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安排”进舒适区的的211毕业生:房产、网文与消失的社交
夏天周末,我们家和老杨家小聚。大人们在桌上聊,两个孩子在旁边抢虾仁,吃得正欢,好像完全没听我们在聊什么。
老杨喝了一口茶,忽然叹了口气:“我那个远房亲戚梅表姐家的闺女冰钰,97年的,211毕业,现在蹲在家里好几年了。”
“怎么了?”思萱问。
“当年考公考编,折腾了一阵,没什么结果。这姑娘喜欢文学,一边考试一边在网上写小说,攒了些读者。后来梅表姐托人帮她在C城找了所私立学校,教语文当班主任。干了三个月就不干了,说晚上八九点还有家长打电话问孩子的事,烦死了。辞职后就在家写小说,哪儿也不去。”
“她不社交吗?”
“几乎不。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说在写青春校园爱情小说,不能谈恋爱,谈了灵感就没了。梅表姐早就把家里几套房产过户到她名下了,她每个月收租金,没有生存压力。算算从大学毕业到现在,也快七年了。”
饭后,我们一家三口去公园散步。长长的柳堤上,柳枝垂到水面,晚风一吹,晃晃悠悠。聪雳踢了踢堤上的石子,忽然仰头问我:“爸,杨叔叔说的那个冰钰姐姐,她每天在家写小说,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有问题?”
“你觉得好在哪里?”
“做自己喜欢的事啊,不用上班,不用看老板脸色,多自由。”
“那你觉得她写的小说,能养活自己吗?”
“她有房租啊。”
“房租是父母给的。如果哪一天房子出了问题,或者
租金降了,她怎么办?”
聪雳愣了一会儿:“那就再写一本畅销书呗。”
“写畅销书哪有那么容易?”我拉他在柳堤边的石凳上坐下,“冰钰姐姐把自己关在家里,不社交、不接触人、不出门。她写青春校园爱情小说,素材从哪里来?靠回忆吗?她读高中都已经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聪雳若有所思:“那《红楼梦》也是曹雪芹在家写的啊,他不是也穷得叮当响?”
“曹雪芹写《红楼梦》,可不是凭空瞎编。他小时候家里阔过,经历过繁华,后来又穷困潦倒。他写的大观园、贾府、那些少爷小姐的日常生活,是有真实生活打底的。他写刘姥姥进大观园,那种乡下人的局促和好奇,没有亲身经历或细致观察,写得出来吗?”
聪雳摇了摇头。
“文学作品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你得先有生活,才能提炼出高于生活的东西。冰钰姐姐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她的生活就是那间房、那台电脑、那几个收租的短信。她写来写去,只能写自己脑子里那点库存。库存用完了,就剩重复。”
“可她不是为了赚钱啊,她是为了理想。”
“理想?”我笑了,“真正的理想,是经得起摔打的。鲁迅当年弃医从文,写小说、写杂文、办杂志,哪一样不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他在教育部当过公务员,在大学当过教授,跟各路文人打过笔仗。他不是躲在屋里凭空想象,是在跟现实碰撞中淬炼出来的。”
聪雳沉默了,低头拨弄着柳枝。
“你觉得冰钰姐姐怕什么?”
“怕上班?”
“怕的是职场的不确定性和人际关系的复杂。她干了三个月私立学校就受不了,原因是家长晚上打电话。哪个班主任没接过家长电话?她就是没能力处理,也懒得提升自己,干脆缩回自己的安乐窝里。”
“因为她有房租兜底嘛。”
“对。梅表姑把几套房产过户给她,本意是爱她,结果却让她失去了面对社会的动力。一个人没有生存压力,就没有必须改变的动力。冰钰姐姐不是不想工作,是害怕工作。她用‘写小说’当借口,把自己关在安全区里。”
我们站起来,沿着柳堤往前走。夕阳把柳枝染成金色,水面泛着细碎的光。聪雳放慢了脚步:“爸,我明白了。冰钰姐姐不是真的热爱写作,她是用写作逃避现实。”
“这个判断有点狠,但方向对了。”我也放慢脚步,“真正的热爱,是你明知道这条路很难,还是愿意走下去。而不是一遇到困难就躲回舒适区,然后用一个‘高大上’的理由包装自己。”
聪雳忽然问:“爸,那梅表姑把房子过户给冰钰姐姐,是不是做错了?”
“她的出发点是爱。但她不知道,真正的爱不是给孩子一个温室,而是教孩子在风雨里怎么撑伞。她把房产给了冰钰,却把独立生存的能力收走了。冰钰姐姐现在每月拿租金,看起来衣食无忧,但她失去了什么?”
“失去了成长的机会?”
“对。她失去了跟世界碰撞的机会,失去了在挫折中认识自己的机会,失去了从失败里站起来的机会。这些东西,比几套房子值钱多了。”
柳堤尽头,思萱站在一棵柳树下等我们,晚风吹起她的裙角。她冲我们喊:“走快点,天快黑了!”
聪雳和我加快了脚步。他眉头皱了起来:“爸爸,那你觉得冰钰姐姐还有救吗?”
“有。只要她愿意走出那间屋子。但第一步得她自己迈,别人拉不动。”
“那她会不会一辈子都迈不出去?”
“有可能。但也可能某一天她突然想通了。人都有醒悟的时刻,只是有些人醒得早,有些人醒得晚。怕的是在梦里待得太久,忘了自己还会走路。”
夕阳落下去了,柳堤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忽然想起老杨饭桌上那句话:“梅表姐常说,我对冰钰够好了,房子给了,钱给了,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她不知道,孩子缺的从来不是钱,是面对世界的勇气和跌倒后自己爬起来的能力。几套房子能遮风挡雨,却挡不住内心那片空荡荡的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