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江西赣州的二手房市场交出了一份颇为“提气”的成绩单:网签量环比大幅攀升,一举创下近14个月以来的新高。若单看这个数字,似乎赣南楼市正吹起回暖之风。然而,细究成交结构便会发现,这波放量本质上是一场“以价换量”的集中释放——大量老旧小区、远郊房源大幅降价后换来的流动性,而真正被视为资产风向标的核心区次新盘,正深陷另一种僵局。
以章江新区为例,那些房龄在五年内、品相不错的楼盘,在贝壳等平台上依旧挂着坚挺的单价,动辄一万四五一平。可数字的体面止步于展示页,真实市场却冷若冰霜。某网红小区挂牌房源超过五十套,近三个月实际成交仅个位数,带看量逐月下滑。业主咬着不肯降,买家认为不值这个价,双方隔空对望,使这些次新盘陷入了“有价无市”的凝固状态。这充分说明,账面上的高成交量从来不等同于需求旺盛,它暴露出的是价格虚高与真实购买力之间那道难以弥合的鸿沟。
这道鸿沟,恰是当下整个中国楼市的缩影。当资产只涨不跌的信仰被打破,市场中形形色色的人,其心态与处境大致可以归为四种,拼凑出一幅光怪陆离的浮世绘。
第一种,是盼涨却难卖的有房者。
他们是这轮调整中最受煎熬的群体。很多人是在2019年到2021年的高点接手,或是早年低价购入后一直用纸面富贵安慰自己。如今小区业主群里,依然天天有人转发“土拍火爆”“政策见底”的文章,试图构筑价格防线。可每一次中介带看,都像一盆冷水:买家给出的价格,往往比他们的心理底价还要低上两三成。一套挂牌138万的精装三房,看房者只愿出105万。卖,等于承认几十万资产蒸发,多年的奋斗打了折扣;不卖,月供压力、家庭财务的紧绷又时刻悬在头顶。他们纠结在虚妄的“预期价格”与冰冷的现实成交之间,房子成了锁住流动性的牢笼,纸上财富看得见,却摸不着、用不了。
第二种,是盼跌却观望的购房者。
这类人并非没有购买力,他们手里攥着现金,却比任何时候都小心翼翼。手机里收藏着“房价跌回2017年”的爆款视频,盼着心仪的房子再狠狠跌一截。可真当一些房源降到了他们当初念叨的“理想价位”,他们反而退缩了——怕抄底抄在半山腰,怕开发商暴雷烂尾,更怕今天刚签完合同明天就面临裁员降薪。赣州一位从业十年的中介感叹:“现在客户最常说的是,房子确实便宜了,但感觉还能再便宜。”这种强烈的下行预期,形成了一种自我抑制的观望死循环。他们盼的不是“跌”,而是一个绝对安全的、绝不会再亏损的完美底部,可这样的底部,在现实中根本不存在。
第三种,是涨跌无关的人生赢家。
在惊涛骇浪的楼市里,他们活得像隔岸观火。这类人通常已完成房产配置,手握两三套无贷房产,或早年单位分房、或赶在2015年前完成了建仓,租金足以覆盖体面的日常生活。月供为零,杠杆为零,房产的金融属性在他们身上已被剥离得所剩无几。在赣州老城区的茶馆里,你常能见到他们的身影,聊的是琴棋书画、子女教育,房价涨跌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无关数字。他们的淡然,构成这个焦虑时代最令人羡慕的背景板——因为他们已实质上跳出了房产投机的旋涡,回归了“住”的本源,成了楼市分化中真正的“上岸者”。
第四种,是喊着房价永远涨的利益相关者。
他们是舆论场上嗓门最大的一群人。可能是急需回款的开发商营销总,可能是高位套牢、手里攥着多套房的投资客,也可能是靠流量和佣金生存的房产大V。他们精心炮制出“核心资产永远保值”“货币放水下不买房是傻子”的话术,将任何理性质疑都贬斥为“穷人思维”。在赣州本地论坛上,只要有人发帖感叹二手房难卖,评论区立马会涌入“你不买有的是人买”“规划利好马上兑现”的驳斥。可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如果你真的加入他们的VIP群,往往会发现他们中的有些人,正在悄悄将名下多余房源大幅降价急售。这种呐喊并非出自信仰,而是被立场驱动的自保——因为他们手中的筹码,已经承受不起房价下跌逻辑被普遍接受后引发的踩踏。
四种人,四种处境,汇聚在赣州七月创新高的成交量数据之下,勾勒出后黄金时代楼市的完整面貌。有房者困于虚价,无房者困于预期,清醒者抽身事外,利益者以声壮胆。这潭水之所以僵住,并非完全因为缺钱,而是因为缺共识。或许只有当“房住不炒”从政策理念沉淀为社会普遍的认知,让房子的居住属性彻底压倒投机幻想,这些被楼市牵动的众生,才能真正从焦虑和虚妄中解脱出来,重新把日子过成生活本身。