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终于攒够钱,买了套二手房,第一次自己盯装修。
在此之前我对装修的全部认知,来自朋友圈里别人发的完工照——白墙木地板,阳光正好,配文“终于有了自己的窝”。我天真的以为,装修就是选选风格、等工人干活、最后晒图,顶多累两周。
现实很快教我做人。
工长是熟人介绍的,说话特别热乎,头回见面就拍我肩膀:“兄弟你放心,交给我,保你省心,绝对不给你加钱。”我当时还觉得遇着好人了,甚至多给了两百块买烟。现在回想,那句“绝对不加钱”,就是后来所有加项的开场白,越肯定的,越要留神。
第一笔加项来得很快。水电改造刚开工,工长发微信:“兄弟,你这老房子线路太老了,按原方案走不安全,得全换,材料加人工,补八千吧。”我懵了,去问懂行的朋友,朋友说老房确实常这样,但八千也偏高,五六千差不多。我硬着头皮回:“能不能少点?”他说:“行,看交情,七千五,不能再低了。”我以为是争取到了,后来才懂,那八千本来就是虚的,他让五百,赚的还是我的。
这之后像是打开了闸。
瓷砖铺到一半,说“你选的这款砖不好切,得用专用工具,加工费两千”。我去看,砖明明是常见的尺寸,根本不涉及什么特殊切割。我学乖了,没直接认,跑去店里问了卖家,卖家说正常铺就行,工厂都切好了。我把聊天记录甩给工长,他回了个“哈哈可能工人搞错了”就算翻篇,钱也没再提。这一回我赢了,但赢得很累。
最绝的是油漆那回。本来谈的是包工包料,结果刷到第二遍,工长说:“你这墙面底子差,不挂底漆以后必裂,加一遍底漆,材料费一千二。”我这次直接怼回去:“合同里写的包工包料,底漆不算是料?”他沉默了一会儿,回:“也是,那算了,我给你加上,不收钱。”——你看,不收钱是因为本来就该含,他只是想试试我会不会埋单。
那段时间我手机几乎长在手里。每天下班冲去工地,戴个工地捡的安全帽,拿个小本子记。工长一开始还逗我:“你比监理还勤。”我说:“没办法,第一次装,怕被人当冤大头。”他笑,我也笑,心里门儿清:笑着归笑着,该盯的一样不能少。朋友说我轴,我说这不是轴,是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慢慢我也学出点门道。比如买材料别全让工长代购,自己跑建材市场货比三家,同样的腻子粉,工长报价比店里贵三成,美缝剂更离谱,翻倍还有余。比如验收别信“看着挺好”,拿靠尺量、拿手电照,不平就让他返工,返工他肉疼,下次就仔细。比如凡是合同没写清的,一律当“含了”,谁要加项,先让他拿出依据,拿不出来就当我没听见。我还做了张 Excel,把每一项预算和实付列清楚,超一笔标红。工长看见我那表格,半开玩笑说“你比会计还细”。我说细点好,细了谁都糊弄不了谁。有回工长报了个数,我对着表一算,当场指出他多算了三百,他讪笑着改了。那一刻我心想,这张表花一下午做的,真值。
有回为个地漏的事,我跟工长在工地吵了一架。他要我换贵的三百块一个的,说原来的会反味。我当场拆了旧的地漏看,明明有防臭芯,还是深水封的那种。我举着那个芯跟他讲:“你看看,这叫没防臭?”他讪讪地收了。旁边干活的小工偷偷冲我竖大拇指,还小声说“哥你牛”。那一刻我居然有点得意——你看,我也算半个内行了,不再是那个连电线和水管都分不清的小白。
也闹过笑话。有天我兴致冲冲去买灯,听导购说“无主灯高级”,就订了一堆筒灯射灯,结果装完发现家里像展厅,亮是亮,没半点窝的感觉。工长憋着笑说:“你这装修得像卖场。”我又灰溜溜加了两盏暖光落地灯才救回来。所以奉劝一句,别被“流行”带跑,自己住着舒服比啥都强。
过程好不好笑?好笑。心累不?真累。有天晚上我算了下超支,比预算多了小两万,气得把计算器一扔,躺着想这钱都能去趟日本了。可转念一想,这房子是自己的啊。墙是我盯着刷的,地漏是我据理力争留下的,连开关位置都是我改了三回才定,因为我想床头能直接关灯。它不像精装房那样完美无缺,但每一处都沾着我的较真,连那道没找平的踢脚线,都是我亲手盯出来的。
上个月交房,我一个人去开了灯。暖黄的光打在墙上,地上还堆着包装纸,空气里有股新乳胶漆的味道。我站在客厅中间,突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这两万块买来的,不只是超支,是我从一个啥也不懂的小白,变成了敢跟工长拍桌子、能一眼看出报价猫腻的人。这身本事,以后换房还用得上。
交房前做了次整体验收,我拿手电把每个角照了一遍,发现主卧有一处墙漆流坠,厨房地砖有一道空鼓。工长一开始说“不影响住”,我说“不影响住也得修,不然我睡觉都想着它”。他没办法,叫人返了。返完我再去,用手敲,声音实了,心里那块石头才落地。整个过程像在跟自己较劲,也像在跟工长较劲,谁先松手谁输。这也算装修教我的另一件事:该较真的地方,一寸都不能让,让了就是自己吃亏。
所以如果你也准备第一次装修,记住三句话:合同写死,材料自己跑,加项一律要依据。别怕麻烦,也别不好意思翻脸——房子装完是住几十年的,工长少赚你一笔,他下顿还是红烧肉,你多花的可是真金白银,还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最后房子是自己的。这点委屈,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