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落榜,十八岁的陈舟揣着两千多块积蓄,独自奔赴沿海大城市。是的,他要去当一名外卖骑手。
站点手续办理得很快,登记、租车一气呵成。站长见他无处落脚,主动推荐员工宿舍:“四人一间,干净安全,月租四百,水电全包。”陈舟颇为心动,他暂住的青旅一晚就要六十,长期住下开销太高。囊中羞涩的他,没有多余的考量。
站长在小程序上打开一份电子租赁合同,页面排版规整,制式正规,公章、条款清晰明了。页面底端还有不少小字。站长说这里的骑手,很多人都住那里,大家也好有个照应。懵懂又心急的陈舟没有细看,快速勾选同意、签下名字,只当是一份普通合规的租房协议。
盛夏闷热,按着地址寻去,房子藏在城中村错综复杂的巷弄内。这是村民自建房,楼距狭窄、采光昏暗,水泥楼道潮湿黏腻,墙面靠下都是车轮印和脚印。推开宿舍门,混杂着汗味、烟味与剩饭的浊气扑面而来。承诺的四人间变成八人铁架上下铺,屋内杂物堆砌,餐盒、烟头散落一地,地板缝隙积着污水,散发异味。
陈舟背着背包站在门口,半步都不想踏入。他没有放下行李,心底一片冰凉,转身径直离开,咬牙继续租住昂贵的青旅。
骑手的工作远比想象中艰难。陈舟不熟路况,电动车也操控生疏,在街巷里来回顿挫着穿行。烈日下奔波整日,扣除租车、充电费用,到手不足百元。陌生的街区、频繁的超时罚单、顾客的催促,一点点消磨着他仅有的耐心。
入职第三天,暴雨突至。雨水糊住头盔镜片,路面积水湿滑,电动车行驶时不断晃动。浑身湿透的陈舟又一次送餐超时,冷风裹挟雨水打在身上,疲惫与委屈涌上心头,放弃的念头再也压不下。
傍晚,他找到站长归还电动车,结清费用。向父母要了路费,也承诺了回家后复读。这座霓虹繁华的城市,终究没有给他留下容身之处。
回归学校,题海渐渐冲淡了打工的窘迫。直到一个月后,一条扣款短信打破平静:某宝自动扣除四百元房租。
陈舟立刻联系站长,对方态度淡漠,推脱此事归租赁公司负责。租赁公司客服语气冰冷,告知合同并未解除,想要解约,必须赔付一千六百元违约金。他求助某宝客服,得到的答复是平台无权单方面解约,只能等待商家处理。
走投无路的陈舟拨打12345,官方回复直白生硬:属于民事纠纷,建议自行调解或提起诉讼。十八岁的少年发觉自己被困在成年人的规则陷阱里,惶恐无措。他笨拙地解绑银行卡、清空账户余额,天真以为没钱就不会再被扣款。
寒冬来临,复读的日子枯燥压抑。一封突如其来的律师函寄到家中,白纸黑字写明:拖欠租金,需补缴两千四百元,否则将被起诉。
他再次拨通那座城市的12345。接线员语气无奈,坦言近期同类骑手租房投诉越来越多,多为套路租赁合同,已上报领导,但还没有具体举措。
窗外天色灰白,陈舟捧起桌上的教辅,拍打自己的前额,一次又一次,直到哭出声来。他从未踏进那间脏乱的城中村宿舍,却栽在了一份外表正规的电子合同里。都市里这笔悄无声息的扣款,成了压在少年心头,沉重又无解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