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地契、一枚银元、一本存折、一套住房,以及一台装着作品和代码的电脑。它们外形不同,却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怎样把今天的劳动带到未来?
把这几样东西放在同一张桌子上,会很有意思。
曾祖父可能先拿走地契。祖父会看重存折和单位分的房子。父母那一代最舍不得放下的,多半是房产证;年轻人则可能先确认电脑里的项目、股票账户和积存金记录有没有丢。
哪一样才算财富?
答案不是“都值钱”这么简单。它们代表的是不同年代里,人们保存劳动成果、对抗风险和安排下一代的方式。财富没有固定外形,它一直在更换容器。
从农田、货币到数字技术:东亚财富载体的演化
这也是我重读中国经济史时最想弄清楚的问题:为什么一个在1820年仍占世界经济总量近三分之一的国家,没有同步拥有世界领先的人均生活水平?为什么中国家庭后来又把如此多的积蓄放进住房?如果房子的角色正在改变,普通人还能够把财富存在哪里?
先从一个看似简单的概念说起。
§ § §
一、财富不是钱,而是一份延伸到未来的权利
在家庭账本里,财富有一个冷冰冰的定义:资产减去负债。
按照经合组织(OECD)的口径,家庭净财富包括住房、土地、存款、债券、股票、基金和养老金权益等资产,再减去房贷、消费贷及其他负债。联合国国民账户体系对经济资产的描述更关键:它必须能够储存价值、权利可以执行,并在持有或使用期间为所有者带来经济利益。
所以,钱只是财富的一种形式。
土地能产粮,房屋能提供居住服务,机器能增加产量,股票代表对企业剩余收益的要求权,债券对应一组约定好的偿付。货币的优势是结算方便、流动性高,但如果它长期失去购买力,保存财富的能力也会下降。
我更愿意把经济资产理解成一张张“通往未来的票据”:它们让持有人有机会在未来获得商品、服务、现金流或处置收入。资产的核心不是看得见,而是权利能否成立。
这句话也划出了一条边界。健康、技能、信誉和关系网络会影响未来收入,却不一定能够出售、抵押或继承。它们是广义的个人财富,不完全是会计意义上的资产。混在一起谈,容易把“努力提升自己”写成一句万能鸡汤。
现实没有那么轻巧。
财富、资产与货币的三层关系
§ § §
二、占世界GDP三分之一,为什么普通人没有更富
1820年的32.9%,是一个很容易被误读的数字。
安格斯·麦迪森为OECD整理的长期估算显示,中国占世界GDP的比重从1700年的22.3%上升到1820年的32.9%。但同一张表里还有另外两行:人口从约1.38亿增加到3.81亿;人均GDP则都是600个1990年“国际元”。麦迪森给出的1700—1820年中国人均GDP年均增速,恰好是0.00%。
换句话说,蛋糕大了,吃蛋糕的人也多了。人均那一块没有明显变厚。
我第一次认真对照这三行数据时,才意识到“世界最大经济体”和“居民最富裕”根本不是一回事。对于前工业时代的大国,总量常常先由人口规模决定。用全球占比证明制度或技术全面领先,是把三个指标硬揉成了一个。
还得补一句:这些数字不是现代统计局从企业报表里加出来的,而是经济史学家根据人口、农业、工资、价格和税收资料所作的反推。越往前,误差越大。
较新的历史国民核算也没有给出一条完全平坦的直线。Broadberry、Guan和Li在2018年的研究中估计,中国人均GDP在北宋和明代处于较高但波动的水平,到清代出现下降趋势。他们认为中欧“大分流”早于工业革命,但又没有旧式欧洲中心叙事说得那么早。
所以,“中国停滞了500年”可以作为问题,不能当成已经精确测量好的答案。
那水稻、棉花解决了温饱,是否反而让社会失去了变革动力?这个解释很有画面感,却少了一层机制。农业社会里的技术改进,确实经常先转化为人口承载力:粮食增加、死亡率下降、人口继续增长,新增产出又被更多人口分摊。这是所谓的马尔萨斯约束。但技术、人口只是其中一组变量。
能源条件、知识传播、产权安排、财政能力、城市网络、海外贸易和战争压力,也都在改变创新的收益与风险。没有哪一个按钮能单独启动工业革命。
明代存在海禁,清初也有严厉的沿海限制;可它们不是持续五百年、执行力度完全相同的一堵墙。私商、走私、朝贡贸易和后来的开海长期并存。一项针对1550—1567年的研究甚至发现,贸易压制越严、贸易潜力越高的沿海地区,海盗活动上升得越明显。制度能压低一种交易,却可能把它赶入另一条通道。
说实话,这比“闭关所以落后”麻烦多了。但也更接近历史。
§ § §
三、金融的本质,是让财富从“物”变成“权利”
农业时代的财富很重。
田地、粮仓、牲畜、水利设施都在现场。它们容易理解,也难以搬走;一场灾荒、战争或改朝换代,就可能让原有权利失效。那时最可见的财富,往往也是最依赖地方秩序的财富。
商业扩大以后,金银铜钱减少了以物易物的麻烦,信用工具又进一步解决了距离问题。北宋四川出现交子,南宋发行会子;纸张本身几乎不值钱,值钱的是发行者承诺和社会接受。后来会子超发贬值,也很早演示了一个规律:金融工具可以脱离实物重量,却不能脱离信用约束。
19世纪的山西票号把这件事推进了一步。票号通过汇票和分支网络,在内地与沿海之间调拨资金,后来还承担税款汇解。商人不必押着成箱银两跨省赶路,财富变成了异地可以兑现的一项权利。
中国从来不缺金融尝试。
工业化带来的关键变化,是权利开始被组织成可持续扩张的公司。工厂、铁路和机器需要的资本超过单个家族的承受能力,于是股份、债券、有限责任和现代银行把许多人的资金汇集起来。个人不必拥有一条铁路,也能持有铁路公司的部分收益权。
到了数字时代,容器又轻了一次。软件、数据库、专利、品牌和组织经验没有统一的物理外形,却能决定企业的大部分竞争力。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IPO)估计,其覆盖的29个经济体在2025年的无形投资已超过10万亿美元,2008年以来的实际增速超过有形投资三倍。
不过别急着把每个账号、每份数据都叫作资产。能不能确权?能否转让?平台规则改变后还剩多少价值?离开原来的组织,它是否继续产生现金流?这些问题答不上来,所谓“数字资产”可能只是暂时借来的流量。
农业、商业、工业与数字时代的财富容器
两千年的变化可以压缩成四句话:财富从实物走向契约,从本地走向网络,从一次占有走向持续现金流,又从有形物体走向难以计量的知识与组织能力。
容器越轻,越依赖制度。
§ § §
四、东亚家庭为什么把住房装进这么多期待
住房并不是中国家庭独有的核心资产。OECD的跨国研究也指出,对多数中产家庭而言,住房通常是最大的资产类别。
中国的不同,在于一套房经常同时承担太多任务。
2019年,中国人民银行课题组调查了30个省份3万余户城镇家庭。结果显示,住房资产约占家庭总资产的59.1%;家庭净资产中位数约为141万元。这个调查已经过去几年,而且只覆盖城镇样本,不能当作2026年的实时资产负债表。但它把当时的结构照得很清楚:家庭的大部分财富,集中在一种流动性并不高的资产上。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中国家庭买下的往往不只是一组钢筋水泥。住房同时连接居住稳定、落户和公共服务、子女教育、婚姻预期、抵押融资、养老储备与代际继承。首付也很少只是一个年轻人的钱;它可能来自父母十几年储蓄,随后又由小家庭用二三十年收入偿还。
这张资产负债表,登记在个人名下,实际上跨了三代。
中国家庭跨越三代的财富共同体
NBER一项关于中国城市家庭的研究提醒,代际共居会掩盖个人的生命周期储蓄模式;高住房成本和代际共同居住,是年轻人高储蓄的重要原因。研究也给出一个反直觉结果:在其样本和模型里,子女养老与独生子女政策并不是解释城市年轻人高储蓄的主要因素。
这意味着,单用“东亚人节俭”或“儒家家庭观”解释不够。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对中国高储蓄的研究,把人口结构、社会保障变化、收入差距、住房改革、金融约束和预防性储蓄都列了进去。教育、医疗、养老和住房的不确定性越多,家庭越倾向于自己攒出一张安全网。
房子由此变成一种家庭版的混合基金:里面打包了消费、投资、保险、身份和亲情责任。这解释了住房为什么重要,也解释了风险为什么会集中。
住房连接的公共资源、家庭功能与集中风险
§ § §
五、房子没有消失,但它开始从“发动机”变回“资产”
过去几十年里,一条常见路径是:工资形成存款,存款凑成首付,首付加杠杆买房,房价上涨后再支持下一代。只要人口、收入、信贷和城市扩张朝同一个方向走,这套路径看起来近乎自然。
现在,几股力量开始分叉。
国家统计局公布的2025年1%人口抽样调查显示,全国家庭户平均规模降至2.52人,65岁及以上人口占15.87%,常住人口城镇化率达到67.74%。城镇化还在继续,老龄化和家庭小型化也在继续。
这并不等于“房子从此没有价值”。它意味着需求会更挑城市、更挑地段、更挑公共服务,也更在意房屋本身的质量与持有成本。人口仍流入、有产业和公共服务支撑的地方,与人口流出、库存偏高的地方,不会共享同一条价格曲线。
写到这里,我需要收回一句常见说法:房子并不是从“财富”退化成了“消费品”。更准确地说,它从被默认会升值的增长发动机,重新变成一项需要逐个评估的资产。
评估时,我会问四个问题:
- (i)它持续提供什么服务或现金流?
- (ii)需要用钱时,多久能以合理价格卖出?
- (iii)利息、维护、税费和机会成本是多少?
- (iv)它是否让家庭过度依赖同一座城市、同一种收入和同一条人口趋势?
同样的问题,也应该拿来问股票、基金、公司股权和所谓数字资产。看得见不等于安全,价格上涨也不等于持续创造价值。
§ § §
六、个体真正需要管理的是三张资产负债表
如果不预测下一阵风往哪里吹,普通人还能做什么?
我目前能想清楚的,是把个人财富拆成三张表。
第一张是“生存表”。它包括可以随时动用的现金、必要保险、短期债务和未来一两年的刚性支出。它不负责让人迅速变富,只负责在失业、疾病或家庭突发事件发生时,避免被迫低价出售长期资产。
第二张是“生产表”。专业技能、健康、信誉、作品、客户关系和重新学习的速度都在这里。它们不是都能卖掉的资产,却决定未来现金流。对多数没有继承巨额资本的人,这张表往往比证券账户更重要。
第三张才是“所有权表”:住房净值、养老金权益、存款、分散的金融资产、企业股权,以及能够得到法律保护的知识产权。它的任务不是押中唯一赢家,而是让家庭不把命运绑在单一资产上。
房产之后:以韧性和选择权为中心的财富组合
对东亚家庭来说,这三张表还要多做一次合并。父母的养老金是否足够?子女教育支出还有多久?房贷由谁承担?家庭成员失去收入时,谁是实际兜底者?如果不把这些隐形承诺列出来,个人账户看似富有,家庭现金流仍可能很紧。
这也是我理解的“选择权”。它不是一句洒脱的“随时可以离开”,而是有现金缓冲、有可迁移的能力、有不过度集中的资产,也有相对清楚的家庭责任。
少一样都不太稳。
§ § §
§ § §
写在最后
我原本想从历史里找到下一个财富风口,结果看到的却是另一件事:没有一种容器永久有效。
土地曾经是最可靠的财富,前提是产权和收成能够保住;纸币提高了交易效率,前提是发行信用不被透支;房产承载了一代人的城市化红利,前提是人口、产业与信贷继续支持;软件、数据和品牌正在变贵,前提是权利可以确认,价值能够从平台和组织中独立出来。
风当然重要。但比追风更重要的,是不要把全家的未来只装进一种容器。
财富的最高形态,不是拥有最多东西,而是在时代转向之后,依然有路可走。
§ § §
参考资料
- (1) Angus Maddison:《Chinese Economic Performance in the Long Run: 960–2030 AD》
- (2) Broadberry、Guan、Li:China, Europe and the Great Divergence
- (3) Chan、Kung:Autarky and the Rise and Fall of Piracy in Ming China
- (4) 中国国家博物馆:会子版
- (5) Luman Wang:Family Banking Firms (Shanxi piaohao) and the North Chinese Interior
- (6) OECD:Household Net Worth
- (7) 中国城镇家庭资产负债调查数据(国务院新闻办公室)
- (8) Rosenzweig、Zhang:Co-residence, Life-Cycle Savings and Inter-generational Support in Urban China
- (9)IMF:China’s High Savings: Drivers, Prospects, and Policies
- (10) 国家统计局:2025年全国1%人口抽样调查主要数据公报
- (11) WIPO:World Intangible Investment Highlights 2026
本文讨论历史经济与家庭财富框架,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