脚细密的，一看就是纯手工定制款，搁现在得卖不少钱。我伸手按了按最上面那床，指腹陷进去，潮乎乎的，像握了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再使点劲感觉能攥出水来。
对面墙根底下也堆着一排被子，用塑料布敷衍地盖了一下，摞起来能有半人高。我站在这满屋子的被子中间，CPU都快烧了，这得是啥家庭啊囤这么多被子，开民宿的都备不了这么多吧。
我妈昨天下午来看房的时候，站这个房间门口端详了半天，扔下一句“这家以前怕是收被子的”，然后就出去了。
我当时觉得这话没头没尾的，现在站在这儿，看着这些被子，忽然觉得有点细思极恐。被子这东西吧，那是贴身的玩意儿，一床被子就对应一个人，对应无数个夜晚。这么多被子，得是多少人盖过的。有些被角上还留着叠过的折痕，四四方方的，跟部队里叠豆腐块似的，像是从什么固定的地方统一拆下来的。
算了不想了，脑壳疼。我退出来把门带上，朝第二个房间走去。
第二个房间在走廊中间，门虚掩着，推开一看，DNA直接动了——这妥妥是个小女孩的房间。墙纸是粉色的，印着迪士尼在逃公主的图案，虽然有点褪色了但那个味儿还在。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写字台，桌上压着一块玻璃板，底下夹着几张贴纸，灰姑娘白雪公主艾莎，贴纸边角都翘起来了，落了一层灰，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
写字台旁边立着一个衣柜，打开一看，里面挂着几件小女孩的裙子，纱裙蓬蓬裙，还有一件是万圣节穿的那种公主裙，裙摆上缝着亮片。衣服不大，目测四五岁孩子的尺码，挂在衣架上显得空落落的，跟童装店里的人体模特似的。
真正让我瞳孔地震的是天花板上的东西。这间房的层高比其他房间还要离谱，顶上吊着一个装置，金属的，三根爪子收拢在一起连着一段滑轨，怎么看怎么像抓娃娃机上面的那个夹子。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随手按了一下门口的开关。
灯亮了。
头顶传来一阵齿轮声，咔咔咔的，那个抓娃娃的东西顺着滑轨就下来了，三根爪子张开又合拢，在空气里虚抓了一把，像要抓什么但是啥也没抓着。我仰头看着它，它在我头顶悬停了两三秒，然后慢悠悠地收回滑轨里，回到天花板上不动了。
我直接裂开，开关和那个装置是联动的，一开灯它就下来，抓一下，回去。这是什么神奇的设定？什么脑回路能想出这种设计？我反复按了几次开关，灯亮，它下来，抓一下，回去。灯灭，灯亮，它下来，抓一下，回去。每次抓的位置和高度都差不多，大概离地一米五左右。我站过去试了试，它的爪子正好对着我脸。
咱就是说，谁家好好的在小孩房间里装这玩意儿啊？而且一动灯的开关就下来抓一下是几个意思，抓什么呢到底？
我把灯关了走出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
第三个房间最大，目测得有三十平，层高也是最离谱的，大概六米，顶上露着钢架结构，喷了灰色的防火涂料，墙角还留着几根穿线管，怎么看怎么像是厂房改造的。我当时就想起中介说的，这一整栋房子是厂房改的，错层，每家都这样，层高贼高住着敞亮。现在站在这儿仰头往上看，顶上开着两扇天窗，光线斜着打下来，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灰尘在那跳舞，还挺有氛围感。我也看过这房子的各种文件，也都合规合法，但是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墙上挂着一个篮球架，篮球框的铁圈上锈迹斑斑，篮网早就没了，只剩几根残余的尼龙绳还顽强地挂在那儿，跟中年男人的发际线似的摇摇欲坠。篮板是木头的，刷过白漆，现在漆皮爆裂，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沧桑得不行。我跳起来想摸一下篮筐，手指头离篮筐还差着一大截，这高度可不是给小孩玩的，标准篮筐高度。
我跺了跺脚，脚底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跟踩在蹦床上似的。又跳了两下，怎么感觉整个楼板都在晃。那种晃不是地震的晃，更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撑着但没撑稳当，松松垮垮的。我想起看房的时候问过原房主也来了，我问他，这房子结实不结实，怎么感觉在晃。那人笑了笑说结实结实，厂房改的钢结构，看着晃其实比砖混的还结实，哥们你放心。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窗外，那表情我现在回想起来也感觉哪儿不太对。
墙边还靠着几个备用的篮球，瘪了气的，表皮氧化得发黄发硬，手指头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跟老太太的脸似的。篮球旁边摞着两块备用的篮板，斜靠在墙上，灰落了厚厚一层。我蹲下来看了看那两块篮板，木头背面用粉笔写着一行数字，前面几个看不太清了，后面是“04.10”。
我掏出手机想拍张照片留个纪念，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我看见那两块篮板后面还藏着东西。
是一张小孩的涂鸦，画在墙壁上，蜡笔画的。画的是一个小人，长头发，穿着裙子，应该是个女孩。女孩手里拿着一根线，线的另一头连着一个长方形的框框，框框里面画了一个更小的小人，缩成一团。画的右上角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笔画很轻，我凑近了才认出来。
“抓到了。”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就那种，你明明知道哪里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汗毛全竖起来的感觉。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能有十秒钟，然后听见媳妇在厨房扯着嗓子喊我，说菜都快凉了酱油怎么还没买回来。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不小心碰倒了一块篮板，木板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屋子都跟着震了一下，跟地震了似的。
我往外走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那个篮球架是冲里的，篮筐对着房间内部。这本来没啥，问题是它挂的位置——不在墙的正中间，偏左边大概一米多。等我走到走廊尽头回头一看，卧槽，那面墙上不止一个篮球架。除了我看到的那个，墙的两头还各装了一个，一个高一个低，三个篮筐错落着排列，篮板大小也不一样，像是不同时期陆陆续续装上去的。
最边上那个篮筐矮一些，大概两米左右的高度，铁圈上的锈没有中间那个厚，说明装得晚一些。
我没再回去细看，怕给自己看出心理阴影来。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我发现门的事情也很迷。这房子有两道门，外面一道是纱门，铝合金框子绷着不锈钢纱网，里面一道是正儿八经的防盗门。但是指纹锁装在了外面那道纱门上。纱门的门框比防盗门薄了差不多一半，锁体嵌在里面，背面的钢板从纱网的空隙里露出来，怎么看怎么别扭。里面的防盗门倒是普通的机械锁，老式的一字锁，钥匙捅进去得晃两下才能拧开，属于是上个世纪的技术了。
我就纳了闷了，谁家会把指纹锁装在纱门上啊？纱门那个厚度，一脚都能踹开，装指纹锁图啥呢？防蚊子吗？
我站门口琢磨这事的时候，媳妇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了杀气。我赶紧应了一句来啦来啦，推门下楼。
电梯是后来加装的，轿厢窄长，三面都是镜面不锈钢，人站里面被照成好几个，跟进了万花筒似的。电梯下行的时候嘎吱嘎吱响，每过一层就顿一下，像踩到了什么软的东西，吓得我差点掏出手机录个视频发抖音，标题都想好了：新家电梯比我爷爷走路还颤。
出了单元门，小区安静得不像话，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天刚擦黑，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水泥路面上。我站楼底下抬头往上看，数到我家那层的窗户。厨房灯亮着，媳妇的影子在窗口晃来晃去，看样子菜快出锅了。客厅灯没开，黑着。再往右，那个塞满被子的房间黑着，小女孩的房间黑着，最大那间房的窗户最大，也黑着。
我低头点烟，打火机按了两下没着，第三下火苗蹿起来，凑过去吸了一口。
我抬头又看了一眼我家那层的窗户。
最大那间房的灯亮了。窗帘后面有个人影，不高，大概到我腰的位置，站在窗帘和窗户之间一动不动。过了几秒，灯灭了。
我整个人当场石化。
路灯闪了一下，我转身就往楼里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但还没到跑的程度，属于是强装镇定的那种快走。电梯还停在一楼，门开着，三面镜子里映着三个我，三个我的表情都不太好看，面色发白嘴唇发干，一看就是被吓的。
我走进去按了楼层，电梯门合上，嘎吱一声往上走。镜子里的我脸色跟墙皮子似的。
回到家推开门，媳妇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空着手，说酱油呢。我说忘了。她把菜放桌上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见鬼了？
我说没事没事，然后走到最大那间房的门口，推开门。
灯关着。窗帘拉着。墙上三个篮球架，地上的篮板靠回原处，篮球瘪着气码在墙角。天窗外面透进来一点天光，照在那行粉笔字上，我这才看清前面几个数字是什么。
“2022.04.10”。
是日期。
四年前的四月十号。
我退出房间的时候手是抖的，顺带把门关上了。饭桌上媳妇问我房子感觉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挺好的，性价比高。她夹了一筷子菜说你手怎么在抖。
我说可能刚才下楼着凉了，这天气忽冷忽热的。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跟烙饼似的。媳妇在旁边呼吸均匀睡得可香了，窗外有风，吹得纱门上的纱网嗡嗡响。我听着那个声音，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指纹锁装在纱门上，小女孩房间那个一开灯就下来的爪子，满屋子的被子，墙上那行字。
四年前。2022年4月10号。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闭上眼睛正准备强行入睡，突然听见客厅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咔嗒。
像是什么东西从天花板上落下来了。
我一个激灵差点鲤鱼打挺睁开眼，旁边媳妇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大半夜不睡觉你抽什么风”，然后又睡过去了。
我没说话，盯着天花板。
客厅那边又响了一声，这次是齿轮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然后是什么东西张开又合拢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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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个月宝宝每天需要喝多少奶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