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把筷子碰到碗沿,我妈“啪”地把玻璃杯顿在桌上。 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布上的碎花。
“你弟下月要订房,差八十万首付。你城东那套学区房,正好空着,下周过户给他。”
我手没抖。 把筷子轻轻放在白瓷碗边。 一声细响,清清脆脆。
桌对面,丁建军低着头扒饭,腮帮子鼓着,像没听见。 他老婆张敏往前凑了凑,塑料凳子在瓷砖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她给我夹了块红烧排骨,油星子溅到我手背上。
“姐,我们也是没办法。浩浩明年就上小学了,没学区房连名都报不上。你家囡囡户口随她爸,本来也用不上那房子。”
我抬眼扫了一圈。 我爸丁建国叼着烟,手指黄得发黑。 烟灰弹在玻璃烟灰缸里,火星子落了一点在桌布上,烧出个小洞。 他没说话。 没反对,就是同意。
我端起玻璃杯喝了口水。 水温刚好,是我进门时自己倒的。
“行啊。” 我说。
三个字,轻描淡写。 三个人都愣了。
我妈本来绷紧的脸松了半分,又立刻端起长辈的架子。 “本来就是这个理。你一个女人家,攥着两套房子干什么?将来还不都是婆家的。给你弟,才是落在自己家手里,肉烂在锅里。”
我没接话。 拿起桌上的手机,按亮屏幕。 锁屏是我女儿囡囡的照片,扎着羊角辫,举着冰淇淋笑。 屏幕上还躺着她半小时前发的微信:妈妈,我今天考双百啦,晚上要吃草莓圣代。 我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了两下,没回。
张敏察言观色,立刻顺着话头说:“姐,还有个事。那房子毕竟是二手的,我们想重新装一下,大概要二十五万。你看……” 她话说一半,眼睛瞟着我。
我妈立刻接话:“那当然你出。房子都给了,还差这点装修钱?你弟刚换了工作,手里紧。”
丁建军终于抬起头,闷声闷气地说:“还有家电,冰箱电视洗衣机,加起来八万多。姐你一起给了吧,省得我们再折腾。”
一家三口,你一言我一语。 像在商量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朝下。
“好。” 我说。
丁建军眼睛亮了。 张敏立刻笑开了花,又给我夹了块鱼:“姐你真好!我就知道你最疼浩浩了!”
我妈也满意了,开始数落我以前的“不是”:“你就是脾气倔,早这么懂事不就完了。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没反驳。 拿起筷子,慢慢吃碗里的饭。 排骨有点咸,鱼有点腥。 我一口一口咽下去,没吐。 就像这么多年,我咽下的所有委屈一样。
吃完饭,我起身要走。 我妈从厨房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对了,你爸下周要去医院复查,你抽空陪着去。医药费你先垫上,回头再说。”
我弯腰换鞋,拖鞋踩在冰凉的瓷砖上。 “知道了。” 我说。
推开门出去,楼道里的风裹着灰尘扑过来。 我深深吸了口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我老公陈默发来的微信:什么时候回来?囡囡还等你带冰淇淋。 我回:马上到。
下楼坐进车里,我把车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 发动机嗡的一声响。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城东那套房子,是我藏了一年的秘密。 去年我升设计总监,拿了三十万项目奖金,加上攒了八年的积蓄,凑了首付,偷偷买了那套六十平的学区房。 房产证写的我一个人的名字。 我谁都没说。 连陈默都是签合同那天才知道。
他当时笑着刮我鼻子:“丁工藏得够深啊。” 我靠在他肩上,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家里什么情况,你知道的。” 陈默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我抱紧了点。
我以为我藏得很好。 没想到还是漏了风声。
我拿出手机,点开家族群“丁家大院”。 往上翻了二十条。 昨天晚上十点多,我二姨李秀兰发了条六十秒的语音。 “元英啊,二姨昨天在城东丽景苑门口看见你了!你是不是在那买房子了?哎哟你可真有出息,不声不响就置了产业!”
下面跟着一串亲戚的附和。 三姑:元英就是厉害,比建军强多了。 大伯:女孩子家赚那么多钱干嘛,早晚是别人家的。
我当时没回,直接把群消息免打扰了。 原来他们都看见了。 原来这顿饭,是早就摆好的鸿门宴。
我扯了扯嘴角,发动车子。 既然他们想玩,那我就陪他们玩到底。
回到家,囡囡扑过来抱我的腿。 我把草莓圣代递给她,她欢呼着跑向沙发。 陈默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怎么样?又提什么要求了?”
我换了拖鞋,把包扔在玄关柜上。 “要城东那套房子,还要三十三万装修家电钱。”
陈默眉头皱起来:“他们怎么知道的?” “二姨看见的,群里说了。”
我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 玻璃杯碰到饮水机出水口,发出轻响。
“你答应了?” “嗯。”
陈默放下锅铲,走过来看着我:“丁元英,你没事吧?那房子可是你辛辛苦苦攒钱买的,说给就给?”
我喝了口水,看着他。 “你觉得我像那么大方的人吗?”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了。 “合着你在这憋坏呢。”
我没笑。 走到书房,打开保险柜。 里面放着房产证、购房合同,还有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我把文件袋拿出来,倒在桌上。 一叠银行卡流水,一叠转账截图,一叠医院缴费单。 都是证据。
“这些年,我给家里转的钱,都在这了。”
陈默走过来,拿起一张单子看了看。 “我上次大概算了算,从你工作到现在,不算平时买东西、给现金,光转账就一百二十六万多。”
我点了点头。
十八岁那年,我考上大学。 我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出去打工供弟弟读书。 我不肯,自己申请了助学贷款,暑假去工厂打工赚生活费。 开学那天,我背着蛇皮袋去的学校,里面装着旧衣服和一床棉被。 我爸妈没送我。 他们在家给丁建军买新自行车,说他上高中需要。
大学四年,我没要过家里一分钱。 每天下课去食堂打工,周末去发传单,晚上做家教。 别人在谈恋爱、逛商场的时候,我在想下顿饭吃什么。
毕业之后,我进了设计院,试用期工资三千二。 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我妈就找上门,说丁建军读大专要交学费,让我打两千回去。 我打了。 从那以后,就成了惯例。 每个月工资一发,先转两千回家。 后来我工资涨了,变成三千、五千。
丁建军的学费、生活费、买手机、买电脑、谈女朋友、甚至打胎钱,都找我要。 我妈总说,你是姐姐,就得让着弟弟。 你弟将来是要给丁家传宗接代的,你不帮他谁帮他。
我一开始也反驳,后来就懒得说了。 说了也没用,只会换来一顿骂,说我不孝、白眼狼。
二十五岁我结婚。 婆家给了十八万八千彩礼。 我妈一分没陪嫁,全扣下来,给丁建军付了辆车的首付。 结婚那天,我穿着婚纱,看着台下我妈笑得合不拢嘴,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陈默知道这事,没怪我。 他说,钱没了我们再赚,只要我们好好的就行。 那时候我就想,算了,毕竟是一家人。
直到去年,丁建军赌钱欠了二十万。 追债的堵在家门口,泼油漆、写大字。 我妈半夜给我打电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丁建军要被人砍死了。 我心软,拿了二十万给他还了债。
丁建军当时跪在我面前,抽自己耳光,说姐我再也不赌了,我以后好好做人。 我信了。
现在看来,狗改不了吃屎。
我把桌上的单据重新整理好,放回文件袋。 “这次,我不会再心软了。” 我对陈默说,也对自己说。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公司,丁建军的微信就发过来了。 连着三条。 第一条是一张图片,装修公司的报价单,二十七万八千。 第二条:姐,装修公司我找好了,你先转五万定金过来,人家要进场了。 第三条:对了,我看中了一套家电,一共八万六,你一起转过来吧,凑个整,转十四万。
我看着屏幕,指尖没动。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姐你看到了吗?急着用。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然后把手机锁屏,继续改图纸。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来。 我接了。 “丁元英你什么意思?建军找你要钱你为什么不转?是不是不想给房子了?我告诉你,你别耍花招!那房子必须给你弟!”
电话里的声音又尖又利,震得我耳朵疼。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 “最近项目忙,钱在理财里,下周到期了转给他。”
我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妈半信半疑:“真的?你可别骗我。” “骗你干什么。”
“那就好。”我妈语气缓和了点,又说,“对了,你二姨他们说周末来家里吃饭,顺便说说房子过户的事。你也过来,大家都是亲戚,把事情说定了,免得夜长梦多。” “好。”
我挂了电话。 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设计图。 线条笔直,棱角分明。 就像我现在的心情。
周末我过去的时候,客厅里坐了满满一屋子人。 二姨、三姑、大伯、大伯母,都来了。 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还有几个一次性杯子。 烟雾缭绕。
见我进来,我妈立刻招手:“元英来了,快坐。”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坐下。 沙发上堆着几件小孩的衣服,是浩浩的。
二姨先开口,嗑着瓜子,皮吐在烟灰缸里。 “元英啊,二姨知道你能干,这些年赚了不少钱。但咱们做人不能忘本,是不是?你弟是丁家唯一的根,你不帮衬着点,将来谁给你爸妈养老送终?”
三姑跟着点头:“就是就是。女人家,要那么多房子没用。将来你公婆老了,还不是得靠你弟。你现在把房子给你弟,将来他还能不管你?”
大伯抽着烟,慢悠悠地说:“元英,按说大伯不该说这话。但你这么做,确实有点说不过去。你弟弟困难,你条件好,帮一把是应该的。别让外人看咱们丁家的笑话。”
一唱一和。 像提前排练过一样。
我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抱胸。 “你们说完了?” 我说。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
我妈立刻打圆场:“哎呀,元英已经答应了,房子下周就过户。你们就别多说了,都是为了孩子们好。”
丁建军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纸。 “姐,这是赠与合同,我都打印好了。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个字,下周咱们直接去房管局。”
他把纸递过来。 我接过来,翻了翻。 打印得很规整,条款也写得很清楚。 甲方我,乙方丁建军。 我自愿将城东丽景苑3栋2单元501室房屋无偿赠与乙方丁建军,与其他人无关。 下面还空着签字的地方。
我笑了笑,把合同折起来,放进包里。 “我回去仔细看看,没问题下周签。”
丁建军脸立刻沉下来:“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一家人,我还能坑你不成?” “就是,”张敏抱着孩子从厨房出来,“姐你也太小心了。建军可是你亲弟弟,还能骗你吗?”
我看着他们,没说话。 亲弟弟。 亲弟弟会盯着我的房子,算计我的钱?
我站起身:“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公司还有事。” “哎你等等!”我妈拉住我,“你爸的复查费你先给我,我下周带他去。” “多少?” “先拿五千吧,多退少补。”
我拿出钱包,抽了五千块现金给她。 她接过钱,数都没数,塞进兜里。 “这还差不多。”
我转身出门。 走到楼下,我拿出手机,点开录音软件。 刚才的对话,我全程录下来了。 从进门开始,手机就一直在我口袋里录着。 清晰得很。
我把录音文件备份到云盘,设了好几个密码。 做完这些,我给中介打了个电话。 “王姐,我上次跟你说的那套丽景苑的房子,帮我挂出去吧。比市场价低五万,全款优先,越快越好。”
王姐很惊讶:“丁小姐,你那房子位置那么好,不愁卖。怎么这么急着卖?” “急用钱。” 我没多说。
挂了电话,我开车去了银行。 先把我给我妈办的那张副卡停了。 那张卡我绑定了自动还款,每个月转三千块生活费,已经转了五年。
柜台小姐确认了两遍:“女士,您确定要停用这张附属卡吗?” “确定。”
签字的时候,我手很稳。
然后我又去了趟打印店,把所有的转账记录、银行流水、医院缴费单,都打印了三份。 一份自己留着,一份给陈默,一份备用。
忙完这些,已经下午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有的人靠自己双手打拼,有的人靠吸别人的血活着。
以前我总觉得,血浓于水。 现在我知道,有些亲情,比纸还薄。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丁建军每天发微信催钱,我都以理财没到期为由拖着。 我妈也打了两次电话,我都应付过去了。
周三的时候,中介给我打电话,说有个客户看中了房子,全款,价格不还价,就是急着要过户。 我立刻答应:“可以,明天就可以签合同。” “丁小姐你这么痛快?” “嗯,我这边没问题。”
挂了电话,我给陈默发了条微信:房子找到买家了,明天签合同。 他回:需要我陪你吗? 我回:不用,我自己就行。
第二天下午,我去中介公司签了房屋买卖合同。 买家是一对年轻夫妻,给孩子买学区房,很爽快。 约定下周五过户,全款当天到账。
签完字,我把房产证交给中介托管。 走出中介公司,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抬手挡了挡。 心里没什么不舍,反而很轻松。 就像扔掉了一个包袱。
接下来,我开始处理剩下的事。 我先给我爸的主治医生李医生打了个电话。 “李医生您好,我是丁建国的女儿丁元英。以后我爸的复查和治疗费用,麻烦你们直接找我儿子丁建军结算。我这边以后不会再付了。”
李医生愣了一下:“丁女士,这……以前一直都是你缴费的。” “以前是以前,以后我弟负责。他是儿子,养老送终本来就是他的事。” “好的,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又给我以前的同事,现在在国企当人事经理的张哥打了个电话。 丁建军现在的工作,就是三年前我托张哥安排的。 闲差,工资不低,朝九晚五,还交五险一金。
“张哥,我弟丁建军,在你们单位综合部的那个。以后不用照顾他了,该怎么管就怎么管。他要是犯错,按规章制度来就行。”
张哥是个明白人,立刻就懂了。 “行,元英,我知道了。说实话,你弟这几年在单位确实不怎么样,迟到早退是常事,要不是看你面子,早就开了。” “麻烦张哥了。” “客气什么。”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松了口气。 这是我最后能为他做的了。 路是他自己选的,以后怎么走,看他自己。
周五下班,我回了趟娘家。 我妈不在,丁建军夫妻俩也出去了,只有我爸在家看电视。 看见我回来,他抬了抬眼皮。 “怎么回来了?” “回来拿点东西。”
我走进自己以前住的房间。 房间很小,摆着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 墙上还贴着我高中时候的奖状。 我打开衣柜,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 我找出行李箱,把衣服叠好放进去。 其实也没什么好拿的。 我毕业之后就很少回来住,大部分东西都搬走了。
收拾的时候,我从衣柜最里面翻出一个旧饭盒。 铝制的,边缘都磕变形了。 是我高中时候带饭用的。 那时候我妈每天给我装一盒米饭,一点咸菜。 丁建军的饭盒里,永远有肉有蛋。
我拿着饭盒看了两秒,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都过去了。
收拾完行李箱,我拉着箱子往外走。 我爸在后面喊:“你拿这些东西干什么?以后不回来了?”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嗯,最近忙,就不回来了。” “你妈知道吗?” “我会跟她说的。”
说完,我拉着箱子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又一盏盏灭下去。 就像我和这个家的关系,一点点暗下去,再也亮不起来了。
走到楼下,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车钥匙拧动,发动机响起。 我没回头。 一路开回自己家。
囡囡已经睡了,陈默在客厅等我。 “都处理好了?” “差不多了。”
我坐在沙发上,接过他递来的温水。 “下周过户,房款到账就完事了。”
陈默坐在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 “别想太多,不值得。”
我笑了笑。 其实我没什么难过的。 失望攒够了,就只剩下平静了。
周六那天,我妈又打电话让我过去吃饭,说亲戚们都在,等着我签合同。 我说公司加班,去不了。 我妈在电话里骂骂咧咧,说我架子大了,请不动了。 我没等她骂完,挂了电话。 然后把手机调了静音。 世界瞬间清净了。
周一早上,丁建军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刚到公司,接了电话。 “姐!你怎么把妈那张卡停了?!” 他声音很大,带着火气。
我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打开电脑。 “哦,那张卡我不用了,就停了。” “不用了?那我妈生活费怎么办?!” “你是儿子,你给啊。”
丁建军愣了一下,随即吼道:“丁元英你什么意思?你想不管爸妈了是吧?你不孝!”
“我孝不孝,不是你说了算的。”我语气平静,“这么多年,爸妈的生活费、医药费、家里的开销,全是我出的。你作为儿子,出过一分钱吗?” “我……我这不是没钱吗!” “你没钱是你的事。我没义务养你一辈子。”
“你!”丁建军气得说不出话,“房子的事你还想不想管了?你要是敢耍我,我饶不了你!” “房子是我的,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我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把丁建军的号码拉进黑名单。
没过两分钟,我妈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我接了。 “丁元英!你疯了是不是?!你把卡停了什么意思?你想饿死我和你爸是不是?!我告诉你,你赶紧把卡开开,再给建军转十四万过去,不然我跟你没完!”
我靠在椅背上,听着电话里的嘶吼。 像听陌生人吵架。
“第一,卡我不会开。第二,钱我不会转。第三,房子我已经卖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过了几秒,我妈尖叫起来:“你说什么?!你把房子卖了?!丁元英你敢!那是给你弟的房子!你凭什么卖?!” “凭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
“你个白眼狼!我白养你了!你等着!我现在就过去找你!我看你敢卖!” 电话“啪”地挂了。
我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像什么都没发生。
上午十点多,前台给我打电话,说楼下有几个人找我,说是我家里人,在大厅闹。 我知道他们会来。 我跟前台说:“让他们等一下,我开完会就下去。”
其实我没在开会。 我在整理资料。
又过了半小时,前台又打电话来,说他们开始砸东西了,再不去就要报警了。 我这才起身,拿着文件袋下楼。
大厅里围了不少人。 我妈坐在地上拍大腿哭,丁建军指着前台骂,张敏抱着孩子,在旁边喊“欺负人”。 地上散落着几个宣传单页,还有一个打碎的玻璃杯。
看见我下来,我妈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冲过来要抓我头发。 我侧身躲开。
“丁元英!你把房子还给你弟!你个不要脸的东西!赚了点钱就不认爹妈了!” 她指着我鼻子骂,唾沫星子横飞。
丁建军也冲过来,被保安拦住了。 “丁元英你耍我是不是?!你答应给我的房子,凭什么卖了?!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砸了你这公司!”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表情没什么变化。
“闹够了吗?” 我说。 声音不大,但周围瞬间安静了。
“第一,那套房子是我自己花钱买的,首付我付的,贷款我还的,跟你们任何人没关系。我想卖就卖,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
我顿了顿,看着丁建军。 “第二,我什么时候答应把房子给你了?有合同吗?有借条吗?空口白牙,就想抢我房子?”
“你那天在饭桌上明明答应了!”张敏尖叫。 “我答应什么了?”我看着她,“我说‘行啊’,就是答应给房子了?我还说装修钱我出呢,你们也信?”
周围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张敏脸涨得通红。 “你耍赖!” “是你们蠢。” 我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你个不孝女!我生你养你一场,你就这么对我?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生我养我?”我笑了笑,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叠纸,“我十八岁之后,没花过家里一分钱。大学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是我打工赚的。从工作到现在,我转给家里的钱,一共一百二十六万七千四百块。这里是所有的转账记录,你们可以算。”
我把纸扔在地上。 一张张转账截图散开来。 “这些钱,够不够养我自己?够不够报答你们的生育之恩?”
我妈看着地上的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丁建军也蔫了。
我又拿出另一叠纸。 “还有,去年你赌钱欠的二十万,是我帮你还的。借条在这里,你签的字,按的手印。要不要我现在发给追债的,让他们跟你算算利息?”
丁建军脸瞬间白了。 “你……你怎么还留着?” “不然呢?等着被你反咬一口?”
我看着他,眼神很冷。 “丁建军,我是你姐,不是你妈。我没义务养你一辈子,更没义务把自己的家产都送给你。以前我给你的,是我念着姐弟情分。以后,一分都不会再有了。”
“还有爸妈的养老,”我转向我妈,“你说我不孝,那你问问你儿子,他给过家里一分钱吗?爸妈生病住院,他陪过一天吗?每次都是我跑前跑后,缴费、陪护、送饭。他在哪?在外面赌钱、喝酒、陪老婆孩子。”
“法律规定,子女都有赡养义务。以后养老费,我和丁建军一人一半。医药费一人一半。陪护一人一半。少一分,你们可以去法院告我。”
我说完,拍了拍手上的灰。 “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你们要是再在这闹,影响我们公司办公,我就报警了。”
周围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我妈和丁建军。 眼神里有鄙夷,有看热闹。
我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站在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张敏抱着孩子,孩子吓得哇哇哭。 丁建军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时候,保安队长走过来:“几位,请你们离开,不要影响我们正常办公。”
我妈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我一眼。 “丁元英,你给我等着!” 撂下一句狠话,拉着丁建军和张敏走了。
围观的人也慢慢散了。 我弯腰,把地上的纸一张张捡起来,放回文件袋。 手指很稳。
旁边的同事过来拍了拍我肩:“丁工,没事吧?” 我笑了笑:“没事。” 转身回了办公室。
关上门,我靠在门后,长长出了口气。 没有想象中的难过,也没有多开心。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下午,家族群炸了。 我虽然把群消息免打扰了,但还是能看见红点一条一条跳出来。 我点进去。
二姨:@丁元英 元英你怎么回事?怎么能把房子卖了呢?那可是给你弟的!你太不懂事了! 三姑:就是啊元英,再怎么说也是你亲弟弟,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就不怕别人戳脊梁骨? 大伯:丁元英,你赶紧把房子赎回来,给建军道歉。不然我这个当大伯的,第一个不答应!
下面跟着一堆亲戚的附和。 全是指责我的。 好像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我看着屏幕,笑了笑。 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
我:我自己的房子,我想卖就卖。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当面说。别在群里逼逼。 我:还有,这么多年我给家里的钱,你们谁要是觉得我给少了,觉得我不孝,麻烦你们先问问丁建军给过家里多少钱。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以后丁家的事,别找我。谁爱管谁管。
发完,我直接退群了。 世界清净了。
没过十分钟,二姨给我打微信电话。 我接了。
“元英啊,你怎么能退群呢?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啊。”二姨语气带着劝解,“二姨知道你委屈,但建军毕竟是你弟,你就再帮他一次吧。他现在工作也不容易,孩子还要上学……”
“二姨,”我打断她,“您要是真觉得他难,您帮他呗。您儿子条件那么好,给他拿八十万首付不就行了。”
二姨立刻卡壳了。 “哎呀,我家那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您家难,我家就容易?”我语气平淡,“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是我熬夜加班一张图一张图画出来的。凭什么我辛辛苦苦赚的钱,要给他挥霍?” “这……这不是一家人嘛……” “他拿我当一家人了吗?算计我房子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是一家人?”
二姨说不出话了。 “反正我话放这了,房子我已经卖了,钱我也不会给。以后别来找我了。”
我挂了电话,把二姨也拉黑了。
第二天,大伯用陌生号码给我打电话。 我接了。 “元英,我是大伯。” “大伯,有事吗?” “你出来一下,咱们找个地方坐坐,说说家里的事。” “我没时间,上班呢。”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家里都乱成一锅粥了,你还有心思上班?” “家里的事,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爸你妈你弟,都是你亲人!你能不管?” “他们有手有脚,自己能管自己。”
“你!”大伯气得不行,“丁元英,我告诉你,你今天必须出来!不然我就去你公司找你领导!我倒要问问,你们单位怎么教出你这么不孝的员工!”
我笑了。 “行啊,您来。正好我把这些年的转账记录也给你们领导看看,让大家评评理,到底是谁不孝。”
大伯噎住了。 他没想到我这么硬气。 “你……你就不怕影响不好?”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您要是不怕丢丁家的人,您就来。”
大伯没话说了,气冲冲挂了电话。 他没敢来。 他也怕丢面子。
傍晚的时候,陈默给我打电话,说我妈和丁建军找到他公司去了。 “要我处理吗?”我问。 “不用,”陈默笑了笑,“保安已经把他们拦在外面了。我已经报警了,说有人寻衅滋事。” “没影响你工作吧?” “没有。你放心,我这边能搞定。”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暖。 还好,我不是一个人。
晚上回家,陈默跟我说,警察来了,把我妈和丁建军教育了一顿,让他们走了。 “他们估计不会善罢甘休。”陈默说。 “随便。”我正在给囡囡讲故事,头也没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果然,第二天,我爸住院了。 是高血压犯了,晕倒在家里。 我妈给我打电话,哭着说我爸快不行了,让我赶紧去医院交钱。
我正在开会,挂了电话,继续开会。 开完会,我给李医生打了个电话。 “李医生,我爸情况怎么样?” “丁女士,你父亲就是血压突然升高,没什么大事,住两天院观察一下就好了。” “好的,谢谢李医生。医药费你们找丁建军要,不用找我。” “好的。”
挂了电话,我没去医院。
中午的时候,丁建军用陌生号码给我打电话。 “丁元英!爸住院了你知不知道?!你赶紧过来交钱!你要是不来,爸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拼命!”
“爸住院,该交钱的是你这个儿子。”我语气平静,“我已经跟医生说了,费用找你结。你要是不交,欠费停药,后果你自己承担。” “你个畜生!那是你爸!” “也是你爸。”
我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下午,我收到一条彩信。 是我爸躺在病床上的照片,旁边是我妈哭红的眼睛。 下面配文字:丁元英,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来医院看看你爸。
我看着照片,没什么感觉。 不是我心狠。 是失望太多次了。
以前每次我爸住院,都是我请假陪护,端屎端尿,缴费送饭。 丁建军就来晃一圈,坐十分钟就走。 我妈还总说,你弟忙,你多担待点。 好像我就不忙,我的时间就不值钱。
我把彩信删了。 没回。
晚上,陈默问我:“真不去看看?” 我摇摇头:“不去。去了就是自投罗网。他们只会抓住我,继续要钱。”
陈默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我这些年受的委屈。
第三天,医院催费。 丁建军扛不住了,交了三千块押金。 心疼得不行。 他给我发了条短信,说我冷血,说我会遭报应。 我看都没看,直接删了。
又过了两天,丁建军单位通知他,因为他连续旷工,迟到早退,工作不达标,要给他调岗降薪。 丁建军急了,去找领导闹。 领导直接把他的考勤记录和工作失误清单甩在他脸上。 他没话说了。
他以前仗着有关系,在单位混日子。 现在没人罩着他了,谁还惯着他。 他一气之下,辞职了。
回家跟我妈一说,我妈当场就晕了过去。 本来就高血压,这下更严重了。 又住了一次院。
这次丁建军彻底没钱了。 张敏跟他大吵了一架,抱着孩子回娘家了。 好好一个家,几天就散了。 而这一切,都是他们自己作的。
周五那天,房子过户完成。 下午,房款到账了。 一百八十万,一分不少。
我看着手机银行里的数字,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这笔钱,我本来是想留给囡囡的。 现在也还是留给她。
我去银行,开了个定期账户,把大部分钱存了进去,等囡囡长大了用。 剩下的钱,我给陈默换了块他看中很久的手表,给囡囡报了马术班,又给自己买了个新包。 花自己的钱,心安理得。
周末,我们一家三口去了海边。 囡囡在沙滩上跑,笑得很开心。 我和陈默坐在遮阳伞下,看着她。
“都结束了?”陈默问。 “嗯。”我点点头,“都结束了。” “以后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 “找也没用。”我喝了口冰可乐,“我已经换了手机号,旧号不用了。他们找不到我。”
陈默笑了笑,握住我的手。 “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好。”
海风拂过,带着咸湿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么多年,我像背着一个沉重的壳。 里面装着亲情、责任、道德绑架。 我不敢停下来,不敢说不,不敢享受自己的生活。 我总觉得,我过得好,就是对不起他们。
所以我不分享喜悦,不炫耀成功,不说三道四,不假装聪明。 我尽量低调,尽量隐形。 可就算这样,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 他们像水蛭一样,趴在我身上吸血。 吸不到了,就跳起来骂我不孝。
现在好了。 水蛭被我拔掉了。 虽然流了点血,但终于清净了。
在海边玩了两天,我们开车回家。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递给我一个信封。 “丁女士,昨天有个老太太放在这的,说是给你的。”
我接过来,信封上没写名字。 拆开一看,是一把钥匙,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 “元英,妈知道错了。你回来吧,家里永远给你留着门。”
我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 陈默在旁边看着我,没说话。
我笑了笑,把钥匙和纸条重新装回信封。 “扔了吧。”我说。
陈默接过信封,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车开进小区,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 我靠在椅背上,拿出新手机。 新手机号,新微信,里面只有家人和同事。 旧手机放在家里的抽屉里,早就关机了。
我知道,他们肯定还在找我。 肯定还在到处说我不孝,说我冷血。 但我不在乎了。 别人的看法,跟我有什么关系。 日子是我自己过的。
车停在楼下,囡囡先跑下去,按了门禁卡。 “滴”的一声,门开了。
我拉开车门下来。 风吹起我的头发。 我抬头看了看自家的窗户,亮着灯。 温暖,踏实。
我拿出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 以后的日子,我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至于那些糟心的人和事,就让他们留在过去吧。
我转身,牵着囡囡的手,走进单元门。 身后的垃圾桶里,那把旧钥匙静静躺在信封里。 再也不会被拿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