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面对着台北市地方法院审判庭派人送到的传票,心中既吃惊又气愤。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的一片好心,到头来却换得了萧孟能的恩将仇报。
他那天到新城公寓去,完全是为了萧孟能和朱婉坚破镜重圆。
假设萧与朱不能重归于好,他希望萧孟能支付老妻一份养老金。因为那样一来不仅对朱婉坚是个安慰,同时也为萧孟能与他的情妇小R保住了名誉。
可是李敖没想到萧孟能会对他落井下石, 公然将他以"侵夺他人私产"的罪名告上了法庭。
李敖虽然知道所有这一切,都是由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小R的策划所致,可是李敖对萧孟能如此糊涂心里痛楚万分。
"孟能,你千万不能轻信那个女人的谗言啊,即便你真把我告上法庭,法庭最后也会据证公断的。因为你心里明白,我李敖并没有侵夺你的任何财产啊!"……
李敖记得不久前,他和萧孟能在水晶大厦还有过最后一次谈话。
那天的谈话刚一开始,萧孟能就以如不交出天母房地产,他将状告到法庭相威胁,希望李敖向他屈服。
李敖心底无私,襟怀坦荡,他对萧孟能的威胁丝毫不感到惧怕。
他向萧孟能据理陈述将天母房产过户到胡茵梦名下的原因。
他说:"如果按照常理来论, 天母的房地产你我各支付二分之一房款,房权理当属于你我两人所有。可是,你不要忘记,从前你还有许多欠款没有还我。这样,也就两债相抵了,我怎么是侵夺他人财产呢?"
萧孟能听了李敖的话暗暗一惊。他知道李敖说的话完全有理。
那是李敖出狱不久,台北华侨银行归还了他在押期间由其弟所抵押的国泰、水晶两处房产的全部欠款二百多万台币。那时萧孟能做生意恰好缺少资金,于是就向李敖求借。李敖是个慷慨义气之人, 当时他自己虽然还没有钱购买房子,却爽然应允将这笔款暂借萧孟能救急。后来,萧孟能虽然还了一笔钱,可是仍旧欠李敖许多债务。后来,萧孟能在出国以前就将他多年收藏的字画文物等一并交与李敖,以物抵债了。李敖现在之所以把天母静庐的房产过户到胡茵梦的名下,就是希望他与萧孟能从前的所有债务由此两清。
李敖没想到萧孟能会不讲旧情,也不讲法理,更不顾事实上早就存在的债务关系,一味轻信他情妇的挑拨,以将他推上法庭相威胁,李敖岂可善罢甘休,他大声地对萧孟能说:"孟能,我劝你冷静! 再冷静!打到法庭上的结果也许你会看到朋友出丑,但是最终失败的绝不是我李敖!身败名裂的将是你啊!"
"哼,李敖,你就等着瞧吧!"萧孟能将门狠狠一摔,夺门而出了。
现在,李敖面对的是即将开庭的庭审。他想起和萧孟能的旧情,心里就满是无边的痛楚。更让他痛心疾首的是,现在他面临的不仅是利令智昏的萧孟能还有爱妻胡茵梦的背叛。
此刻的李敖静静地坐在他那空旷的大书房里,窗外是一片落日的余辉。当那片金红色的夕阳的斜辉投映在书房里,投映在他亲自为胡菌梦拍摄的照片上时,李敖的心里一阵发冷。
他没有想到箫孟能如此卑劣,竟然把鬼点子打到他的爱妻胡茵梦的身上了。
"敖兄,如果一定要打官司,我情愿把天母那所房产拱手交出去,交给他萧孟能吧,咱们何必和这种无情无义的小人较量个高低呢?"
他想起那个阴天的下午,胡茵梦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刚刚回来。走进金阑大厦的胡茵梦,浑身上下风尘仆仆。李敖再抬起头去看胡茵梦的神色,这位从前在银幕上千娇百媚、仪态万方的绝色女子,竟然显出了极度的疲惫和无奈。
她进了书房,马上扑进写稿的李敖怀里,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对他说:"你答应我,好吗?"
"茵子,一定是那个反复无常的家伙找到了你,向你施加压力了吧?"李敖立刻猜到又是萧孟能搞的鬼,他爱怜地抱住胡茵梦,他为她所受到的困扰而感到心疼。
他见胡茵梦那双含着深深痛楚的眼睛,就猜到了萧孟能和小R可能对性格软弱的胡茵梦暗用了手段,他的心里顿时怒火中烧:
"茵子,你不了解我们之间的事情。 那所天母的房子并不是我侵夺他的,那是因为萧孟能早年欠我的债,我才让他以那房子抵债的。理在咱们,你怕他什么呀?"
"不不,我害怕,我认为与其让我得到天母的那个房产,不如让我得个安宁更好。"
胡茵梦将双手紧紧勾住李敖的脖子,"敖兄,萧孟能到底是人是鬼且不说他,现在我想对你说的是:你已经是坐过一回牢的人了。难道你还想再尝一回坐牢的滋味吗?"
李敖愣住了。在此之前他对萧孟能的所谓上告并没有挂在心上。他认为萧孟能只是一种泄愤,充其量不过是一种威胁和恫吓罢了。无论从人道还是从法理上这件事都构不成侵权,更不会成为法庭立案的基本条件。现在他望着被萧孟能吓得脸色煞白、六神无主的胡茵梦,忽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
李敖看得出现在萧孟能对天母的房产发难,早已不仅仅是对他替朱婉坚女士打抱不平的报复,他还想趁机独霸房产,企图对他来一个一箭双雕,用心何其毒辣!
李敖问胡茵梦说:"茵子,你是我的妻子,难道直到现在还不了解我李敖吗?我是萧某人说的那种小人吗?既然我敢为我的行为负责,你就只管把天母的房产收好就是,天塌下来也由我李敖顶着,你放心,那房产理当是我所有,凭什么让我再次坐牢?"
胡茵梦见他仍然听不进劝告,就落了泪说:"敖兄,我当然要比别人了解你,可是萧孟能说这次他既然要诉讼到法庭上去,没有十分的把握是决不会那样做的。想到这一层,我就考虑到了名誉。算了吧,房产和钱财不都是身外之物吗?既然萧孟能一口咬定天母的房子是他的,我看就还给他息事宁人吧!"
"你说把那所房子交给他?""嗯。"她点头。
"不行!茵子,那样做坚决不行!抛开他萧孟能欠我的钱不说, 最起码那房产我也花了55万元,他凭什么独吞?难道就因为他要去法院告我吗?哼,他姓萧的瞎了眼睛,我李敖可是坐过大牢的人, 既然可以坐一次,为什么怕再坐一次?"
胡茵梦惊愕地瞪大眼睛,在昏暗的暮色里呆望着李敖,半晌, 她嘤嘤地哭泣起来:"敖兄,坐牢当然难不住你,可是,你想过名誉吗?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一个人的名誉更重要的呢?"
李敖不再说话了。
胡茵梦看出李敖的心也发生了动摇,就劝他说:"姓萧的如果因为房地产告你,他不仅占有天时地利,也占有人和啊!谁都知道你和萧孟能是多年的老朋友,谁也都知道他确实在去国外时把生意上的事情都委托给了你。现在如果他说你是趁机侵夺他的私人财产,相信他的话的人必然很多。你李敖到底有几张嘴可以洗得清自己?"
李敖放开胡茵梦,独自面对着墙壁上的油画沉思苦想。
他感到胡茵梦说的话有几分道理,他李敖又何尝不想顾及自己的名誉呢? 凭心而论,在台湾这个小岛屿上,他和胡茵梦才称得上名人,他萧孟能算个什么东西?如果因为区区110万的房产,与萧孟能对簿公堂,引起了台湾岛上上下下的舆论大哗,确实有些得不偿失。
可是, 李敖的耿直与敢于面对挑战的性格,使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恶气。他转身对坐在大沙发上的胡茵梦说:"不行,茵子!我李敖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如果他萧孟能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敢以法庭诉讼的方式让我把黑的说成白的,那么我就坚决和他打到底!"
胡茵梦听到他的这句话,知道再劝无望了。她就"哇"一声哭泣起来,双手抱着头跑进了卧室……
那天夜里,胡茵梦在床上哭了半宿。李敖发现她哭得那么伤心,就把所有的愤慨与仇恨转向了萧孟能。
他认为一切都是萧孟能造成的。天母房产诉讼,就是他和那个姘妇小R从暗中射向他的一支暗箭!
夜色深沉,四周漆黑。李敖就坐在他那宽大的书房里,一支接一支地吸着烟。从来不吸烟也不喝酒的李敖,那天夜里心绪烦躁, 破天荒地吸起了烟。整个书房里都被浓烟笼罩着,有时呛得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
"敖兄,我的话其实都是为了你好!当然也是为了我们大家好"
她尽量寻觅着合适说服李敖的语言,她娓娓地劝道:"萧孟能是个见利忘义的人,这是商人的本来面目。他到鹿港找到我时,虽然说了许多对你不利的话,可我仍然相信你是个好人。但是,有些话我还是不能不说……"
李敖听着胡茵梦的话,心里的底火忽然又被勾起。现在他才知道胡茵梦去了鹿港,那个忘恩负义的萧孟能,竟也跟随着胡茵梦去了海边,去向胡茵梦暗进谗言。
"算了算了,不就是因为那套破房子吗? 敖兄,我认了,你对我的好心我领了。可是我不要天母那房子,到了公堂上我丢不起那人呀!"
"胡说,这不是什么丢不丢人的事情,也不是一间房子的事情, 告诉你,我是为了争一个理呀!"
李敖再也忍不住了,他愤怒地喊了起来,吓得胡茵梦一哆嗦。因为她结婚以来从来没见李敖发这么大的火。
李敖说:"萧孟能凭什么将我们出了钱的房子都夺到他的手里?要知道我们手上也有一份土地权状的,那就是打官司的证据。"
"别、别说了……"胡茵梦打断李敖的话,"什么土地权状呀,其实,那个什么土地权状,早就让我弄丢了,还打什么官司?"
"你说什么?"
李敖忽然听说当初被他划到胡茵梦名下的天母房地产土地权状,已经被胡茵梦弄丢了,顿时气得如同一只恼怒的猛虎跳了起来,他指着胡茵梦的鼻子追问:
"你说清楚,到底那土地权状现在何人的手里?是不是让萧孟能搞去了?"
"丢了,就是丢了!你今天就是再发火也没用,那证据不在了!"
胡茵梦连头也不敢抬,她只是下意识地从床上拣起她昨天刚从台北一家古董店里买的一件珍贵古董上衣,漫不经心地看着。
突然,盛怒中的李敖从床上拿过一把剪刀来,不由分说地从胡茵梦的手里一把夺下来,"嚓嚓嚓"一连三剪刀,将那件价值不菲的古董上衣拦腰剪开了!胡茵梦顿时大惊失色。
李敖此时已像一只激怒的雄狮,手里举着那把锋利的剪刀,夺去那件古董上衣,又是一阵乱剪。"放下,放下,这是我的东西!"
胡茵梦担心李敖一怒之下,将衣服全部毁坏,就不顾一切地上前劈手将上衣夺下来,然后她将李敖手里那只剪刀一下子对准了自己的胸膛。
李敖猛然惊醒了。
他发现胡茵梦是做出了与那衣服同归于尽的姿态,他这才发现自己又做了莽撞之事。胡茵梦大哭起来。她趁李敖愣在那里的功夫,马上冲门而出。
她慌慌张张跑出金阑大厦的十二楼。
直到她冲进电梯间,关上了电梯门时,才发现自己原来竟又是光着两只脚跑出来的。
当时那种特别紧张的情况下,胡茵梦也顾不得许多了,她快步地出了电梯,跑到楼下的街头,招手唤来了一辆计程车,跳了上去。那小轿车就飞快地沿着一条近路,直向她娘家的世界大厦方向驶去了……
李敖独自一人在他的金阑大厦里生活。他想起因为萧孟能的挑拨离间他与爱妻胡茵梦发生的冲突,心里就感到很不是滋味。
他在头脑清醒的时候,也会意识到胡茵梦故意将天母土地权状丢失,完全都是萧孟能暗中策划的结果。
胡茵梦是个头脑简单的善良女子,她胆小怕事,又把自己的脸面看得太重,萧孟能和那个小R正是看透了胡茵梦的这一弱点,所以才变本加厉,多次向她施加压力。不然的话,她绝不会因为天母的房产和自己过不去的。
李敖看到桌上那张地方法院的传票。明天上午就要正式庭审了,可是,胡茵梦已经几天不曾回家了。
李敖想起自己从前和胡茵梦在一起的那些美好往事,再看看现在由于萧孟能搅闹后变得空荡荡的家,一阵心酸。
他决定再去一次世界大厦,他要好好地坐下来和胡茵梦谈一谈。李敖下决心再也不与她发火了,他现在最需要得到的就是胡茵梦的理解。因为他们毕竟曾是一对恩恩爱爱的夫妻!(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