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淅淅沥沥,林晚抱着孩子站在楼下,钥匙在她手心里攥出了汗。
去年四月她租下这间房,六月就搬去了男朋友那里。房子留给父母和读高中的弟弟住,但租金还是她交着。她以为一家人用不着分那么清。现在孩子满月了,她回来拿几件换季衣服。
钥匙转了两圈才把锁打开。门推开后,一股莫名的气味先冲出来。不是单纯的霉味,是那种混了老鼠尿的腥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烂掉了。她皱了皱眉,没多想,抱着孩子走进去。
客厅地上散乱着几个塑料袋和留有脚印的旧课本。两个大衣柜靠墙立着,柜门虚掩,像两张张开微张的嘴。
她走过去,拉开柜门。
里面的衣服全是乱的。毛衣、外套堆叠在一起,上面是一摊一摊的,像是黑色的粪粒和发黄的尿渍。她翻看了一下,有几件她最喜欢的大衣被咬出了洞,破口处毛茬参差不齐,像被小锯子来回拉过。她伸手摸了摸,指尖碰到一片细碎的渣子。
这个时候她听见衣堆深处传来簌簌的声响。
“吱——”一只灰老鼠从衣服堆里窜出来,沿着柜门边框爬上她的裤腿,又跳下去,钻进了床底。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林晚愣住了,然后开始发抖。她抱着孩子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墙,这才想起来尖叫。叫声不大,闷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孩子没醒,还在睡。
她蹲下来,蹲了很久。生产后的身体还没恢复好,蹲着的时候小腹一阵阵往下坠。她掏出手机给房东打电话。
房东的声音听起来像刚睡醒。他说:“我知道有老鼠啊。你爸妈早跟我说了,我给过老鼠药了。城中村老鼠多,村里经常消毒也没大用。你们房间搞得那么乱,老鼠不做窝才怪。”
林晚说:“我的衣服都被咬坏了。”
房东说:“那你找老鼠去。”
电话挂了。
她一手撑着墙壁站起来,又看了一眼衣柜。那些衣服虽然没有贵重的,但加在一起,也值三四千块钱吧。她买的时候每件都挑了很久,有的甚至没穿过。现在全成了老鼠窝。
她想起自己搬走之前,跟父母说过:注意打扫卫生,有老鼠就告诉房东。父亲说知道了。父亲今年五十多岁。去年她走前掏空账户,给了一万多块钱让他做手术。现在肾病还在治疗着。刚开始她还在上班,每个月还给了1千元,直到后来她也失业。父亲住在这里,每天从这张床上起来,从那个衣柜里拿他自己的衣服,不可能看不见那些老鼠屎。但他什么都没说。母亲也不说。母亲一辈子都不说什么。弟弟忙着高考,更不会管。
林晚生孩子的时候,娘家人没有人来医院看她。从进产房到出院,父母没有打过一个电话。她自己签的字,自己抱孩子出的院。男朋友在边上陪着,但男朋友是男朋友,还不是家里人。
这些事她不愿意想。但站在这个充满老鼠味的屋子里,它们自己就冒出来了,一件一件,比衣柜里的衣服还乱。
她给孩子换了条尿布,然后把那些还能清理的衣服挑出来,叠好,放进一个塑料袋里。大部分衣服她放弃了,就那么留在柜子里,留给老鼠。她没再找房东。也没打电话给父母。母亲是不会说什么的,父亲大概会骂她一句小题大做。
弟弟高考结束,他们很快就要搬走。这套房子大概会还给她,但她不会再租了。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还想不想再看见这个衣柜。
她抱着孩子走出门。楼道里很暗,阳光只在门口切出一条亮线。她踏出去的时候,孩子醒了,开始小声地哭。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没有哄。哭声就那样一声一声地响着,不大,但很真切。
她往前走,没回头。
身后的那扇门自己合上了。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柜子破衣服,和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